新学期的开始为明栋揭开了生活全新的一页,十七岁半的他已经完全是个老师了,学校虽说也在农村,老师们虽说也是农民,吃的也是菜地里种的菜,但是明栋觉得这个院里的生活同院外的生活完全不同,每天走进校园他都有新的兴奋,每天的生活都不一样。他现在已经把生活安排得很充实了,白天教书,晚上他大多时候会在学校睡,他每晚把煤油灯在书桌上点着后,就得在桌子旁坐一会才能平静环境带给他的激动:
“多安静的夜啊!多好的学习环境啊!”
他喜欢这种一盏灯亮在静夜里的感觉。他于是就会在灯下备课批作业练书法直到夜深,然后会走到校园里看满天星星的夜空,看萤火虫从田野飞进校园游览,清凉的夜风和温柔的月光让他没有丝毫倦意,他身体里涌动着一股激情。失学的忧伤早已荡然无存了。这期间他爱上了仇寅的钢笔书法和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他一遍遍临摹,一遍遍揣摩。最让明栋高兴的是,他在吴成静的书架上找到了一套《中国古代文学史》,这套书比书法更让他着迷了,他每天一有时间就仔细地读,每多读一页他都会多了解了一个作家和他的作品,他们的经历和作品彻底开阔了他的文学视野也转变了他的性格,他一首首背诵着喜欢的宋词,然后又把他所喜欢的文学家的简历和作品细心的抄在备课本上,渐渐地抄了厚厚一大本。明栋觉得他已经有了很大变化,首先是他的身体像春天的白杨树一样猛长了一截,他已有一米七了,不再像个孩子,对宋词的喜爱使他更多时候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安静地感受大自然的美好和文人的忧伤。
杨湾小学八个老师只有杨明栋和吴育春没结婚,其他几个都有了家,晚上大多不会住校,也有住校的时候,那就是学校聚餐时,女老师晚了不敢走山路,男人必定要醉得像烂泥,或者是过足了性交瘾后需要学校的轻闲时就在学校住两夜。
吴育春是个瓜子脸的女孩子,她也有很多笑脸,但是笑得总那么矜持,或者是说总不那么发自内心,明栋就觉得她有种忧郁,这种发现是明栋留意她独处时的神情感受到的。他很想同这个唯一的同龄交流,能够建立一种不同于其他老师的感情,但是她的宿舍总是关着门,偶尔开着时,找不到借口他也不好一直走进去,有几次他从她门口经过,跟她打招呼:
“吴老师,在忙什么呢?”他希望她说没什么呢,杨老师进来坐坐吧。
“没什么呢!”她微笑地回答,并没有让他进去坐坐。很让他失望。
但是渴望走近异性的明栋终于有天主动走进了吴育春的办公室,她大方地让他坐在铺着花被单的床上,他们聊起了学生的调皮难管,聊教书的心得,明栋说话时已经把房间看了一遍,女孩子的房间就是不同,整洁得多。书桌前墙上贴的几个毛笔字引起了他的兴趣,写得好他看得出,但是他不明白意思,他忍不住就问了:
“很漂亮的字,谁写的?”
“朋友。”她的脸忽然就有了一片红霞。
明栋似乎明白了那个朋友是谁,就避开了追名索性改问:
“鹅池黛舞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明栋很失望,他相信她是真不知道。
明栋的失望一半是对送这几个字的人的同情,如果真是书记堂弟吴成杰送的,那说明他的知音不是知音。这另一半是求知了,这几个字让他以后有机会就会查找一番,他猜测是辛弃疾和陈亮鹅湖相会的典故,但一直没证据,这都是十几年后的话了。
接下去的闲聊两个人总找不到说下去的话题,明栋就无法坐下去,客气的告了别。这以后他看见她的身影在校园里走动时,眼神总会有一刹那地发呆,她偶尔住校的夜晚,他不敢再到校园散步,她窗前的灯光对他有种强大的吸引力,他很想走过去敲开那扇门再坐在那张散发着女性气味的床上跟他天南海北聊天,但是他不敢走过去,甚至还怕她听见他的脚步会猜测到他的渴望。虽然每次这时他都会对自己说,
“我只是进去说说话,打发时间而已,有什么怕的。”
但是想到别人不知怎么看待这种深夜里两个青年男女在一起的事时,他终于胆怯了。
“她有了男朋友,还是不要给她添流言的好。”
时间在校园里流逝得很快,课本上完的时候已进入冬天,田野里早已换成了碧绿的麦苗,小学校里两排白杨树的叶子早已落光。农民又进入了一个相当长时间的闲季,男人门这时的大事就是要砍一垛柴禾后设法找钱过年了。这种规律就像季节一样年年如此,花生和稻谷卖的钱除了还债和别的开销已经是没有节余用来度过年关,一家之主的男人们不得不考虑挣钱的门路在哪里,这时大家见面不会再谈农事,坐在一起就会说:
“找到门没有?”
“哪里有门?”
“那咋办!”
“不好办!钱一年比一年难挣了,早些年还能到山里出力气,现在山里也没什么了。”
男人们坐在一起商量来商量去的结果是眉头拧得越来越紧,然后托着沉重的步子各回各家挑水拿柴牵牛喝水去。
小学校里的老师们是不操心冬天到哪里找钱过年的,每年放假时已是腊月半,再过一周家家户户都开始磨年豆腐杀猪过年,办年货的人们就忙着一个集一个集地买东西了,他们还去哪挣钱?课一上完就进入了复习迎接统考的时间,这个时间有一个多月,对老师和学生来说都到了轻松阶段,老师们上课时给学生布置完作业就全部聚在会议室的火炉边烤火下棋了,学生只要能保持教室的安静就不会招来麻烦。
经历了几个月紧张的教书的明栋到这时已完全像个老师了,他已经可以很熟练地拉着学校大钟的绳子把钟有节奏地敲响,一声一声地敲是预备,三声三声敲是上课,连续的敲就是站队了。他现在站在全校的学生面前整队不再像开始时那般脸红,他可以大声喊看齐,并且能把每一队都喊得整整齐齐,没人敢说话偷笑。他现在依旧看书学习,并且看完了两本《古代文学史》,笔记也做了两大本,他不但背了不少唐诗宋词,还背了不少现代诗,这一切都是在晚上完成的,学校的老师除了看见他的毛笔字飞快的长进外,还没人知道他的语文知识也有了跨越。冬天的来临让他又体会到了另一种生活,那就是下棋喝酒,他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可以这样随便,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在随西北,在桐柏山脉的许多乡村学校里,大家都是这么当老师,每年的统考虽然也排名,但是完全不会影响到前程,所以对这种没有奖金也没惩罚的统考大多老师并不放在心上,说到教书,书本都是教过几遍的,课都不必备闭着眼睛都能教,谁还学习呢!下棋喝酒就成了个个学校的最大娱乐项目,有很多老师的名气不是靠统考成绩扬名,完全是靠酒量和棋力征服了人。
杨湾学校校长棋下得最好,王书财酒量最大,这两人又都不服对方的长处,于是在大家的呐喊助威下他俩经常斗得面红耳赤。明栋是个好强人,他同校长成静下棋从没赢过,喝酒更是不敢叫阵,这让他很不服气,输倒没啥,他就不愿听成静的戏弄,虽然那完全是没有恶意的戏谑,纯粹是活跃气氛的玩笑,但他还是下决心让他输一次。
校长吴成静不到三十岁,说话嗓门大,性格直爽,活泼好动,似乎不喝酒划拳下棋打擂就闷得慌。
又是一个同往常一样的上午,明栋刚刚让学生把教室的火烧着就听见校长的响亮的声音:
“二爷,去买几斤豆腐啊!”
明栋就走出教室忍不住发出了笑声,
“看来这家伙又要喝酒了。”
他站在走廊向四五年级教室看了看,那边先是传来吴身智吩咐班长的声音,接着就看见他走出了教室,会议室那边传来了“啪啪啪”的声音。
明栋安排了一下也离开了教室。
“还是擂台赛?”明栋招呼了一声就在火炉边坐了下来,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你那水平还想打擂?待会你上我让你一个车吧,不然你又要哭。”成静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我已经想好对付你那破着的办法了。”
对阵的是王书财,他的马已经跳到了中卒的位置,下一步就等成静挺二路卒。
“又是老着。”
“老赢你的着,有本事就破,没本事就让位,明栋还等着呢。”
“你以为你就能占便宜?我就拱卒让你马到河边,我让你的马渴死在河边。”
确实是老着,明栋对这十几步棋已经背了下来,他很奇怪为啥没人变招,王书财这样走确实输多赢少可还是坚持这么走,所以这两人一动手就是啪啪啪落子不用思考。
“这样不行,如果不变着还是到那几步棋死掉。”明栋想着,他已经想好了怎么走可以打破成静的老路子。
王书财很快输了,明栋坐在了校长对面。
“要不要让个车?”
“你先别狂。”明栋对大他几岁的校长早已像别的老师一样直呼其名了,只是省略了吴字。
明栋当头炮后不再走进车压马的走法,而是打破常规连进两步中卒,他已看出这样走可以避免马到五路时只能到自己河边的弊端。这一招当真让办公室里热闹了起来。
“好棋好棋,成静哑巴了吧。”
成静没想到连走两步中卒的胡闹棋变成了妙着,他又不能说佩服,又不敢大意。王书财对明栋的变着非常感兴趣,一边思考一边给明栋支着,成静就说他是狗头军师,吴身智就说成静怕了,艾光辉就说谁输中午先喝三杯酒不准赖。吵得正热闹时就听见几声下课铃声,方知道是女老师看见到了下课时间还没人敲钟就知道值日老师在战场上只好代了劳。
中午喝酒又多了个人,来的是邮递员老孙,成静就更高兴,可是菜却没法增加,还是一盆水煮豆腐,一盆萝卜,只不过添了一瓶酒。
邮递员老孙已经在这个管理区跑了十几年,喝酒间他说可以定明年的报刊了,明栋就说要订《书法报》和《语文月刊》,成静就说《语文月刊》不错,订《书法报》该表扬。明栋读初一时过年他爹就说家里有了中学生不能请人写对子了,就让明栋写,又说国家不嫌字丑,明栋只好写,但贴出来后远看红纸黑字很有喜庆气氛,细看字就不敢夸奖了,他觉得字是脸面,就开始练,可是又没字帖,他五哥留下的一本颜柳欧赵字帖字太方正,他怎么写都不好看,后来发现酒瓶上的标签上有各种字体,火柴盒和烟盒上也有漂亮的毛笔字,他就把这些剪下来贴在一本废课本上做成了字帖,《兰亭集序》是他大姐夫的当大队书记的爹去北京旅游,从故宫买的书上的一页,明栋爱不释手就偷着把它撕了下来。现在他很想多见识点书法作品,最好再了解些鉴赏知识,他这才订了《书法报》,至于《语文月刊》,他是在成静宿舍看见了几本旧的,他看过后认为同《中国古代文学史》一样吸引人,可惜成静只有那几本,他只好又当了“窃书者”。他还想多订几种刊物,可是每月三十块钱的工资到手管不了几天就花光了,他又不愿找父母要钱,只好这样了。
到下午,邮递员老孙骑着自行车外外搭搭走时,老师就趴下了几个,成静只好个个教室发了一通狠吓住学生后也倒在床上醒酒了。
到明天,吴育春在校园遇见明栋,就问他:
“酒醒了吗?”
明栋不敢答话,摸摸头笑了笑算是说不好意思。吴育春就又说:
“快考试了,学生复习得怎么样了?”
明栋就红了脸,他听明白了她的话,心里又惭愧又感激。
“我知道了,不下棋了。”
“知道就好,第一次统考,虽说不是大不了的事,可也有人看着你呢。”
吴育春的关心让明栋心热了一天,他检查了学生的复习情况后已经决定出题考试一次好心中有底。到晚上,他在油灯下用钢板刻了两套试卷,又连夜用油印机印了出来才睡觉。
腊月十四,领导成绩单的学生已经放假,考得好的和不好的都欢天喜地回去迎接过年了,小学校又静了下来,老师们开完最后一个会后也准备离校了。会是在中午开的,火炉里的炭火旺旺地烧着,成静让吴身智在算着学校的帐,会计偏着头一边打算盘一边嘴里念念叨叨,老师们都静静地望着他的帐簿和拨拉算珠的手指。
“今年学校节余三百五十块,我这里一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怎么办?”朱生芳焦急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王书财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吴成静把帐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向王书财要了只烟在炭火上点燃后连吸了几口。老师们见他这样就不敢说话等着他说了。
“你们知道谁家有钱?”
“多少?”
“两千够了。”
“五队只有吴立德家可能有。”王书财说。
“六队杨光明家肯定拿得出,就是不知道给不给。”吴身智说。
“不给也得给,会先开到这,你们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成静说完起身推出自行车就走了。
老师们知道他的打算,总算松了口气。
“发一个月工资,三十块,怎么过年?”
“大队今年怎么没了补贴?”
“前几天书记来说大队干部今年也不知怎么过年呢,让我们自己想法。”
老师们在忿忿不平中忐忑不安地等带着校长回来,他们希望校长的面子能借来钱,否则他们就真的为难了,谁不为难呢?家里就望着他们回去办年货,他们如果就拿着三十块钱工资和三十几块的奖金,孩子们的衣服和一大堆必须要置办的东西怎么办?拜年不能空着两只手,来客不能不管饭,不能不喝酒抽烟吃瓜子,红纸鞭炮更是不能少。找人借钱?先不说脸面,哪家有多余的钱呢?个个湾子里的男人扒了一冬扒的钱还不得不算计着花,哪一样该买哪一样可以凑合都在心里算过多少遍,就这样大多有学生的人家还没法给过罢年就要报名的学生留学费。
这些每年七百多块钱工资的老师们是没有存款来度过年关的,他们清楚的知道,学校每年放假如果不能发两百块钱的奖金,他们的年过得比那些不教书的寒酸得多。但是学校每年的收费除了书费和上交的,留下的已是极少一部分,学校节俭又节俭也不够半年的开支,他们喝酒从来都是一盆豆腐,就是豆腐也从来没有多买,酒是三几块一瓶的。有次文教站来检查,几个女老师只好到山上挖了半筐野菜招待他们。
明栋一直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用愁,他爹每年为过年会留两个月工资,足够他家过个满意的年。但是老师们的焦急在他刚刚长大的心里激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感想,半年的兴奋在半天不到的时间里变得面目全非。
成静借到了钱。
老师们揣着三百多块钱离开学校时已经消失了焦急无奈的神色,这些钱好歹可以让他们度过年关了,明年再说明年的事吧,多少年就这么过来的他们不愿想太远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