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高一新生都要经过“艰苦卓绝”的军训才能算个真正的高中生。我们学校虽然交通不畅,信息不灵,地理位子偏到超级无敌霹雳不行,但好是按照国家指标拉来了两车兵痞给我们搞军训。幸好,我们三个是择校生,故因此避过了两天。那些正取生就没我们走运了,搞了两天就不行了。有的喊腰酸,有的叫背痛,腿抽筋。什么肩锥炎又犯啦……腰锥肩盘凸出症!吓得我忙向雪聪求情,雪聪把烟草往烟灰缸里一戳,鼻孔里滚出两道浓烟说:“不行!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还怎么成为人上人。”说着还绕过办公桌来拍拍我的肩膀装出关切的样子。
没得到雪聪的放生,只好跟着队伍参加了军训。
那片大操场既没有被硬化也没有长草,如同绿洲中的一块沙漠。当万里无云的时候,你会发现雪聪伯伯古板地站在司令台上,脸色苍白,神情瘪三。当风起云涌的时候,你所看到的就完全不同了,你会惊奇地发现原本貌似人猿的聪伯腾“尘”驾“埃”,头发飘飘,衣袖摆摆,活脱脱一个神仙下凡。
鸭司令不知在哪里捡了柄破扫把,站在风中大吼:“我站在猎猎风中,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啊……”霸王别姬。酷毙!
我们教官是个地地道道的筋肉人,这没得话说。他可以一脚踹飞我们三个,但我们三个每人踢他一脚,他只当是麦竿插进了牛屁眼,丝毫挑逗不起快感。
教官很高,高到我们只有抬头仰望——视线与地平面成三十度的夹角。教官头发虽然远远不及长毛长,但他比长毛会装酷扮帅,一年四季把自己硕大的一颗牛头甩得像个拨浪鼓似的。只要你往他面前一站,一个报告还没打完,他准把头摇了无数遍。所以,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场面,我的每次报告都非常之简短。
“报告!水!”
“去!快回!”
“报告!尿!”
“去!快回!”
……
我们就像一群鸭子,被他赶过来又赶过去的,大家伙被搞得晕头转向。又是一个“向右转!正步走!”靠!由于我后面的那个女生太擅长表演她的“长鞭一支腿”了,一脚踢得老高,不仅踢到了我的屁股还踩掉了我的一只鞋。我忙呼叫:“报告!女生……”
“干!出列!”
结果我被体罚了五十个“拳头传教式俯卧撑”。我咬着牙,做满了三十个就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鸭司令在一旁打趣说:“真没劲,就这点能耐,还想干女人,I服了YOU!”
许多女生都苦于晕倒。每次发现有这种情况,树阴底下都会准时跑过来两个教官,龇牙咧嘴、似笑非笑、连摸带拖的抗走。而我却是苦于晕而不倒,为此,筋肉人教官为了表示一下人文关怀,还故意走过来掏出纸巾替我擦了把汗说:“小子不错,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我下意识里没好气地小声骂道:“顶你妈个肺!你还有心思打广告是吧,你以为你是郭冬林啊……”筋肉人见我嘴皮子动了两下就忙唬道:“站好,嘴巴不要张,手臂要伸长,两眼看前方……”
我靠!
太阳像五毛钱一大包的劣质麻辣,让人一看到就感觉头皮发痒。
学校的那个买水的玻璃窗两天前就被学生给挤爆了。那个徐娘半老却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值班大婶明显已经老了,完全应付不了刚刚下操后一批又一批精壮的男人。但她还是面带笑容心满意足地沉醉在一片“阿姨”的叫喊声中,感觉自己还尚年轻。
长毛这小子也像只急于交配的工蜂使劲地在那里挤对。当鸭司令把他从人堆里攥出来时,我们发现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五十块钱只剩下一半了。
我们都叫邹小纹帮我们买烟买水的,她家就在校门侧对面,并且家里天时地利人和地开了个小百货店。他老爸就像个饲养员每天都必须准时隔着铁门帮我们把东西塞进来。不然,凶残的我们会对着铁门外边谩骂和呐喊。生活就是这样操蛋。
和这天气一样“火”的,除了买水的商店,就只有离操场三百米左右的医务室了。患者多半是中了点暑,原本只要喝一两碗凉茶,再稍作休息就没事了。但这里的大夫会莎士比亚般戏剧性地跟你说:“啊!太阳好厉害,一定要防晒,我先给你开一瓶‘复方酮康唑软膏’防治皮肤病。语言委婉,态度诚恳,当你昏昏沉沉的还没找到恰当的理由拒绝时,他又会非常关切地跟你说:”啊!军训很累,要注意营养的吸收,再给你开一盒‘复方苦木消炎分散片’转治肠胃炎;啊!操场灰尘太多,要保护好呼吸系统,最好是有事没事含点慢咽舒宁牌子的润喉片。“最后还有隔山打牛式地微涉泌尿生殖系统,让人在这炎炎烈日中从头顶冷到脚跟。
四五天下来,咱们班原本还有几个有点小英俊小漂亮的公子哥儿姑娘们,经这番折腾后,就都天下乌鸦就都一般黑了:白雪公主变成了煤炭婆,奶油小生也抵制不住强烈的紫外线,变成了包青天。
直到第五天,不知是老天突然睡醒了,还是命运换了人注,太阳龟缩了,乌云翻了几翻,下起雨来。长毛甩了甩了头发激动地说:“久旱逢甘露胜过洞房花烛。”无人不赞同,无人不欢欣。
到了晚上,由于地面泥泞,无法正常训练。一连和二连展开了场面嘈杂的拉歌。
“泥巴裹着后退,汗水湿透衣背,你不知道,我是谁……啊……啊……”我鼻子一酸,差点就要哭了出来。我想要是老妈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很难说她还可以一眼认出我是哪个!
我一个人躲在司令台的那个黑暗的角落里,点上一支烟,连日来摸爬滚打的军训,已经让我丢失了爱干净的好习惯,四仰八叉地就地躺下来,故作深沉地看着天,尽管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嘿!来支烟!”一只泥泞非常的黄胶鞋踢在我肩膀上。我抬头,是个女的。
尽管她把帽檐压得很低,但夜色中借着微微的烟花,我还是隐约可以看到她苍白的脸。没有交谈,只是肩并着肩坐在那儿,任食指和中指间的微光忽明忽暗。
小纹说:“这样的拉歌还真是别开生面!”
“拉来拉去,嗓子都哑了,人家才咿咿呀呀地唱了首儿歌,倒是我们还亏了!”长毛有些抱怨。
“没有啊,你不觉得那首《我是谁》还蛮感人的么?”小纹说完后又死心的泥巴呀……汗水呀……啊……啊的唱起来。我对此毫无兴趣,甚至有点烦,就好像蹲大号时遇到了只苍蝇。但鸭司令却唱得好唱得妙唱得一级棒的大为嘉赏。小女人的那颗虚荣的心立刻就在鸭司令这儿得到了满足,于是撇下我和长毛,一个劲地和鸭司令你来我往地抛起了媚眼。
雨,连续下了两天。营长考虑到女生穿得太淡薄,让雨淋一下就“原形毕露”了,于是网开一面,大家伙被强大的军魂召到教室里站军姿。筋肉人用他粗鲁的大手在黑板上画上了许多枪、炮、榴弹之类容易走火的东西。然后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边在我们的队伍之间来回穿梭边夸张地讲述着自己的英勇事迹。害得一撮终日里看腻了艳情电视连续剧的小女生改晕倒为倾倒。爱慕之情溢于言表。就连许多终日里看警匪、恐怖这类片的男人们也一改长大后就立即努力搞女人的初衷,并表示一定要死心塌地、好好学习,争取毕业后也能当个文化兵。然后再抓起枪支弹药在女孩子面前炫耀。
军训的最后一天,天又放晴了。学校举行了高一新生入学军训大比武。简单来说:人山人海,气势很壮观。尘土飞扬,内容很一般。
轮到我们一连四排登台表演时,教官一“哐嘌”就忘记了喊第二套的第四五小节。等表演完后,一下场,筋肉人就坐在阵营之中刘德华似的吼道:“都怪我!都怪我!”然而当班长领了张第一名的奖章走了回来时,大家就都傻眼了。
下午,七天军训就落下帷幕了。教官要撤了,许多小女生哭得伤心,有几个不争气的男孩子也屁颠屁颠地哭起来,估计是生平没家过这么宏大却又虚假的场面。然后,拥抱的拥抱,抒情的抒情,只差没有吻别了。究其原因,大概是学友的《吻别》是唱在无人的街,而我们所在的鸡笼街,人多得像鸡,插翅也难飞。
送走了教官,又迎来了老班。
雪聪没有筋肉人那么多催人泪下的英勇事迹。他唯一可以催人泪下的资本就是那张永远苍白古板的脸上以及脸上时刻变换着的魔幻表情。
我们只要有空,就会谈论谈论雪聪。大多是戏噱的口吻。但令我不解的是:邹小纹却总是对雪聪必恭必敬的,每次远远地看见了雪聪还会主动地跑过去问声老师好,而我们一看到了雪聪就像老鼠看到了猫——撒腿就跑。后来我们从邹小纹嘴里得知雪聪是个好人,一个蛮可怜见的好人。
雪聪有个堂客,而且还是他曾经的学生,不知是出于“为人师表”的目的,还是要做出什么补偿,雪聪用男人海洋一样的阔达胸襟处处容忍着这个比自己年轻漂亮水嫩的女人。他对堂客的承诺是:洗衣扫地样样搞,烧菜做饭统统包。
起初,我还不相信他内人这么的拉风。直到后来雪聪拖地时不小心滑倒了,嗑掉两颗门牙,我才算相信了。
雪聪考虑到一个几十岁的人缺着两颗门牙讲起严肃的问题来多少会有点滑稽,所以到诊所镶了两颗假牙,黄灿灿的,不知是金的还是被烟熏的,同学们争论了一番没有得出结论,但雪聪是个大股东烟民,金口一开,臭气熏天。这一点倒是没有争论。
军训完后,我们放假十天。我收拾了行李正准备回去好好休养生息。这时候小鱼和暴牙领着我妈跑了来。老妈见到我后表示要拥抱一下,我说下次吧,这身衣服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换洗了。于是老妈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当我来到这里,看着这些黑黢黢的学生,感觉就好像又来到了非洲旅行。”然后她又话锋一转说自己对这样磨人的军训很满意。并坚信只有这样,我们才会真正地体会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才会更加珍惜眼前读书的大好机会。
小鱼听后做了个鬼脸说:“读书真苦!我情愿回家替我爸去榨油。”
大家无语。
回到家里,一切都好了,虽然老爹和姥姥那两只蚊子会时不时地老来叮咬,但我还是感觉家里就是天堂。
临走那天,我不背上一背包好吃的,老爹有些不解:“看样子,你更像是去参加夏令营!”
“那有那么潇洒,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十天前还让我蜕了一层皮。”
“我不管!这三年要还是在外边疯……搞不回一个像样的大学,你就等着蜕另外一层皮好了!”
这年头,读书就像包工程,三年完成一个指标,还只能搞“单干”不能靠别人来帮忙。
回到学校后,我们就是二中的正式学生了,我们的一切包括长毛所说的身体发肤统统都归学校管了。雪聪以学校的名义交代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剃度”。
当我碰到剪完头发的长毛时,就差点认不出他来。只见他头上像济颠般凸一块凹一块,手里还拿着饭盆一边敲打一边向我描述那个理发师是如何如何的操蛋。
“他见客人排对,就操起家伙刷刷刷,三下五除二,两分钟就把俺染了两百多块的秀发给修理了,而且还一边干活一边看《还珠格格》。”
我强忍住笑安慰他:“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也不想的,我是被逼的……”他摇摇头喃喃地说,垂头丧气的样子就跟刚进局子被剃了头的强奸犯差不多。
“高中就是高中啊,校园一百多亩!”鸭司令觉得‘头发’这个话题太伤人自尊了,于是在不知行情的情况之下试着转移了一下话题。但这句话从一个高中生的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有点业余了,人家的高中动不动几百亩,上千亩。而我们的鸭司令是从来都不关心学校这门子事情的。我估计这厮可能是在莲湖中学憋得太久了,就像一只在井里坐得太久的青蛙,等它一有机会跳进池塘时,就错误地以为那就是大海了。
我们在鸭司令的向导之下围着学校转了几圈。最令我满意的就只有学校的足球场了,没有网,也没有草,只有两座光溜溜的铁门遥遥相望。但我一看见那些牛日的筋肉人、大支佬们在上面驰骋,拼抢。钉鞋在地面上扎出的每一个洞,以及闭着眼睛憋足劲向天空胡乱开出的每一个大脚,都是那么的奔放,那么的令人心生向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