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听到妈妈的声音了,她高兴地说:“放假了吧?你爸说得打电话给你,问问你要回来了吗?不要又没交没待地回,路很长呢。没什么事就快点回家。”我笑了两声,问:“有什么好吃的等着我呀?还有青菜吗?”
“什么都有,你快点回来煮给你吃。”
“有什么好吃的!我才不要呢。我还有事要做,还得好几天,到时候再说。爷爷身体好吗?”
“现在好了,没什么问题。上次坐着时晕倒了,他总说是坐在三婶家墙外被她推倒了。”妈妈笑起来说:“我只好跟他说,那以后就到这边来,不要到那里坐了。你说爷爷现在变得这么好笑。还总以为那个人依然不善。”
那死去好久的人仍旧叫人觉得如此真切地存在于背后的空气中,似乎也该是一种幸福吧。
身体也在慢慢被毁灭,等于大家都只是在死去。然而在这死去的人中,留下印象的难道全都是好人吗?
六年级刚刚过去,很快就要到别的学校了。昭华不晓得自己应该比那时感觉到的更加高兴,因为她得了第一名,胜过所有的学生。以后她再也没有过这样明白的荣誉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总之事实是她再也难以掩盖自己潜在的羞愧了。
去领通知书的时候学校里没有多少人了,她从楼梯上下来却碰到了五年级的数学老师。那是一个年轻的、好看的老师。他唤了昭华到办公室外,自己赶紧进去拿了一叠本子出来,递给她说:“以后做练习可以用。”昭华慌忙接过,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拿了本子转身走。
昭华一直以为那是一个不受注意的老师,开始教她们的时候好像兴致很高,后来也一直都很温和。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昭华却觉得从中间的某一个点开始,他变得消沉了,似乎是他们给了他失望。在那无知的心灵里,总觉得自己那一层人的过错才是别人生存状态的原因,总以为别人就在自己的世界里。昭华就觉得很无奈,为老师碰到的不是令人惊异的学生而觉得歉疚。
走到校门外的时候,昭华无聊地向天空看了看。对面是校长的房子,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正在稍高的面前反复擦着校长的阳台。白天就是这么白亮,昭华觉得空间总是一点不变,而那个人的动作就显得非常明确地在变易了。她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她们那位年轻的老师,本来她以为老师定是心情低落地被抛弃在哪个昏暗的屋子里了,原来他还可以到校长家中去,所以很殷勤地去帮他干活?他是这家人的亲戚吗?
昭华已经近视,就放心地盯着他看,明明看到是他,还觉得应该看得更清楚,一丝一发都对上号才好。谁知道那个年轻人忽然抬头,看到了昭华,很快又低下头擦来擦去。
昭华也赶紧低下头走开,好像得罪了老师一样。
她接过本子走了,心里却想到自己一点礼貌都没有,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一句就走了。他是不是觉得失望呢?
要是他曾经笑,曾经有笑容留在记忆中,她心里就不会记得自己的无情不忘,就不会一直觉得糟蹋了他的善意,但是往后每一想起就会受不住地跺脚。
直到最近两年,昭华才突然理解当时他擦阳台的景象。亏她自己因为不安而把他的面孔记了六七年,抱歉了六七年……
可现在还是觉得那身影年轻而温和,没有被他往后的人生所糟蹋,因为自己不再见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