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挂锄头”,庄稼人又到了闲季,稻田和花生地都除完了草,就等秋后收获了。 明栋帮父母忙过夏天的收割插秧后就成了完全的闲人,书是不必读了,牛有父亲放,他除了每天傍晚挑两担水外实在再找不到事做。十七岁了,他才发现人原来最怕的不是忙禄,而是闲得无聊。他第一次开始对这种生活产生恐惧。后来他向父亲提出放牛,父亲答应了。
沿着学校去的大路向东拐,两里左右就是水库,水库是七八年建的,学校就是那时搬迁到现在的位置的。水库边放牛不用跟在牛屁股后面跑,夏天天热,牛在水库边吃吃草就会跑到水里泡着,泡够了再起来吃。明栋就可以坐在水库边看碧绿碧绿的水,看悠悠自在飘在水面的水鸭,看洒在水面的鳞鳞阳光。这段时间他迷上了小说,放牛看书是种享受。但是书却难找,满村没有几个读书人,再说,谁舍得花钱去买那无用的东西呢。他只好把历史地理书又细看了一遍,比在学校时收获更多。
时间在牧牛的日子中过得飞快。
一天上午,他的前院邻居,也是他一块长大一块读书的王明山山突然到他家来找他。
“明栋,你不知道今天大队考老师吗?”
“考什么?”明栋很吃惊,“考什么老师?你说仔细点”。
“大队小学不想让吴小玲教书了,听说是书记想让他弟弟教,可是吴小玲的哥哥不答应,于是就让今年全村毕业的初中生都去考,谁第一用谁。”
明栋明白了。吴小玲前年初中毕业的,她的哥哥是市第一高中的老师,白庙公社文教站站长又是她同族姑夫,村书记吴成贵又是他本家侄子,大队小学缺个老师,她就进去了。但是今年书记的弟弟也毕业了,没能考上高中,也看中了村里这唯一的一个能挤进去的位置。
“我不想去当陪衬,这不是明摆着玩手段吗?会当真凭成绩决定!”
“又不让你出钱,看看怕啥!”
“就是嘛,看看怕啥!”光宗听见后恐怕儿子不去,这可是难遇的机会,这个大队除了大队几个干部就是学校几个老师吃工资了。
明栋想一想还是去了。他真是打算去看看。
学校的院子里已经到了二十个小伙子,乒乓台边四队的周俊同几个镇重点初中毕业的同学在打乒乓球,他们曾经是小学五年级的同桌,后来他进了重点初中,明栋却被父亲逼着多读了个五年级,说是他小,去二十多里的地方读书背不动米,谁知第二年镇重点不招生,各乡的学生在各乡读,全乡第一名的明栋只能去到大山脚下的那个快荒了的普通初中,他们就没能在一个学校读初中。他一直很欣赏周俊的口才和成绩。
两个小个子吴明普和刘开山也在,这是两个腼腆得想姑娘的家伙,但在镇重点初中却成绩出名。他的堂兄杨诗伦和书记的弟弟在校长室陪着来监考并阅卷的老师聊天,诗伦一米八的个子,相貌堂堂,能说会写,完全像大人一样成着了。诗伦这名字是他读初中时自己改的(他原名叫国钱),为了这个“诗伦”,明栋还起笑过他说他干脆把两个字换个位子更好。
不说吴小玲和书记弟弟的关系了,但是真考,明栋也知道完全没希望。
考试是当场阅卷,当场宣布结果,大队干部和学校老师都在。谁也没想到被定下的是明栋。
这确实是个戏剧性的结局。书记和吴小玲的哥都在场,两人面对这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结局都哑了口,但谁也不敢提出重考。
没能考上高中的明栋却在那天中午带给父亲另一种惊喜,他的父亲像他一样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一再地追问他:
“书记都在旁边?当着大伙的面定下的?给你说了啥?”
明栋只好把同样的回答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是的,当场宣布的,都在呢。”
杨光宗这天高兴得一直大声的说话,大声的笑。
“当家的,炒俩下酒菜。”他用只有高兴时才有的称呼对明栋妈说。
农村的消息比报纸传播得快,关于这一点,明栋一直认为新闻界应该到农村学习。他的二哥中午也过来打听这事了,他也很高兴弟弟能有这个好机会,午饭就留下来陪他爹喝酒,分享他的高兴。
“你想这是多好的机会,大队老师,要不是这两家硬碰硬将住了,会有别人的机会,看看这个大队,从大队干部到学校老师,都是吴家的人。”光宗把头凑在二儿子面前说。
“好好干,一年七八百块钱的工资,还可以种田,又不必出外工,比读高中强,读完高中就能当官?”光宗又赞许地对能干的明栋说,说完扬脖喝了满满一杯酒。这些烧红了他脖子的酒让他觉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明栋对父亲和二哥的话只能听着,在他看来,如果真在农村,当老师确实是不错,问题是现在到开学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谁能保证不会有变故呢?当真开学那天通知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他也只能忍气吞声,难不成还找人打架去。他也因这件事飘然了。
总之,从这一天开始,笼罩在明栋家的已不是沉闷的阴云。
一天上午,他初中的同学刘海涛来到了他家,两人在学校是形影不离的朋友,海涛住在刘家河大队,去学校的路从他家屋后绕过,因此来来去去两人总是结伴。刘海涛的爹是刘家河大队大队书记,母亲是个漂亮又和善的妇女,四十多岁了,阳光却没有晒黑皮肤。海涛同明栋一起参加了中考,一起落榜,一起咒骂过混帐的办学方式:
“他妈的,分什么重点普通,要不是重点中学调走了几个教我们的老师,我们也不会这样,还有那个后校长,明明一个一心办学的人,硬是被挤走。”
海涛的到来让明栋很高兴,这比他中了老师那天还兴奋,他可以同他开心地玩几天,把这段时间的激动和苦闷都跟他在一起说说,虽然解决不了问题,但是心情肯定会轻松许多,除了他,他对谁讲呢,他的父亲根本不理解他的问题。为了陪他,他让弟弟国喜去替他放牛。
夏天的白天总是烈日威风的时候,就连树荫下也只有下午四点以后才能凉爽,日头到远处大山顶上时,村子里渐渐有了人声,山坡上、菜园里看庄稼和浇菜的人远远的互相在打着招呼。
睡足了午觉的明栋带着海涛从他家屋后的小路向大堰走去,他们准备在山坡上玩到太阳落后在大堰里洗个澡再回来。
大堰在几个村子交界处的山凹里,是当年明栋的父亲组织全公社的劳力建筑的,大堰东西山坡上各一个台渠,渠道一直连通全村五个生产队,遇上干旱年,大堰的水就能保证渠道所到的地方的水稻不至于干死。然而现在,渠道因为无人维修,早已经不能过水了,有些地段甚至被平成了种花生的荒地。因此,王光宗常常会骂:
“败家子!”
他骂的是大队干部。
明栋在他家花生地里拔了几兜花生拎着,他们在大堰的清水中把刚刚硬米的花生洗干净,然后坐在水边的草地上,一边吃一边谈话。
“其实我很不想当老师,咱们中考就差十来分,如果不是学校差,肯定不是这种结果。”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决定到重点去复读一年。”
“你能进去复读,我却不能。”明栋很伤感的对他的朋友说。
“你四哥为什么不帮你呢?” 海涛很奇怪地问。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忙着吃花生,海涛很同情他的朋友,可是也不能帮忙,安慰话也不知哪句合适,事实上哪句都不合适。明栋心里十分难过,他的朋友能进淮河去读书,他却不能,他不是不知道四哥为啥不帮忙,只是不敢说出口,在他看来,他的四哥心里并没有装着他的前途。这是一个痛心的事实,但是明栋不愿意相信他的四哥真是这样的人。
“知道桂瓶和家芳的情况吗?” 海涛问道。
“不知道,毕业时家芳说可能回去河南她奶奶那边复读,桂瓶也打算去河南复读。她听说我没处复读曾要求我跟她一起去,我那边没亲戚,就拒绝了,她那时说我不复读她也不复读。现在到底怎样我也不知道。”
“家芳怎么在河南有个奶呢?”海涛很好奇地问。他们虽然是几年同学,但他同女同学没有交往,倒是明栋,同所有女孩子关系都很好,听说桂瓶和家芳都在爱着他呢。他正想借这个机会同明栋扯扯这个年龄最感兴趣的话题呢,就拿眼望着明栋,等他回答。
“家芳家在胡家河,就是靠近白庙公社的地方,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有个爹,没有妈,妈在她两岁那年生她妹妹时死了,她妹妹出生就送了人养,他爹经那次打击就神经了,家芳基本上是她外婆养大的,学校旁边那个家是她外婆家呢。她的老家在河南泌阳,那边还有奶奶和亲戚。”
海涛没料到平日活泼可爱的家芳却有这样的不幸。
“听说你俩在恋爱,当真吗?”海涛笑着问他的朋友。
“谁说的?”
“同学们都这么说呢。”
“没有那事,不过是在一起有话说而已。”
这两个朋友一直坐到大堰里洗澡的男人越来越多时才脱掉衣服跳进了水里,对他们来说,十七岁的年龄还是个孩子,还不知道多少生活的另一面,他们的话题大多还是孩子似的稚嫩。痛苦还只是局限在表皮,忧愁也没有深度。此刻,他们已经在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