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心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惆怅。

　　“你真好。有车，考过司法，家里又有关系，以后再找个好男人嫁了，这辈子都不用愁了。不像我，前途一片黑暗。”对于前三样，尹希不置可否，但听到“找到个好男人嫁了”时，眼中闪过隐晦的不屑。

　　“其实你不要这么悲观啦，也许这次你就能过考过呢。”跺了跺手中的文件，做出开始忙碌的样子，不想再谈下去。

　　可是，对方似乎还不肯放弃。

　　“尹希，传授点经验吧，你是怎么一次就考过司法考试的？”尹希心中暗叹，如此不懂得察言观色，难怪只能做小妹。

　　怎么考过？尹希低头，推了下眼镜。

　　考前一个月，随便做了几张卷子，一边上网一边看法条。

　　考的时候，闭着眼睛，凭感觉写。

　　考完后，也许是佛祖显灵，也许是奇迹忽降。她就这么考过了。

　　不过，话当然不能这么说。

　　尹希抬起头，一手撑着下巴，神色认真。

　　“多买一些历届的真题和资料，把每份卷子好好做一做，把重要的法条法规背熟，多做案例。不过个人情况不同吧，我就是这么做的啦。”“啊……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直都着重背法条，卷子和案例都做得少。怪不得考的时候，总是感觉不对呢！”唐心一副很受教的样子。

　　尹希转向电脑，开始迅速敲击键盘，直接用行动表示自己开始工作，不能再闲聊，但嘴上还会是应付着。

　　“恩，那你加油咯！希望这次你能考过！”“呵呵，谢谢。不打扰你忙了！”唐心瞄了一眼尹希正在打的文档，回到座位上。

　　打字的手缓慢下来，或许这样的她真的有些虚伪。就连自己都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

　　她并不是讨厌唐心。她知道唐心并不坏，而且上进心很强，不像她只甘于做一个助理，却是怀才不遇。

　　所以，唐心对她，难免会带着些许酸意。

　　其实，只有自己知道，刚做助理时，她和打杂小妹也差不多。

　　每天穿着休闲的衣服，梳着马尾，一副青涩的大学生模样，帮万杰复印文件，整理当事人和法官的联系方式。

　　万杰从来不带她去开庭或是会见当事人。

　　直到她顿悟，改变造型，适时且适当地表现专业能力，不会显得知识浅薄，让人不敢重用，也不会显得锋芒毕露，让人不敢栽培。

　　上午十点多，事务所一片忙碌。

　　电话声、交谈声不断。

　　一道雷厉风行的身影一边讲着电话一边从尹希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风。

　　尹希抬头，看到她的指导律师万杰，连忙起身，向他点头。

　　正在讲电话的万杰，余光瞥到尹希，颔首回应。走进办公室时，挂上电话。

　　“把李仲那件案子的所有资料和证据笔录整理好，送到我的办公室。”“是，知道了。”尹希迅速抽出上个星期就整理好的资料和证据笔录，又检查了一遍。

　　五分钟后，尹希敲响房门。

　　“请进。”“万律师，都整理好了。”“恩，坐。关于这个案子想再和你讨论一下，听听你的看法。”近半年来，万杰对案件有不确定的地方时，偶尔会跟她讨论，虽然未必每次都能得出结论。

　　万杰刚想说话，手机却响了，看到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

　　“抱歉，我接个电话。”尹希点头，想要离开，却被他阻止。

　　“没关系，不用出去。”说着，万杰已接起电话。

　　“晓菲，什么事？”语气不是公事化，而是对亲人一般的亲密。

　　“为什么又要换地方？不是已经决定在那家照了吗？”尹希看着资料。

　　谈话内容不可避免地飘进她的耳里。

　　才想起，万杰正在筹备婚礼，大概没几个月就要结婚。看来是未婚妻张晓菲打来的。

　　在所里的聚餐上，她见过一次张晓菲。

　　漂亮，却显得柔弱，不食烟火，一直倚着未婚夫，无法融进人群。

　　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不过男人却喜欢。柔顺，听话，能够满足大男人的虚荣心理。

　　“我说过，不要在意钱，只要你喜欢就好了。”尹希微挑了一下眉，真是一个慷慨又温柔体贴的男人。

　　万杰的长相并不英俊，但也不丑。

　　作为三十岁的男人，在律师界有这样的业绩，已可算是事业有成。

　　每次看到他在庭上神采飞扬而又游刃有余地与辩方律师答辩，让尹希觉得男人即使没有好的外表，但如果有令人折服的能力，也能吸引女人。

　　“好。我知道了，我会抽空陪你去那家店看看。”听出要挂电话了，尹希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谈话内容，却意外地看到安雅婚纱店的名片。

　　愣了一会，才记起安雅曾塞给她和薇宁一大叠名片，让她们帮忙宣传，介绍生意。

　　当时薇宁还笑骂，她们身边哪来这么多人要结婚。

　　这张名片大概是她不知何时随意夹在本子里的。

　　见万杰放下手机，尹希只是迟疑了一下，便立刻作出决定。

　　“万律师，我的朋友开了一家婚纱店。虽然规模不大，但婚纱款式和摄影技术都不错。万律师可以和张小姐去看一下。”尹希将名片递给万杰。

　　万杰看了一眼，浮出惊讶之色，笑出来。

　　“真是巧，晓菲刚跟我说想要换一家婚纱店，就叫雅的幸福。”尹希错愕，忽然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那万律师去的时候，可以说是我介绍的。我朋友也许会打很多折。”而且她也好和安雅交代，自己可没忘记帮婚纱店介绍生意。

　　“好，我一定会说的。”万杰把名片放到一边，私事谈完，脸色一正，准备讨论公事。

　　“收到法院通知，李仲的案子三天后在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关于犯罪主体……”万杰开始和尹希讨论案中所存在的争论点。

　　尹希记录着，偶尔说出自己的看法，没有错过万杰眼中一闪而过的认同和赞赏。

　　这是一件涉嫌受贿和贪污的刑事案件，虽然不算大，但也比较麻烦。

　　李仲是一家国有企业的总经理，已经五十多岁，被检察院以这样的罪名起诉，就算再如何辩护，这牢怕是坐定了。只不过根据庭审情况，判的时间长短问题。

　　他到底有没有受贿贪污？答案是肯定的。不然检察院不会无缘无故找上他。

　　这个社会上，受贿贪污的人何其之多。他会被抓出来，只能自认倒霉。

　　万杰知道如此，依旧接下他的案子。

　　这就是律师。

　　只要接下案子，不管当事人是怎样的人，都要全力为他辩护。

　　尹希第一次协助万杰处理的是强奸案。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场景。

　　当法官宣判被告无罪时，当场响起了少女崩溃的尖叫，少女的母亲哭喊着冲向那个男人，却被庭警架走。

　　尹希惨白着脸，看着男人涎笑着和万杰握手道谢，万杰嘴角擒笑。

　　那笑，是职业性的，也是麻木的。

　　少女是夜总会的小姐，男人是某个老板的儿子。

　　试问一个本来就靠身体赚钱的“小姐”，何来强奸之说？

　　一出法庭，尹希就蹲在路边，干呕不止。

　　万杰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张面纸，只说以后会习惯的。然后回到车子上，等她慢慢平复。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无法也不可能做一名律师。

　　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工作，尹希带着一身疲惫走出电梯，只想快点躺上那张柔软的小床。

　　刚拿出钥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眼生的男子，正按着门铃。

　　“请问，有事吗？”男子转过头。尹希认出，是对面的邻居。

　　她刚搬进来时，打过招呼，两人没什么来往，见面最多只是点头问好。

　　“你好，尹小姐。我刚刚去拿报纸，在我的信箱中看到一封信，却写着你的名字，可能是邮差放错了信箱。”男子有礼说道，将一封红色信封递给尹希。

　　尹希有些奇怪，她从来没有写信的习惯，也想不到谁会写信给她，但还是接过信，道了谢。

　　把信随意的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走回卧室，散下发，被束缚了一天的长发，有些卷曲。

　　换上家居服，将脱下的衣服挂进衣橱，眼角瞥到某件衣服的口袋露出半张白色纸条。

　　尹希疑惑地看向那件衣服，是前天去安雅那里穿的蓝色外套。

　　脑中闪过严峻放开她前的那个小动作，似是塞了什么到她的口袋。

　　拿出纸条，上面的字迹，嚣张却又有型。不得不承认，这字是好看的。

　　希望下次能再看到你戴眼镜的样子。

　　末尾，还画了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Q版小男孩，手里挥着一张照片，十分可爱，样子倒真有几分像他。

　　幼稚！

　　但尹希还是差点笑出，却又想起那天她根本没有戴眼镜。

　　脸上的表情凝在要笑不笑。

　　那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一阵熟悉的音乐忽然在房中响起，尹希吓了一跳。

　　从包中拿出手机，看到显示的人名，心跳才缓和下来。

　　“喂……”

　　“我又打电话给你了。”声音温柔带笑。

　　尹希不自觉的也弯起了唇，然后又想起什么，脸上闪过歉然。

　　“呀！对不起！今天所里的事情多，忘记帮你问法律顾问的事情了。”晨天一愣，看了看手中的帖子。

　　“不，我打电话给你，是想问你有没有收到校庆邀请函？”“哎？”想起那封信，尹希大步走到客厅，拆开信封，果然看到红色镶着金边的邀请函。

　　上面大大的写着校庆两字，然后还有她离开六年多的中学校名。

　　那个承载了她许许多多快乐和悲伤回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