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校招生,周汉华更名易姓
土改的热闹很快就过去了,岭塘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秋收到了,人们迎来分田后的第一个收获季节,男女老少都全力投入了紧张而欢快的劳动。田野里到处晾着一扎扎的禾杆,禾坪上到处晒着金灿灿的谷子。天变得宽了,地变得阔了,山却变得模糊起来了。
陈兰英三口人分得一亩半稻田。她带着两个孩子,大的儿子在上学,小的女儿还没有一岁。她没有去劳动,把稻谷给同姓堂嫂陈洁珍去收割了。土改以来短短的两三个月,她和家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福源楼被分了,婆婆和二妈及三妹四妹都住到破烂的易屋去;她因为不是地主份子,母子女三人留在福源楼分剩的三间房子。两间是卧室一间是厨房。厨房是原来的厨房,卧室还是原来她居住过的房子,但家具等东西都没有了;三妈因是孤身只人,又是土改前一年才嫁来的,也不属地主份子,所以在福源楼也分留一间半房子。兰英的两个孩子还小,三妈就跟她住在一块,平时总算有个照应。一家四口,粥一餐,饭两顿,买米种菜,抬水担柴,白天黑夜,黑夜白天的学过着日子。
光阴荏苒,岁月蹉跎,不觉梧桐落叶,第二年的深秋到来,秋收又开始了。
“梆梆梆;梆梆梆——”
这是村里互助组上下工的梆声。今年的秋收与过去不同,农民的劳动按照上级指示组成了互助。翻身楼有六个互助组。人们基本上按照原来祖屋的姓氏形成劳动组合,并且把晒谷的禾坪也一户一块地划分了。也有几户是与邻屋的妯娌凑组的,上下工便要统一听梆声。这梆声唤醒人们起床,催动人们出田上工,舞镰挥禾;也催促人们下工回屋,洗锅造饭。梆声带来了大地的喧闹和沉寂,也带来了农家的奔忙和快乐。
梆声也敲开了陈兰英家里生活的另一种节奏。
忽一日,婆婆和三妹被大姑子回来带走,到省城她工作的地方去了;又一日,二妈和四妹也回到湖州的外婆家去了。她们是在城里生活,把户口也迁了出去,不再回来。她们走前兰英和三妈都前去送行。正是人生自古伤别离,大家都不免伤心的流了许多泪水。婆婆和二妈担心牵挂着兰英的两个孩子,她们把囊中能拿出来的一点余存都给了她;再一日,三妈也要到省城嫁人去了,丈夫是邻村的一个在省城织布的四十多岁的鳏夫。周伯年一家如鸟巢被大风吹落一般,同窝鸟儿各自奔飞,只孤零零剩下兰英一家三口。大家都开始在一个全非的环境里生活。
这一天,三妈要走了,她对兰英说:
“我看你还是把女儿送给洁珍去养吧,洁珍这人心地善良。你带着两个孩子可怎么过啊!”
陈洁珍是周树和远房堂兄周树青的妻子,她与三妈在娘家是同村的姑表姐妹。周树青三十多岁,有一个儿子。生第二胎时难产,是女孩,洁珍生病,分娩后医生说已不能再育,不久女孩也夭折了,所以总想抱一个女孩子来养。她见兰英的女儿漂亮可爱,又见兰英生活艰难,便对三妈说过这个心愿,三妈也曾经对兰英说过这件事情。现在她要走了,便又再把这事提了出来。
“再待后一些说吧!”兰英舍不得孩子,心中难过的说。
“周树青现是干部,家庭贫农,出身好,在他家里日后小女孩也有个前途!再说,他就住在隔邻人民大厦,相距不远,有事也好照顾。”三妈说。
周树青的父亲曾是私塾老先生,早年亡故。他靠寡母王氏织布为生,稍长便也帮着织布卖布,为人机灵。土改后,先在区政府煮食,随后就当了通讯员,跟着陈区长跑腿。妻子比他大两岁,虽是等郎妹,但姣好而温存,极是贤淑孝顺,婆媳如母女,且织布种田样样熟手,家庭被打理得条条是道,故周树青对她很是敬爱,百依百顺。常言道,妻大两,黄金长,刚好这陈区长又是她娘家的堂叔,于是周树青在区政府也就逐步得到看重了。陈洁珍想抱个小女娃来养,他没有反对。
但陈兰英觉得孩子还太小,她不忍心离弃。
“唉,你看着办吧,要是有个亲人照应下就好!你以后有事就多找洁珍商量。”三妈不无挂虑地说。
送别了三妈,陈兰英回到家里,见到三妈坐过的凳,睡过的铺,想到这一大家子的人这一年来亡的亡,逃的逃,死的死,走的走,离的离,最后只剩下她们母子三人,举目无亲,不禁抱着女儿号淘大哭起来。
正在哭得伤心的时候,突然互助组长刘嫂敲门进来,说是晌午过后,村里要开群众大会,通知各户要有人参加。她擦干泪水,连忙刷锅造饭,准备好大孩子上学回来吃的后,便到学校礼堂去听会。礼堂里人头攒动,有许多抽烟的男人和背小孩的妇女走来走去。陈兰英抱着女儿,站到近外面一角的柱子旁边,探头往那厅台上看去。只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大声的说道:
“大家听好,粮食是命根子。俗话说,一朝无粮不住兵。过去奸商控制了粮食,农民日子难过,若遇天灾,奸商抬高米价,许多人便要破产,有的就去讨食。现在这种日子不会再来了。为保证粮食的供应和粮食价格的稳定,从今造开始,政府实行粮食统购统销。首先是做好统购工作。每户要自报自己所耕的田的土地等级和亩产是多少。村里按照土地等级确定各户要交的公粮和余粮数。交公粮是种田人的义务;交余粮是积谷防饥和支援国家建设,每田也要交。交了公粮和余粮后的粮食便是各户的口粮;交公余粮后,若还有粮食多的,要卖给国家,严禁自行买卖;若是粮食不够吃的,统购后还由国家按定量供应,这就叫统销。等会宣读初定的各户公余粮数后,大家讨论,再报个准数儿。收多收少,人眼是称。”
接着便由原农会长易凌胜宣读初定各家要交公余粮的数量。土改结束后,地主被斗垮了,地主的土地房屋被分了,土改组走了,农会便没有什么事干。但易凌胜还留在村上,他做了村长易天华的文书,有事没事都在村公所转,抄写计算也都少不了他。
再接着便是大家议论和各户核实。这两年来风调雨顺,且刚分到了土地的农民都如旱鸭子遇水连头带尾巴钻进水里那样去伺侯庄稼,所以收成很好,大家也都热烈赞成交公余粮。但对一些农田收成等级有所争论。争论后干部作了记录和调整,也降低了一些屋前屋后的鸡啄口农田的余粮数。最后村长宣布,后天早上各家挑谷到墟上粮所去,先交公粮,再卖余粮。有几户地主没有来开会,定的余粮任务显然比大家的都要多一些。
这一造陈兰英仍没有收割粮食,她的公余粮由堂嫂陈洁珍去交。但由于她的田是请人去种的,莳田后稻禾没有得到认真的耕耘管理,稗草杂生,产量低了几成,所以交公余粮后陈洁珍留给她的便所剩无几了。她和几户地主那样都成了缺粮户。
粮食统购后,市面上已不容易买到米谷,有些缺粮户家庭便陷入了困境。但村长手里的批量是有限额的。某个村如果需要超过这个限量,就要报呈大乡的乡长批准。岭塘村有二十多户缺粮户。其中有的是大吃户,有的平时吃粮就无计划,常拿粮食去周转。他们三天两日来闹粮食,闹一次便要给一点;还有多户是劳力薄弱的贫雇农,也得先照顾。因此,几户缺粮的地主更没有分返销粮的份儿。陈兰英一家三口,一个月里最少要缺十天的粮食。
人不能站着饿死,她开始到墟上去买杂粮。番薯块、木薯干、芋头片,都成了主食,捱过了一些日子。但是杂粮吃多了小孩患肚子疼,便不敢再吃,有时孩子饿得额头冒冷汗。听说城里叫人民食堂的那一间饭店新开了一种“幸福餐”,每位五毛钱可以吃到许多饭菜,她便索性带孩子出城去吃饭店了。
城镇饭店吃饭的人很多,天还未亮就有许多人在外面排队了。有的家庭一家先派一个人来排队,这个人的后边放了几张小凳子或几块砖头占个位置,后边的人便不得超先。陈兰英虽然娘家在城里,但最近娘家也不安宁,她想尽量不给母亲他们带来担心,所以每次吃了幸福餐后就回家去,不在城里停留。同时,儿子在念书,她不能每天都带着孩子们去,只能隔天带着女儿去和星期天再带儿子都去。虽然辛苦又花钱,但总算能吃饱肚子,也就得过且过地又过了一些日子。
但“幸福餐”只开放了两个月多就不再有了。原因是外面排队的人太多,供不应求,每天都有许多人买不到吃的,因此常常争先恐后的打起架来。饭店被有关部门勒令停业。这一天,陈兰英排了半天的队可饭店没有开门,便抱着女儿从城里回来。她肚子瘪瘪的,饿得头昏眼花,女儿饿得两眼无神,哭叫无力,儿子的午饭又还没有煮,幸得这几天来买的幸福餐自己吃少了一些还积下一些饭干,虽有点馊味儿,也胡乱煮来吃了。
第二天上午,她只得到陈洁珍的家里去借点粮食,但她出工去了。
晌午,陈洁珍来探她。她带来了一袋粮食,一箩番薯,关切地说道:
“我那地里的番薯收了,可顶我家半个月的粮食。这几十斤米和番薯你就先对付些日子吧;我另外还叫树青在乡里拿到五十多斤返销粮批条,你可在这些天内去买。这日子也真难为你啊!”
陈兰英热泪盈眶,哭得说不出话来。
小女孩嚷着要陈洁珍抱,陈洁珍也很是喜欢她。这天晚上,陈洁珍说要把她抱回家去,她说不忍心看着孩子捱饿,要替兰英养着,并认她做女儿。说来也怪,这女儿几次见了陈洁珍,抱在她的怀里竟一点儿也不生分。
“你可怜这孩子瘦得眼大肚突的,都生疳积了,快去看医生吧!”
女儿最近老是不停的哼哭,快两岁了,还不太会讲话。陈洁珍抱着她,一边轻轻的拍,一边又给她细声的唱,一会儿便在她怀里睡着了。陈兰英感到自己不会带小孩也无法养活孩子,再这样过日子是给孩子遭罪,迟早会饿死或病死的。
她终于让她把女儿抱去了。送走了女儿后,她整整的哭了三个晚上!
再过一个多月,她还是回娘家去了。
娘家的日子也不那么好过。父亲原在旧县府财局做事,算是旧官吏,被捉去劳改;大兄陈资民在信义布厂里管生产,任副厂长。自周树和离厂后,许多生产和财务的事情都离不开他,现正在三反五反运动中,听说被隔离审查,两个多月没回家来。大嫂在毛巾厂里做工。两个弟妹和侄儿侄女还在读书。但毕竟城里的粮食有定量,且城里也能买到一些杂粮,大家对付着吃也就一天又一天的挨过了许多时日。
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梳。四月荒一过,端阳节就到,田里的稻谷渐渐变黄,夏收就快开始了。这是土改后第二个年头的夏收。夏收前岭塘村以屋为单位成立农业初级合作社。翻身楼有二十八户,隔邻又有两户工商业成分的家庭,合起来成立一个翻身初级社;解放楼有二十户,与隔邻的小张屋共成立一个社,叫解放初级社;此外还有人民初级社,和平初级社及钟屋初级社、吴屋初级社、曾屋初级社等等。岭塘村共有十九个客家大围龙屋,便有十九个初级社。各户的田地归各户,但入股由社里共同经营,各户的农具或耕牛仍归各户。原来的互助组便合并了。
易凌胜有点文化,又干过村农会工作,村长便指派他任翻身初级社的社长并兼做记工员,刘嫂任副社长。一屋子百多人口归他领导,一社三十户的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由刘嫂和他安排,大小事情他说了算。他想,由农会长降做一屋的社长,官是小了,但大小还是个官,好歹这一百多人口归他管。所以,那一天成立初级社时他在会上讲完了生产组和农具分配后最后也说了几句时兴话:
“今后我家是你家,你家是我家,正是”天下农民是一家“,”人多热量大“啦!但是,村长说的,”成立农业社,共同富裕靠大家“,希望大家要合心。正所谓山歌唱的”莫学灯笼千只眼,要学蜡烛一条心“!”说完,他斜眼往下面看看,并从鼻孔里发出孔,孔两声。但社员们对他能否做好社长觉得信心不足,所以没有掌声。
初级社的成立使易凌胜挪了一个位置变为社长。平时排工啦、计算工分或分红啦、到村上或乡里开开会啦、写写返销粮或其它什么的批条啦等等,倒也是挺忙的。他开会时听上面的话,开会回来后有许多人就要听他的话。他觉得比做农会长的时候还要忙并且也有点儿权势。树挪死,人挪活,做了农会做社长,他心里常常感到有些得意和高兴。尤其令他高兴的是这初级社成立后,陈兰英也带着孩子回来了。
这近一年来陈兰英回娘家去了。见不到这可人儿,易凌胜真是朝思梦想。从土改开始第一眼见到她,他的心里就一直占着她。为了她,他计害周树和。原以为土改分屋时,他把厨房分到她的住房隔壁,便可以朝朝暮暮,一日三餐的见到她,就有机会谋娶她的。可是她家里日日门窗紧闭,不见人踪影。她那三妈走后不觉又过去差不多一年了,可她还是她;这两年来他带着儿子混,儿子有餐没餐的,便常在邻居王婆子家搭吃,有时他回来得晚,儿子便在王婆家里睡了。王婆子原与他母亲是异姓相好的姐妹,他素以老妈相称。她见他有日没夜,又操带着小儿子易志雄,如鸡公带子一般,屋里的勾当七颠八倒,便劝他早日续弦,并说可以给他做媒,包他满意。可是在王婆子的家里,荷包蛋煮米粉他吃了三四次,面相过三四个女人,却没有一个是满意的。有一天,王婆子听他又在问见到那地主的媳妇陈兰英回来没有,这婆子听声便听出了意思,她甩斜着眼睛问他道:
“儿是想那雌儿吧?”
易凌胜也不脸红,立即在王婆子身边坐下去说:
“可怜见孩子吧,我想她都快疯了!你老人家有什么办法?”
王婆子一时没有答他的话。她正端起水烟壶来抽烟。只见她装满一柱烟丝,点着火,咕噜咕噜的抽了几口,把烟雾吸了进去后再慢慢的吐了出来,半闭着眼说道:
“你别说我泼你,你跟他是前世无缘,今世无姻,别白日发梦吧!”
“老娘为何这等说?”
“你想,她已是两个孩子的小娘,是人家的老婆,你前生今世那有姻缘;她又是地主的家属,你是贫农,响当当的社长,你不怕人说也要怕这社长做不长。”
“她曾是人家的老婆我不介意,况且她的老公都死了快两年了;我这社长以后当不当不要紧,有她做老婆就成。俗语都说”宁要美女,不要江山“呢。老娘就帮我一把吧,事成必当重谢!”
易凌胜立马托王婆子做媒,并许给王婆子在事成之后一件在胜利果实中分到的绿色鹤绒棉袄,一副檀木寿棺材,一百斤大米和五十吊钱。
“我帮你也不保一定能成,就看你的造化。”婆子想了想说道:“但话又说回来,你一定要娶她,这朝见口,晚见面,也没有娶不到的,拿龙眼核扪屎看各人的手段哩!但儿你想先媒后娶呢,还是先奸后娶?”
“何为先媒后娶?”
“这先媒后娶得花费时日。待我花些唇舌,给她晓以厉害,吃些香甜,过了三年两载,到那一日她有意思了,这婆娘就是你的。”
“何为先奸后娶?”
“儿子你不会蠢得要画皮画出骨呢!这社里屋内是你的世界,有朝一日你把那婆娘干了,俺再梳拢梳拢不就成了么?但你心急喝不了热粥,不要事情没作成她叫起来,羊肉吃不上又惹了一身骚,到时你就麻烦了!”
“是的,是的。但我可不能多等待时日,夜长梦多,”莫待无花空折枝“了!儿子这里多多拜托老妈,若到机会时你就早日作成我吧。”易凌胜满心欢喜的离开王婆子,鼻子里又不断的发出了吼、吼的声音。
他开始寻找机会。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总是跟着陈兰英出出入入。
夏收开始了。南方的农村夏收劳动最紧张,时间最紧促。夏收时节多雨,又常打台风,正是“禾黄雨落,饭烂火着”,天时不由人,人们恨不能把稻草人都捉来干活。这一造夏收,陈兰英卷起裤腿,也投入到紧张的劳动中去了。
她被分到同在东厢屋居住的一个组里去。这个组,周姓家的婆娘占多数,排辈数都是子嫂妯娌。大家知道她的身世,却都挺关顾她。割禾不限她割多少,割累了就叫她学打禾;打禾也不限她打多少,能打干净就成;有时见谷子多了,也叫她去送送谷子,但挑谷不限她挑多重,能挑多少就挑多少。组长李嫂叫她累了就歇歇,可她却不敢半点儿偷闲。只见她学割禾,一镰刀割下去,却只能割断三几条稻杆,要再用力多锯几下,才能割完一穴儿禾来。有时还差一两杆没割断,想拔它出来,可是用力过猛,就一屁股坐在泥田上。禾还未割到一排,却早已弄得满身泥浆,大家都笑个不止;她学挑担,二、三十斤也要用双手托着走,走起路来如脚履薄冰,扭扭捏捏,摇摇摆摆,那姿势刹是好看;更有时侯突然看见了禾田中的吸血水蛭,便吓得又哭又跳,好象见到了老虎一般,跳到田埂上再不敢下来。组里几个娘们见她细皮嫩肉的,都生怕太阳晒裂了那玉般的皮肤,叫她做一做,歇一歇,有时就叫她回去煮点开水送来给大家喝一喝。
好不容易挨过了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只觉得腰酸骨软,浑身疼痛,皮肤象要爆裂一样的难受,但疲劳很快就把人拖入梦中。第二天早晨爬起来,身体虽然还象散了骨架似的,她还是坚持去劳动,因为粮食要靠社里分配,市面上哪儿也买不到。这日子不劳动便要面临挨饿。
俗说三日肩膀四日脚,四日过后闲趟趟。陈兰英坚持了六天的劳动后,明显地感到疲劳减轻了,灼热的皮肤疼痛感觉也缓和了,只是有些皮肤变红了,有些皮肤便褪了一层薄薄的白皮。她已能不用颈下转肩也能挑起四五十斤的谷子。手上、肩上开始长了一层粗皮。
这一天早上,忽然天边出现一大片黑沉沉的乌云,云层里响起了一阵阵低沉的闷雷声,天气十分闷热。这是台风快来的预告。刘嫂决定全社劳力迅速到六里外的横湖四村去抢收稻谷。为提高效率,每人负责一块田,包割包打包担回谷子。一时,大家背着打禾的磅拔,挑起装谷的箩筐,还有的人家带上能帮手割禾的大孩子,浩浩荡荡出发了。
横湖地原是低泷洼地,修东沟后被浮了上来。农田土地肥沃,稻禾长得高挑,谷粒饱满。人们踏进稻田,便一字儿排开。只见镰刀飞舞,人头晃动,一片金色的稻海很快就被分割开来。沙沙沙、涮涮涮,随着日头的升高,那近河堤的一大片稻海逐渐变小了。近晌午的时候,终于一担担的谷子挑回去了。
陈兰英只负责转角地方那一分半的一块地。地里积水未干,烂泥粘脚,举步维艰。她叉开双脚,挥动镰刀,头也不抬地割了起来。只见镰刀过处,一堆堆稻禾排在地上。好不容易把稻禾割完,她回头看看,有许多人已开始挑谷回去了。天开始刮风,她赶紧把谷子打好,便装箩上埂,扎好箩绳,挑担上路。
风越刮越大。同来的社员已早就回去了,空旷偏僻的路上没有一个人。陈兰英心里有点慌,她赶紧把谷担挑上堤岸,迈开了蹒跚的脚步。大堤上风野,她横着扁担,两只盛着半担多谷子的大箩顶着大风一左一右的展开象是一堵墙壁,一步也难迈动。俄顷,天下起了大雨,猛雷一阵阵的轰打下来,路变滑了。她不敢停顿,一步步的艰难地前进着。她前进两步,大风又把她推后一步。风雨迎面扑打着她的脸,她感到连气都呼不出去。突然,眼前电光一闪,一声巨雷劈了下来,她脚下一滑,便摔开担子,跌滚到堤下,昏过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河沟底,浑身湿淋淋的。头好象爆裂似的难受,手脚被划破还在流血。看看河堤上,可幸那一担谷子没有倒泻,还放在那儿遭大雨淋洗。狂风还在呼啸,河水一阵阵的涨了上来,她一步步的往上爬去。
“兰英!兰英!”
朦胧中,远远地传来了人们的呼喊声。原来,刘嫂吃了午饭后,发现陈兰英还未回来,便赶忙叫了几个社员冒雨来寻找。大雨落得天蒙蒙的,她们在堤边找到了她,便把她背了回去。
一碗姜汤使她苏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穿着干净的衣服躺在家里的床上。李嫂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她喝完后便觉得好了许多。但是,腰和腿都摔疼了,动一动就痛,坐也难坐起来。
下午,梆声响后,人们又投入到枪收的劳动中去了。陈兰英起不了床,便只能躺着休息。她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跌倒的,心里很是感激那些妯娌子嫂们。要不是她们的救助,她可能现在还在风雨中,或许就已被水淹死。想到这里,她伤心得哭了。
正在伤心的时候,邻居王婆敲门走了进来。
“小娘子,听说你跌得不轻,损坏了腰骨不曾?”
“多谢王妈了。我恐怕是伤了腰身,疼得坐不起来!”陈兰英一边想挣扎起来一边说道。
“你别起来,让我看看吧。”王婆子快步走过去,把她按躺在床上。她撩起她的内衣,见到背脊和大腿部都有一块红肿的地方,便说道:“哎呀,天可怜见,你金枝玉叶的怎杠得起粗重活儿啊!不要紧的,我有王良古祖传跌打药酒,给你擦一擦,再饮一点,过两天就会好起来的。”
说着,王婆子三步两脚的回去拿来了跌打药酒,立刻把酒倒点儿在手上,便在陈兰英腰上腿上轻轻的摩擦起来。陈兰英去了面衣,侧躺在床上,任由王妈上下左右的搓揉,不久,疼痛的感觉便渐渐的减轻了些。这王婆子摩着她那白玉般的胴体,看着她那丰满而线条优美的身材,闻到她那肉体飘来的清香,竟也觉得有点儿忘情起来了。
晚上,王婆子叫来了易凌胜,小声对他说道:
“乖儿子,你明天就开荤吃鲜吧!”接着,便如此这般的叮嘱一番。易贝车听了大喜。
第二天下午,人们都出工去了。王婆子拿来药酒,又给兰英摩擦。末了,她再倒出小半杯药酒来给她喝了。不久,只见她脸上涌上了一朵红云,便慢慢的睡着了。王婆见叫她也不知,便轻轻的给她去掉内衣,掩门而去。
房里静悄悄的,挂着窗帘的窗口透进来一些亮光。陈兰英裸身躺在床上,在柔和的光线中沉睡着。突然,房门轻轻的打开,一个人闪了进来。他把门轻轻的闩上,猫步走到床边。只见床上玉体横陈,躺着的美人儿脸衬桃花,肤若白雪,樱唇带笑,两个高耸的乳峰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的心卜卜的乱跳起来,血液直往上冲,呼吸也紧迫起来了。他赶快脱掉衣服,象饿虎擒羊那样的扑了上去。
陈兰英在梦中梦见了自己正被一只老虎撕咬着,她感到肉撕裂般的疼痛。一觉醒来见是一个男人正疯狂似的压在上面。她想喊叫,可是喉咙象被什么东西塞着,喊不出声来。她想挣扎,但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她只能任由他糟蹋,眼泪扑簌簌的流着—— —— —— ——。
外面,狂风呼啸,大雨倾盆。天井里、走廊上的鸡舍猪棚被大风吹得劈哩拍啦地响,雨水把垃圾、猪粪、鸡屎冲到天井的沟池里,把水涵管堵塞了,翻身楼成了臭窖泽国。屋内花园那一棵高大葱郁的白玉兰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香花烂落满地。
两个月以后,陈兰英明显地感到身体不适。她怀孕了。
她到医院去把孩子打掉。去医院的那一天,她回到娘家把事情告诉了母亲,母女相抱大哭一场。后来母亲告诉她,城里的小学校长曾经来找她,说是要她回去教书,叫她回学校去看看。
几天以后,她到城里去代课了。学校老师与她都是过去的同事,工作很快上手。那些学生也很是喜欢她。
秋去冬来。新历年前,学校里将有一批代课教师转正。校长唐参才告诉陈兰英,要抓住这个机会,争取做个公编教师。王婆子又传来社里的通知,要地主家属陈兰英回去参加劳动。
一个月后,学期结束前,陈兰英终于被转为正式公编教师了。但教师的履历表上,家庭成分填写的是“贫农”。
地、富家庭成分的不能转正。她终于答应嫁给社长易贝车。
再过半年,儿子周汉华小学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徐昌中学。周汉华小时候身体不好,迟读书,到小学毕业时已经是十五岁的大孩子了。上中学时,他改名为易志良。学校发给他的助学金申请表上,家庭成分一栏也写的是“贫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