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花生的忙碌让明栋一家已经忘记了读书和教书的事情,白庙中学已经开学几天了他们也不知道,李主任也没再来找过明栋。一天中午在大队小学教书的王书财到了他家对他说:
“明栋,下午去小学啊!”
“干啥呢?”
“一两天就开学了,得开会呢。”
“哦哦……好好!”
王书财走后他们一家子才醒过神来——一切没变动,明栋是实实在在要当大队老师了。
“下午早点去,换身干净衣服。”光顺对儿子说,“晚上如果学校没开火你就把老师们带回家来,除了王老师家近,另几个老师家都不在这里。你刚去学校工作,以后很多事都得别人教呢,管顿饭不算啥,我们塘里有鱼,家里还有腊肉,园子里青菜多得很。”
“知道了!”
吃罢晌饭,明栋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去了学校,一路上他的心跳得通通响,在田埂上遇见王书财的大哥队长王书军时,他还没说话就脸红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去上班做老师,简直像做贼。只怕作贼的也不像这个样子。小学校是他读了六年书的地方,角角落落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家,那些个老师三年前都是教他的老师,爱大声音唱歌的吴成静,坏了一只眼睛的吴身智,还有两个一直教一二年级的女老师朱生芳和吴立青,这几个老师都教过他,学前班的王育春是他堂兄王诗伦的同学,也是书记吴运贵那个没当成老师的弟弟的未过门的媳妇,她们也熟悉的。
明栋不知为何紧张。但从他家到小学就是过个田埂上个坡就到的路程,转眼就到了,他揣着蹦跳的心就进了学校大门。
七十年代修永民河水库搬迁过来的杨湾小学在当时是非常气派的,并排三排青砖瓦盖的房子,北边一排是五大间教室,中间一排十间是老师宿舍和办公室,南边一排十间是大队办公室和卫生室,还有个商店。中间一排和南边一排的房子中间留了个拱形门连通一个院子和两个操场,但是现在南边的操场上的篮球架早已经被二流子门弄坏了,再加上学生不上体育课,所以操场就没了价值,于是为了学校安全,那两道拱门已经被封了起来,学校成了一个独立的大院。
明栋走进学校时就看见吴身智老师在他的宿舍门口修自行车,他一看见明栋就放下手里的扳子站立起来。
“明栋,欢迎你呀,我手脏没法握手了,成静他们在后面下棋呢,你先过去,我就来。”吴老师伸着两只手说。
“你先忙吴老师,我进去。”明栋急切间不知怎么说话,他还没学会不管见什么人都能即景发挥运用自如的技巧呢。但是吴老师的几句话总算让他的心平静了不少,几句简单的对答已经让他觉得他们已经不再是师生关系,他一路上紧张的原来就是不知刚见面怎么交流,现在看来一切不像他想的那么困难。
校长吴成静同王书财正在屋檐下的一张桌子上下象棋,艾老师坐在旁边看,明栋从圆门洞一出来听见脚步声的老师们就看见了他,三个人都站起来伸出了手。
“明栋,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吴成静笑着大声说。明栋看得出他是怕他紧张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话。
“欢迎新战友!”艾光辉完全是玩笑的口气。
“时间过得快呀明栋,你毕业是我送走的,转眼又迎接你当同事了。”王书财也笑着说。
几个人刚握罢手,在宿舍里的几个女老师听见说话也走了出来。
“很漂亮的小伙子哦!”
“很像他四哥!”
明栋不知怎么回答这样的话了,只好在红脸上挂着笑。这一来开他玩笑的老师们到开心地笑了起来。
简单的充满友谊的欢迎仪式让明栋最后的一点紧张也消失无踪了。
学校的第一个会议由校长吴成静主持,内容如下:
1. 欢迎新同事。
2. 对上一学期期末统考成绩进行了回顾,对考得好的进行了表扬,不好的提出了要求。
3. 提出新学期的教学目标。
4. 新学期教师的分工。
会议在嘻嘻哈哈中进行,校长没法让大家严肃,他自己也严肃不起来,只好几次说玩笑归玩笑,事情归事情,我说的事大家别忘了。
明栋被分配教三年级,一切科目全包,吴成静同艾光辉教四年级,吴身智和王书财教五年机,一二年级一直由朱生芳和吴立青教,一来她们是女老师有耐心,二来她们普通话比其他老师好。吴身智和王书财老师一直是教毕业班的,有经验。管理区和公社每年都会统考,二十二个大队成绩排名,毕业班每年考几个到重点更是衡量一个老师一个学校水平的数字。
这个分工已经成了杨湾小学多年的定制。
“明栋的压力最大呀,你接的是上学期吴小玲老师教的班,全镇倒数第一,这在我们学校是多少年没有的事,我也没想让你一年扳回来,毕竟你刚来,经验还缺,不过我们都会帮你的,教学上有难题随便问谁都可以,怎么讲课你可以多听听老师的课,想去就去,不用打招呼。”
校长吴成静的话让明栋明白了他面对的困难,,从他决定听从父亲的安排准备当老师那会起,他已经考虑到了很多困难,他相信自己能学会怎么当个合格的老师。只是接了个全公社统考倒数第一的班他没料到,这让他确实有种压力,如果再考个倒数第一可要羞愧死,他的自尊心可不允许有这样的结果,但是现在他也无法预料几个月后的结果,这可不是让他去开荒挖地,完全可以靠多出些汗完成任务,他面对的是一种新鲜又神秘的工作,他现在完全还是陌生的,根本不能下半点定论。
明栋分到了一个宿舍,这个宿舍同时又是他的办公室。他在散会后就接过校长递给他的钥匙打开了门。这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窗前一张写字台,一张椅子,对着门的一面是一张床,还有一个洗脸盆架。明栋打来水把可以抹的地方都抹干净后,又把积了厚厚一层浮尘的地扫干净,再薄薄地洒了层水。现在,这个房子干净得像个办公室了。
明栋把房间收拾好时,会计吴身智就叫他去领教科书和办公用品,他很快就领了回来。校长到他宿舍看看后就去忙着找会计谈事了,明栋坐在桌前翻看着课本做幌子,思想却飞快地在想着他今天的经历和以后的生活。
“多新鲜的一天啊:开会、办公室、教科书……”明栋想到这里又抬头看了看他的宿舍,接着又想:“墙太光,得贴点什么,床上得一张席子,可以把那床红缎子被子和那个新枕头拿来,办公桌也太旧,得买张白纸铺上面。”
他正这样想时王书财笑着进来了,他赶紧叫了声王老师,就起来让座,王书财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明栋只好站着。
“怎么样?”王书财笑着问。
明栋一时不知道王老师指的什么,就答了一句:
“还可以”
“得有被子,我们俩住得近,周末得照校,你还得有盏煤油灯,晚上少不了,学校有,你可以领一个。”
明栋很恭敬地一一答应着,他很感激王老师的热情,他们住一个湾子,这个湾子里又一直矛盾不断,他没料到他会这样热情地关照他,这让他对未来的工作多了分信心。
晚上学校因为是开学第一天,成静说大家喝几杯,通知厨师买了几斤豆腐,又在学校菜地里摘了黄瓜茄子西红柿豇豆,晚饭时一盆煮豆腐,几盘子青菜,成静在商店后窗喊了一声送五瓶酒来,,商店里王霞答应了一声不一会就递过来五瓶白酒。女老师不喝,就吃着饭看男老师喝,帮着倒酒的校长劝喝酒的快接着,不能浅要满,满才有诚意。男老师说女老师不喝就别参合,说她们酒杯都不端是最没诚意不给校长面子。酒一直有理由喝,校长敬老师老师又回敬校长,欢迎新同事敬新同事心同事得回敬,年轻的敬年长的年长的又回敬,没有理由时就划拳,几个老师分成两组进行淘汰赛,到得最后人人一身酒气,地上不知是水还是酒,有人说是酒有人说是水最终说不明白,到明天满屋还是酒气才知道地上的湿印不是水。酒喝光了,人已没一个清醒的。曲终人散。
夜很深时,明栋高一脚低一脚回了家。他爹妈在院里扇着扇子等着他呢。他们一见明栋进院后走的脚步又闻到酒气就知道儿子醉了:
“怎么会喝醉了呢,在哪喝的,快坐下,我去给你倒杯水。”明栋妈心疼的赶紧忙起来。儿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喝醉呢。
“在哪喝的?”光宗一边照顾明栋坐下一边问,“喝了多少?”
王光宗不但没有明栋妈的紧张,反而有股高兴劲,他家终于又有了个可以喝公家酒的人,终于有了个喝别人酒的人,不久儿子在这个大队就会像他一样家喻户晓了,当别人谈论这个家,谈论明栋时,一定会说:“哎呀,那可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啊!”
明栋喝完他妈倒的一碗白糖加醋的水后清醒了很多,他语无伦次地向他爹说了他这半天的事,两个老人认真地听着,不时还问上一声,直到露水下来时,明栋妈方说了一声:“睡呢,孩子明天还要去学校。”几个人才进屋关门。这一天终于过去了。
第二天,明栋拿着被子和脸盆去了学校,又从商店买来两张白纸,宿舍按他的设想布置得亮堂起来,墙上没什么贴的,只能光着,他已经想好,过段时间他自己写几副条幅贴着。
上午有学生家长来报名,有打听到他教三年级的就报完名找他说要严加管教孩子的话:
“孩子调皮,杨老师你可得管紧点,不听话就打,别怕打!不打不成才!”
明栋笑笑,说他可不敢打打了你心疼。家长就说不怕,我不会不知好歹的。
也有的家长因为没钱交学费,给学生报完名后就找明栋说:
“杨老师,花生还没卖,真没钱,我也不好意思,孩子的书你先给他,过几天花生一卖有了钱不让你催我就送来。”
明栋就肯定地说我不会不给孩子书,你放心,只是有了钱你可要送来,我还不好意思上学生家要帐。
还有的家长带着孩子,那孩子听说明栋是新老师就偷着看一眼嘻嘻笑着跑了,一会就又多了几个偷看的,胆大的也会问他:“老师你会教歌吗?你会教我们体育吗?”明栋就说会教会教。
乡下人有钱没钱给学生报名还是很积极的,这一天学校里人来人往,会计忙着收钱,校长忙着接待每一个找他解释没钱的原因和什么时候交钱的家长,每个班主任都守在自己办公室,给教了钱的学生发书,给没交钱的解释不发的原因。
明栋知道没钱不发书是学校多年的规矩,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连续几个家长找他之后他就不得不找校长吴成静问问了:
“校长,家长没钱也让发书,说过几天花生卖了就给钱,怎么办?”
“学校规定不交学费不发书是没法的事,书钱我们欠着文教站,开学就得给,学校还得买办公用品,也得钱,我们这种学校有一点存款吧又在大队里,说留着将来修补学校用,也不能动,所以每年开学就得把学费收齐才能开张,可是农民没钱的多,有些家长好欠钱还还得快,有的家长拿了书就忘了承诺,放假也没见钱在哪,还得上门要,碰上有还能要来,碰上没有只能要到一顿饭,学校还有几年的欠费要不回来的,那些家长是真没法。”
“那些没书的开学怎么上课?”明栋明白了学校的难处,但不明白学生怎么办。
“拿一拿,过几天还是要发下去的。”
明栋总算明白了,不给书不过是一种手段,他有了计较。
再有没交钱的家长找明栋时,他就诚恳地说:“我不会让孩子没书上课,但是学校有规定,也是有难处才这么办的,我可以把书发给孩子,但是你不要让我为难,有了钱及时让孩子带过来。”家长自然是十分感激。
到明天,学生三五成群的从大大小小的路上汇集到了学校,都穿着洗得干净的衣服,背着母亲用布做的各式各样的书包。三年级四十多个学生,有三分之一没交学费,明栋第一次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讲的就是他准备把书发到每个学生手里的话,他不希望他的学生没书。他诚恳地说着每一句话,他相信他们能听懂他的话。
明栋希望得到的效果他认为得到了,他从孩子门眼中看出,他们信任他这个新老师,对他这个老师没有惧怕的感觉。明栋没有当老师的经验,但是他当了十几年的学生,他从自身体会认识到,要想教好学生就得让学生喜欢上他,打不是最好的办法(他不反对棍子的作用),他不可能每时每刻盯着他们,如果他们不喜欢他这个老师,他布置的任务他们不完成,他的教育的话他们不听,他又能拿这些野马似的孩子啥法呢?
明栋不知道他无意识的已经运用了古训:尊其师,信其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