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湾村往东过个堰塘埂就是祝家湾,再往前去是马家湾,这一带村子以姓起名的多,就拿祝家湾来说,只有一户姓祝的,还是小户人家,远不像《水浒传》中的祝家庄,以祝家为主。马家湾更是没有一户姓马的,据明栋的爷爷讲,从他记事,马家湾就三两户人家,一户姓赵,一户姓吴,再一户就是我们家。
这三个湾组成了一个生产队,三十几户人家,两百来口人。书记吴成贵就住在祝家湾,门前就是从上游延伸下来的一畈稻田,一左一右住着赵家和他爹的亲弟弟他三叔吴先立,赵家是解放前的地主,现在是一户老实人家,他三叔是大队老会计,后来书记娶了杨家湾杨家女人后,杨家大舅子王红玉就取代了他三叔成了五队队长兼大队信用社会计,成了全村最红的人,农村困难人多,缺钱时谁能不求他呢。他的三叔为了这件事从此跟他成了仇人,出出进进少不了见面,但是任碰了头连招呼都不会打一个。
吴成贵是不把他三叔当回事的,这个大队一千多人,姓吴的就有一半,他正是靠这些盲目的家族关念极强的人在选举中打败了老书记成了新书记,他的三叔又能把他怎样呢?三叔的面子,吴家祖宗的面子都不重要,他的老婆的话才是金玉良言,那个白嫩丰满的女人在床上提出的要求他没法抗拒。从他心里来讲,他的三叔也确实不适应时代发展了,他要在大队做事就离不开钱,大队的钱从哪里来?从农民手里来,农民大多是困难的,这些钱的使用,要想心软讲良心不行。但是他的三叔做不到这点,财政大臣不能配合皇帝还能要?这是怪他三叔的事。他一直这么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他三叔不识事务,顽固。书记的父亲和二叔为这事也同他大闹了一场,以至于多年来他的二叔也一直不把他当自家侄子看待。提起他时,总是不冷不热的笑笑:
“成贵,哈哈……
别人也陪着哈哈罢了。
老百姓认为被谁领导没有两样,该交税时得交税,该完粮时得完粮,该出外工时得出外工。一点不会少。田该怎么种还是怎么种,干旱时不通的渠道还是不通。
“咱也没能耐贪,谁贪谁贪罢!”
谁都这么安慰自己。发火时也会当着干部们骂一通,也只是泄泄气满足一下自己胆大的虚荣心。
别的人家到没什么憋气,杨光宗是最窝火的,这个好强要面子退休干部认为,他的七郎八虎简直丢尽了面子,连一个队长都没有,简直不像他的种!
“老子是什么人,谁不认识我,只有我说别人听的,哪像你们一帮窝浪废。吴成贵算什么东西,放在老子当年,叫他咋样他咋样,有他指手画脚的地方!”
他的儿子们只能听着老子的怒骂。被人统治这是不争的事实。
杨光宗拿一帮不长进的儿子没法,但是自己又不服气,于是就时常同书记和队长发生冲突,这两个人也真拿他没辙,暗地里是又恨他又佩服他——他毕竟比他儿子们强啊!
杨光宗在杨家湾村的威望就在往日的历史和今日的斗争中保持着。
聪明的王红玉是知道怎么处理同杨光宗的关系的,他对这个住在西头的火爆邻居没有 太多坏感,在他看来,只要尊重这个老邻居就够了。
他要的只是尊重。所以他在队里有什么决策要通过时总会征求杨光宗的意见:
“光宗大哥,你看呢?”
当然这时候光宗是不好反对的。
八月份的一天上午,明栋家来了两个特别的客人。他们的到来让父母不在家的明栋手忙脚乱。这两个人他都认识,一个是他中学的教导主任,另一个是吴小玲的当高中教师的哥哥。当他们一走进他的院子时,他除了慌张的把他们往家里让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三年初中,是没有一个老师来过他家的,现在毕业了,他们来了。
“一定会有什么事,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事,是什么事呢?否则他们不会来的。”
他一边给他们到茶还一边想。
“你爸不在家吗?”李主任用了个尊称问明栋。
“去淮河了。”
“今天不回来?”
“晚上回来。”
“谁在家呢?” 吴小的哥哥问了一句。
明栋知道,他问的是他的哥哥们谁在家。他于是马上回答道:
“我二哥在家,我去叫他过来。”
两个来客听他这么说就高兴的让他去叫他二哥了。
明栋的二哥听了明栋说话后像明栋一样吃惊了,但他毕竟是个大人,马上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就高兴的说了声:
“好事!走!”
明栋跟着他兴奋的二哥进了他家时,两个老师已经站着在看墙上的年画,他二哥明国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就伸出了手:
“唉呀成冬和李老师,你们可是稀客呀!”他们都熟识呢。
“孩子们读书,我们来少了,是我们的错啊!”李主任拍着明国的手沉重地说,“今天来看看明栋以后怎么打算啊,好学生啊,聪明,惭愧的是我们没能教好。”
“李老师客气,没学好哪是老师的错呢。”
明栋看着他们说着客套话,一句也递不上,便忙去倒茶。
吴成东因为同明栋是一个大队的,同明国熟识,就轻松的开了几句玩笑,然后把话就交给了李主任。
“我们学校领导对这届毕业生很关注,没教好啊,听说几个成绩好的都有了复读的地方,可是明栋还没有找到复读学校,我们想,明栋一直是班长,不读下去可惜了,就找到镇中学讲了话,校长答应让他去复读,可是我们也不知道家长的意思,就亲自过来了。”李主任恳切地说到这里就笑了笑说:“今天从成冬家走正好他在,就让他陪着来了。”
这番已经被明国猜到和明栋没料到的话从李主任口里说出后让明栋忽然间有种无法形容的高兴。这时李主任已经在亲切的问他:
“明栋,想去复读吗?”
“想!想”
“我已经安排好了,开学你就可以去报名,我相信你一定能考进高中的。”李主任很高兴地鼓励到。
两个救星的好意让明国代替父亲和明栋说了很多好话,然后盛情地留下他们吃午饭,两个来客也十分高兴,于是明国找来网就一起去池塘打鱼招待他们了。
这是继明栋考中老师后这个家第二次大喜的日子。
傍晚,从淮河回来的光宗听完了明国兴奋的叙述后,他想了想就说:
“你以为他们是为我们好?他们会有这良心?他们是为了吴成冬的妹妹来的,明栋不上学她就没办法当老师。”
“我知道,管他啥目的,明栋能复读这是不会假的。”明国对他父亲讲。
直到这时,明栋才明白事情的原委,他心里忽然非常悲哀,老师的情意忽然在这一刹那间变得让他心冷。他是不愿意教书的,不是他怕教书或者说不爱教书,他认为自己还可以读几年书,能读完高中,也许还能读大学。如果他的老师能用另一种方式帮他完成复读的心愿,他会一身难忘他的情意的,然而他们却采用了这种方式。
明栋忽然想到他在白庙中学操场上的那一幕:
那天他陪同父亲去找白庙中学校长,跟他说好话想进去复读一年,校长绕来绕去说话绕了半天没结果,从那个校长家出来时他父亲还笑着跟他握手,走到操场上,明栋看看在教学楼上站着的学生,泪水就涌了出来,他发狠,这一辈子一定要超过那个混蛋校长,他不会忘记他——吴成全。
但是他确实想读书,既然这是交换,对他没有坏处,为啥不答应呢?明栋决定说服他爹:
“他们不是真心帮我们,可是能去读书是真的,计较那么多干啥!我是真不想教书,咱这儿教书还不是一辈子当农民。”
“当农民怎么了!你以为多读一年就能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光宗一急声音就大了起来,脖子脸都红了起来,一条条青经不停地蠕动,他站起来挥着手大声说。“教书一年七八百块钱工资,还不耽误种田,有什么不好!”
明栋真不敢再说下去了,他太了解父亲,他认定的事,谁都不能反对,哪怕是在闲聊时,只要跟他抬杠他一急就会发火,如果继续跟他抬下去火势就会越来越猛,话题也无形中从一个换到另一个,火势也就从一个地方烧到另一个地方,再蔓延到另一个地方,一直到对方被烧怕烧沉默。明栋亲眼见过他骂明栋妈时不准她辩驳,她辩驳后遭到的是没头没脑的一顿打,任谁都拦不住。还有一次,他同明栋的五哥明钢吵架,他把自己的胸膛锤得通通响,吓得明栋妈眼泪汩汩直流。
晚上,明栋坐在灶下帮母亲烧火,八九岁时他就爱帮母亲烧火做饭,看母亲炒菜他就问为什么这样炒,火候怎么把握,于是, 十三岁时,他就能炒一桌待客的菜了。每次只要明栋在厨房,母亲就会一边忙一边同他说话。很多时候,母亲所讲的来自于生活中的笑话让母子俩都大声的快乐地笑着。就在这样地环境里,明栋一点点让母亲知道了他的学习生活和他现在对生活的一些不同的看法,让母亲一天天感觉到他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打闹淘气的孩子。今天,父亲的发火他不敢当时顶撞,但是他心里有话憋着呢。
“对母亲讲讲,在父亲心情好时会对她讲理的。”明栋这样想。
明栋的妈见明栋坐在灶下心事重重,就知道他在为下午他爹的话犯愁,就对明栋说:
“我也不知道咋办好,读书呢,是靠命,在家当老师呢,也没啥不好,可是真要当一辈子泥腿子,你想咋弄呢?”
“复读我的英语拉下太多,别的不怕,可是一年英语进步多少我也不知道,万一考不上高中,回来会被我爹骂死。”明栋很为难地说。
“那就再想想,横直不在一两天报名,还早呢。”明栋的妈宽慰着儿子,“你也别憋坏了,真要拿定主意后我会对你爹讲的。”
在大多数人看来明栋的事只是多读两年书还是少读两年书的事,这完全用不着犯愁。明栋也没考虑过在大队当老师有什么好或不好,每年七百多块钱的工资可以为一个家庭带来多大好处,是不是够养老婆和孩子这问题于他来说还很遥远,他还刚刚十七岁四个月呢!他的思想的天平向读书倾斜的原因不是他有什么远大理想,像他爹为他起的名字那样希望能当国之栋梁,而是看见多年的好同学还没离开学校,他却过早的要下地干活,他也想去两百里外的市里读几年高中,坐着汽车同荣辉来来去去,假期还能同家芳和桂瓶在一起谈读过的书,谈老师,谈成绩,谈同学中的许许多多的趣事。离开学校他们就从此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体会着不同的东西,谈论着不同的话题,再见面时的共同语言将会越来越少。如果能多读四年书明栋也不会犯愁举棋不定了,问题是高中像大学一样难进,他有很大可能会多读一年还得回来面对黄土地,要接过他父亲的锄把。到那时他爹会为失去的教书机会让他没一天好日子过。明栋想到这一点就不寒而栗,他似乎听见他爹那可以让竹家湾都能见的骂声:
“狗日的,不听老子的话,咋不考个高中老子看看,不想种田?不是 那命,从今后我下地你也下地,不想干可不行。”
于是一个队的人都会谈论他说是一个瞎毬搞的家伙。
明栋在他妈叫他搬桌子吃饭时还没想出决策,倒是想得愈发心虚了。
晚饭时,王光宗又端起了酒杯,明秀看他爹一直皱着眉头喝酒,就往他碗里夹了些菜,逗他爹说:
“吃完饭再愁会有劲些。”
“会愁!孩子都大了,他们将来的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去,大人还能陪他们一辈子?”明栋妈不失时机地半是责怪半是帮明栋的说了一句。
“他还是个孩子,懂啥?我不想谁想!”王光宗终于想明白了似的开了口。“不去复读,咱不上张立冬的当!咱还是回来当老师稳妥,还是那句话,大学不是好考的,咱杨家几代种田的,没那命,做人不能跟命较劲。看人家王书财,教书种田两不误,过得不也是滋滋润润。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就这么说定了!”王光宗坚定的说。
明栋见他爹这么说,也只好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