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渐白,旭日冉冉升起。
现场在村口不远的老井旁,被保护得很好,地上还按村民倒下的姿势,用石灰画了一幅人形图。一个优秀的捕快可以凭着超凡的观察力、判断力和记忆力,从支离破碎的信息、凌乱血腥的现场、事件的重重迷阵中,将现场所有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迅速在脑海中再现案发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一路裸奔”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堆牛粪,还有插在上面的花。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很久,自言自语:“春天时节,怎么会有秋菊盛开?这代表了什么?”他转过头,问龙湉:“你们见过这枝花吗?”
龙湉点头:“我也是今天才见到。”
“你知道这枝花的含义吗?”
“不知道。”龙湉摇摇头。
“一路裸奔”目光如炬:“真的不知道?”
“真的。”龙湉面不红、心不跳地说,“不就是一枝花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路裸奔”继续问:“这几天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
“没有。”龙湉笑着说,“正常得就似每天呼吸的空气一样。”
“我希望你说的是真话。”“一路裸奔”盯着他,“没有人能在我面前撒谎,如果你隐瞒了什么,我一定会查出来。”
一旁有起得早的几个村民好奇地围观,其中有一个还是龙湉的手下“人来疯”,忽然大声地叫道:“报告捕快,他在撒谎。”
“一路裸奔”大喜,忙说:“有什么情况?快讲。”
“人来疯”指着龙湉,一副幸灾乐祸、大义灭亲的样子:“昨天,他在村口捡了个美女。”
“美女?”一听此言,“一路裸奔”精神大振,对龙湉厉声说,“刚才你怎么不汇报?”
龙湉狠狠地瞪了“人来疯”一眼,苦笑:“我怕说出来没人会相信。”
“说出来是你的事,信不信是我的事。”“一路裸奔”见猎心喜,嘿嘿一笑,“只要是有关美女的事,我都相信。”他大叫,“快把人带来!我要亲自审问。”
——他最喜欢亲自审问美女。
闺房、铜镜、亵衣、梳篦、粉盒、香帕、穿心合。
小姿就住在龙湉妹妹的闺间里。闺房,一个很神秘的地方,闺中少女倍思春,顾镜自怜百媚生,道不尽的少女心事,说不清的女儿风情,讲不够的青春岁月。
忆往昔,韵华斗丽、蓉春时节,姹紫嫣红,芬芳满园。闺中佳人聚在庭前赏花,青春风韵,国色天香。芳草地上相伴欢嬉,杨柳舞于春风,杏花映于春水,秋千架上,少女的身姿轻盈如燕。
可惜,那都是过去的美好时光了,自从龙湉妹妹出嫁之后,这个房间一直空着。龙湉带着“一路裸奔”、老仵作一行来的时候,一路上,睹物思人,心里有些伤感。
刚转过宅院的墙角,他们就闻到一阵血腥味随着风吹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气味?龙湉一下子浑身汗毛倒竖,一种极为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不由加快了脚步。“一路裸奔”更是立即飞奔而至,一脚踹开了门。
屋内,一位半裸少女倒在床边血泊中,双眼被挖、心肺被掏、面目全非,衣衫零乱,一身如雪的白衣已变成了碎残的“血衣”,让人触目惊心、不忍猝睹。
如此的残忍、如此的血腥,饶是“一路裸奔”见多识广,也不禁瞠目结舌,大为震惊。他转过头盯着龙湉,厉声质问:“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女人?”
龙湉双目赤红,心里难过,几乎说不出话来,缓缓点头。
“一路裸奔”急问:“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叫小姿。”
“是哪里的人?家庭情况如何?”
龙湉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一路裸奔”大声呵斥道,“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女人,你就带回了家?”
龙湉苦笑。
“一路裸奔”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他:“昨晚你失踪了两个多时辰,做什么去了?”
龙湉说:“我……我想到家里抽点水烟,喝点酒,再看……看小姿安顿好没有。”
“一路裸奔”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人能证明吗?”
“好像没有。”龙湉说,“我看到了一个黑影,就追了出去,一直追到了母虎家。”
“一个黑影?”“一路裸奔”冷笑,“他奶奶的,有谁可以证明你到了母虎家?”
龙湉信心满满的:“母虎可以证明。”
“一路裸奔”问再次验尸的老仵作:“先生,检查的情况怎么样?”
“这位女人被挖眼掏肺。”老仵作叹了一口气,“案犯每次作案都会或多或少留下有自身作案特征的痕迹,他们的杀人方式、习惯、特征等都是重要的信息。不用再查,你也能看得出来,江湖上,只有鬼鹰才最有可能这样残忍地嗜杀变态。”
“嗯。”“一路裸奔”说,“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根据尸斑和血液凝结的时间分析,应在子时。”老仵作说。
子时和丑时正是龙湉出去的那段时间。
“我不知道鬼鹰是什么样子,”“一路裸奔”盯着龙湉,眼里像有一根针,“我只希望鬼鹰不是你,只希望你能证明昨晚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
龙湉被盯得心里发毛。
“一路裸奔”说:“作为最大的嫌疑人,从现在起,你不能靠近别人三尺之内,也不能离开我视线两丈之外,明白吗?”
“我不太明白!”龙湉大声抗议,“你怎么认定凶手是我?”
“我没有说凶手就是你,可是,最无法自圆其说的恰恰就是你。”“一路裸奔”冷冷地说,“村民为什么死在你的面前,而不是别人?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女人,是谁带到了这里?这个女人又死在谁家的宅子里?你如果能够说清楚一样事,我就不会怀疑你。”
龙湉叹了一口气:“我真的说不清楚。”
“我忘了告诉你,昨晚在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我并没有打盹,而是询问了村里的一些人,包括你的父母、老族长等人。”“一路裸奔”说,“他们说,你从江湖上回来之后,就叫族人去避难,是不是在外面犯了什么案子?”
“我怎么会有案子?”
“真的没有?”
“没有。”龙湉说,“你看我像凶手吗?”
“嗯,他奶奶的,我看有点像。”“一路裸奔”冷冷地看着他,“刚才我问你菊花有什么含义,你没有说,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知道的。”
龙湉苦笑:“我说什么都没有人信。”
“所以,你什么也不用说,我要看证据。”“一路裸奔”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快带我去见母虎,证明你昨晚到了哪里。”
花柳巷,犹如一株风中的残花败柳。
龙湉和“一路裸奔”等人赶到的时候,一向冷清的小巷已是人声鼎沸。一见龙湉,母虎的父母已似疯子一样地冲了上来,大喊:“凶手!”如果不是被人死命拉住,怕真的要把龙湉杀了!
房间里,更是惨绝人寰,母虎已被分尸,现场仅有部分肢体,一条腿、半只手、一只乳房、两根肋骨、屁股上的一块肉,还有一小截耳朵,桌上还放着一盘吃了一半的“小火炒人肾”。
龙湉几乎想呕吐。
“一路裸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似在看一个判了死刑的人:“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龙湉忙争辩说:“我没有杀人!”
“那你半夜三更来这里做什么?”
龙湉说:“我跟踪一个人来的。”
“这个人是谁?请找出来!”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我知道,”“一路裸奔”桀骜锋利的眼睛如鹰般盯着他,说,“因为这个人就是你。你不仅仅来杀人,而且吃人。”他说:“你回来的时候,有酒味,是不是用酒下着炒人肾很好吃?”
龙湉冷汗直冒,现在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一路裸奔”慢慢地说,“我是很讲道理的。”
龙湉眼睛一亮,仿佛大海上抓到一根浮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请说。”
“嗯,就是证明你没有吃人。”“一路裸奔”说,“趁你肚子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消化掉的时候,把你的肚子剖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吃下去的人肾。如果没有,就证明你没有吃人;如果有,嘿嘿,神仙也救不了你……”
“好办法。”龙湉气急反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好的办法。”
“一路裸奔”一副猫戏老鼠、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样子,慢悠悠地说:“不过,我也没有把握,因为人肾这种东西,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检查得出来。”
“如果没有检查出来呢?”
“他奶奶的,那只能怪你运气不好,怨不得别人。”
龙湉大笑。
“一路裸奔”非常奇怪,在这种时候此人还能笑出声来。其实,一个人只要心怀坦荡,什么时候不可以笑出来?
事到临头,争辩无用,龙湉反而平静了下来,“一路裸奔”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欣赏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