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时节,鸟啭莺啼,花红柳绿,到处春意盎然。
春水粼粼烟雨蒙蒙如镜般的水田之上,三三两两的人披蓑衣、戴斗笠,正在播种,细雨怡然,微风缱绻,炊烟袅袅,一派田园风光。山色淡远,唯听鸟雀调嗽,鸡鸣狗吠,路上行人稀少,独有柴门虚掩而已。
小姿打着一把非常考究的、京城“德庄”特制的浅蓝纸伞,穿一袭江南织造的丝绸长袖白衣,腰佩长剑,骑在一匹健硕的枣红马上,缓缓而行。心情就如这丝丝的细雨,如醉如痴、充满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儿女柔情。
一个怀春的少女看到如此景色,怎么会不醉?
——她仿佛真的已经痴了。
小姿是一个很美丽很清新很健康而又冰雪聪明的女人。有她漂亮的女人没她聪明,有她聪明的女人没她漂亮,“天生丽质难自弃”,爱穿新衣,爱吃零食,爱发脾气,爱做梦,一直在梦想有一个“骑白马的剑客”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对她说:“你是我的红颜,我是你的知己;你是我的倾城,我是你的王子。”
——让人遗憾的是,一直没有碰到“王子”。
——碰到的也不过是几个小流氓而已。
她还爱闯江湖,爱打抱不平,“锦衣夜行”不是她的性格,身上一钱银子也没有就敢上街到“名人居”买衣服,只带了一把剑就敢独自出门,惹是生非,只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就敢挑战最有名的剑客。
也不怕外面的风有多大、浪有多高、路有多险。
半空中,一只大雁;更高处,一只雄鹰,慢慢地从远处的山岰飞来,就似两个小小的黑点,为这风景增添了一丝动感的颜色。
就在此时,小姿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一个躺在村口老槐树下,年纪轻轻的人忽然纵身跳入了不远处田埂旁的一口水井里,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
她惊得差点叫了起来。
这么年轻的人,怎么会想不开?
幸好小姿是见过世面的大小姐,“美女救英雄”的场面在脑海中已想过了好多遍,熟得不能再熟了。她当即足尖一点,从马上跃起,如燕子般轻盈地飞到井口旁,出手准备捞人。
不料,还没开始捞,伸头往下一瞧,却正好与井底一双明亮、清澈而带着讥讽笑意的眼睛相对视。
两个眼神相撞所激荡的火花,一时仿佛让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在了井里,凝聚在时光的长河中。很多年以后,小姿都没有忘记当时看到的那一双阳光一样灿烂调皮的眼睛。那个年轻人也没有忘记小姿那一双任性惊奇的眼睛。
青苔深深。井不大,却很深,宽二尺、深三丈。
小姿在井沿上面叫道:“喂,你在井下面做什么?”
下面的年轻人眨了眨眼:“我在看天。”
小姿“扑哧”一声娇笑:“到处都可以看天,你怎么跑到下面去看?”
“嗯。”井里的年轻人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做一次井底之蛙,试一下从井底能看到多大的天。”
小姿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年青人笑着说,“不过,抬眼就看到了你的头,怪怪的。”
小姿有些生气:“人家好心来救你,你还怪我?”
“谢谢你的好心。”年青人做个鬼脸,有些紧张,“雁和鹰飞走了吗?”
小姿抬起头,看到一只大雁、一只老鹰由远而近,飞临附近上空,盘旋一下,在空中清鸣两声,双双展翅而去,由近渐远,渐渐地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它们飞走啦。”小姿对着井底喊。
“好吧,快把井绳放下来。”
小姿十分不解,这个人没本事上来,还跳下去干什么?难道算准了她要来救人?想归想,还是放下了绳子,年轻人顺着井绳爬上来,长舒了一口气,却连一个“谢”字也没有说,好像觉得是天经地利的事。
——这个有趣的年轻人当然就是龙湉。
“你看到的天有多大?”小姿很好奇,“有巴掌大吗?”
龙湉笑了笑:“很大,大得超过你的想象。”
小姿不信,嘴一翘:“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龙湉望着天空,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看到了江湖。”
“江湖?”小姿睁大眼睛、张着小嘴,一脸不信,“江湖有多大?你怎么会看到这样大的场面?”
“我看到了很多事。”龙湉淡淡地说,“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即将要发生的无比惨烈的事。”
“你还看到了什么?”
龙湉眼中露出了深深的忧虑:“我还看到了危险。”
小姿忍不住说:“那两只飞禽有什么好怕的?”
“当然不可怕。”龙湉神色变得很严肃,“它们背后的主人才可怕。”他指着空中说,“现在正是初春,鸿雁应当飞向寒冷的北方,秋天才又飞回温暖的南方。你看它刚才是飞向何方?”
小姿想了想:“南方。”
“是的,正是飞向相反的方向,你不觉得奇怪吗?”龙湉说,“大雁一向群飞,以老雁做头雁常排成‘人’字或‘一’字队形,并不断变换队形,替换头雁,以节省体力,作长途的飞行。而这种离群的雁,就叫孤雁。”他说,“这只雁的主人也叫孤雁。”
小姿也不笨:“这么说,这只雁是来找你的?”
“是的。还有那只鹰。”龙湉说,“光有雁并不可怕,我在槐树下,它应当会看不到,可是老鹰不一样,即便是草丛中的一只兔子,树阴间隙中的一只鸡,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苦笑,“所以,我就只能跳下井装青蛙了。”
小姿说:“在井里,老鹰就看不到你了?”
“当然,”龙湉自嘲地说,“老鹰只能在巴掌大的空中,才有可能看到我,这就是做井底之蛙的好处。”
小姿说:“原来是这样,这只鹰又代表什么人呢?”
“你注意看了吗?”龙湉说,“这种鹰叫灰面鹫,背为红褐色,腹部白色有条斑,喉部、腮部为乳白色。身体比鹞鹰大,比雕小,它们飞行速度快,狡诈而凶残异常,猎人们也很难将它们用箭射下来。”他说,“这只灰面鹫的主人就叫鬼鹰。”
听到这个名字,小姿的表情好像变了一下。
“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龙湉真诚地说,“喂,你可以告诉我吗?”
小姿掩着嘴笑:“我不叫喂,叫小姿。”
龙湉也笑了:“我叫龙湉,这里是我的家乡,对了,你到这里做什么?”
“你问了我的名字,还想问我的去向,你想做什么嘛,管得宽。”小姿侧着头说,“我不告诉你。”
龙湉坏笑着说:“我以后好找你啊。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说不准我还会以身相许呢。”
“哼,想得美。”小姿“啐”了一口,作势欲走,“本姑娘要走了。”
龙湉伸手一拦,认真地说:“你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小姿眼睛一瞪,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你想做什么?本姑娘可不是吃素的。”
“现在这里很危险。雁和鹰来了,它们的主人一定离此不远,我怕你一走碰上。”龙湉诚恳地说,“你刚才一刹那就飞身跃到井口旁,说明至少轻功很好。我也能看出,你的武功很可能也不错,但是,你千万不要小看这两个人。”
他的眼中忽然露出少有的恐惧:“因为他们是专吃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