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黄色的公车本来是一个合理而又不愉快的东西,看久了也就不再想到这一点。我茫茫然地从上面下来,出门口的那一个瞬间忽然想起夏日田野的路。过去当我更小时,每次有不得不做的活儿,因而从一条田间大路上经过,或是拉着东西回家,那种感觉竟然与此时的某一点有所相似,也是仿佛有什么事,仿佛被驱使着,人就无奈地走在喧嚣的过路上。只是过去所走的是两旁田野中皮肤一样颜色的路,让人感到疲累,不能轻松,却温顺地忍受路上的尘土和熟悉又不认识的人们的话语声息。不曾感觉自己是在一件事情中间,从来都不是,不是为了一件有头有尾的事,而是岁月本来如此。所以我听着妈妈的话,走去拔草、施肥。此时我也感觉自己在做事,行走在路上,却也不是为了一件事情,没有结尾,没有长度,当它该完时,它就完了。我想得满意时就又要微笑了。
幸好这时候好像有个声音在唤我了。我左右望了望,这才看到一个女子的脸。她站在人群旁边,这时向我走来,走到三步外才说起来:“是你呀。我远远看见好像是你的样子,就过来了。今天出来?哦,你们放假了。”我笑着回答:“对啊,现在没事可做呢。”
屋里有些乱。我小心地走进去,很快在一张小凳子上坐下,免得手足无措。她笑了笑说:“是不是很脏呢?好久没收拾了。他们都出去了,剩下我一个,我也懒得整理了,都是他们搞乱的,整理起来可不是那么简单。我肯定做不来了。”
我感兴趣地说:“平时都是你在整理吗?”
“他们也会帮忙呀,不然我一个人哪有这个能耐。”
“所有人的东西一起整理的吧?这样组织倒是不错。不过要有人做才行。”
“我就是做的那个人,然后他们就成对游玩去了。”她自嘲地笑说。
“反正你也没事,当然轮到你干活了。”
“对啊,做饭也是我做的,你要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我摇头笑。我还是不习惯这里,心里正在想什么时候适合走。
这房里住着本来住着几个人,现在却静悄悄的,只剩下她跑到一个暗淡的小间里去了。一时没了声音,不久她在里面说:“你看看,他们把衣服也乱扔呢。怎么可以放到这里来,这边可是珍藏东西的。”
“什么珍藏的东西呢?”我说。没了声音,她在里面端详什么了吧。
我开始打量着四周,这里还有三个小房间,难怪可以住下几个人。他们都是我的同乡,出来后不知怎么碰上了,住到了一起,也许是男女恋人把各自的朋友也拉到一起了。这些人跟我差不多大,我后来发现,除了一个女孩子外,其他人都曾经是我的同学。他们以前多半也有同学关系,隔了好久还能走到一起住,由不打招呼到这么熟悉,也是挺有趣的一件事了。
可是今天他们不在。我站起来走了走,看见我这个同学出来了。从第一次见到我,她就显出很亲热的样子,一时让我幻觉语言的力量,因为我们说的是同样的闽南语。在它里面,似乎还有一种藏着的友谊,好像过去的年华又有了作用。虽然过去我们只是曾经走在相近的地方。
不过她好像是要找点事情做。在工作之余,她似乎也希望有点事做,跟我相识也不是浪费时间的吧。她拿着紫色的风铃出来,对我说:“看,漂不漂亮?这是我们出去刚好发现的,真是越看越好看呢。他们居然这么轻视它,让它掉到地下都不拾起来。我就让他们空闲时一起做的星星铺地去吧,才不帮他们捡呢。”她狡猾地说。
我惊讶了一下,笑说:“是该让他们一起去捡。”在暗淡的屋里铺地的星星其实也很安全,如果是我,宁愿它们一直那样。不过两个人像在园里摘草莓一样去摘星星也不错呢。好像在天幕上放羊。
那么那么美的紫色天空,一切都是安静的,深沉的,温柔的。
我仰起头微笑,我那初中的同学怀疑地说:“你笑什么呢?”
“你在这里看得到星星吗?晚上怎么玩呢?”
“晚上他们出去,我也跟着出去,就在街上走来走去,听着自己说话。”
“看得到天上的北斗七星吗?”
“不认识北斗七星。织女星都不认识。在家里晚上看天空,漫天的星星,谁也不知道哪个是著名的牵牛织女,于是就胡乱指,有人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银河,这就是放牛星,谁相信呀。”
“我也不相信,我觉得这些星星应该早就没了。所以天上的星星应该是稀疏的,不过有时是密密麻麻,让人觉得很恐怖呢。”
“在这里看不到的了。”
“在北方应该也是可以看到星星的。我们学校一个东北的同学有一次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他说以前自己知道天上每一颗星星的名堂和位置,就像过去人们识天文一样。问他怎么会认识,他居然说不是他自己感兴趣啦,而是家里让他记的。真是好意外。不过后来他自由了,就生疏了。”
“好可惜啊。”
我顺手拿起一本席慕容散文来,好奇地说:“谁在看书呢?”
她一把抢过去,又说:“没有啦,我有空随便翻翻,太无聊了。”
我对她突然有了更多好感,便说:“我也是,没事的时候不看书就更郁闷了。我那里有很多书,有空可以去看看啊。”
她忙说:“真的吗?”
我吃了一惊,难道她真有这个心力老远跑过去?于是我微笑说:“当然啦。你没事就过去也好啊,免得太无聊了。”
她高兴地说:“好啊,我一定要去,还可以学一学知识,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你,太好了。”
我心里笑:就怕你过不来。你有这么空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