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铁门已经有些年代久远,上面刷过的漆终于顶不住岁月地厮磨被锈斑驳了,让人无法再记起它当初豁亮的模样。老了,站在潮湿的门槛上,时不时发出“吱呀”的一声,从模糊到刺耳,以证明它亦死亦生的存在。黄昏的大风从巷尾吹来,那场蓄谋已久的雨挟着风滂沱而来,让衣裙飞扬的少妇们手忙脚乱得来不及撑伞,身上已被淋得浮图凸现。
我坐在我的房间,看着这条长而幽深的小巷,已经再也没有一丁点的欲望了。曾经拥有的那些轻狂的梦想和颓废的思想,似乎是用颜料涂抹上去的朱瓦红墙,经过了一阵阵暴雨的冲洗,终于彻底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幽暗的台灯,干裂的嘴唇,有烟草的味道。
老爹一改往日的咆哮,走了进来,坐在我身边,吸烟!没有语言。
“你当初也没有意见!”
“是!我是没有意见……我哪里敢有意见……”老爹终于按制不住自己的小宇宙。爆发了。我只是猜不到他今日喝的是什么酒,怎么这么容易就上了头。
“喂!噢,是老刘啊,哼!这小子,气死我了,够上二中,但自愿填的一中……真个……那好……好……就这样了,麻烦你了。”
“你说,你没有这个本事就不要报一中嘛!现在上个二中还得找人保,又得花些冤枉钱了。你这样做到底对得起谁了?”
“钱是你的,你看着办吧!”原本我是打算不做声让他好好教训一顿的,可一听见他跟我说钱,我就莫名其妙地嗔怒起来。
“你……”老爹把话筒一摔又要发烂,幸好这时候老妈及时出现了。
“是刘校长?”老妈走近来问。
“是。”老爹回答过老妈又转过脸对我说:“去二中也可以,这次我也没意见,不过,小子,你事先横竖得给老子写封保证书来,上了二中,好歹你也得给我搞个二流的大学回来。”
“那好呀,像表哥一样考个湘潭大学,我听说也是重点呢……”
“‘香’个屁!你表哥在湘潭谈了四年恋爱,最后连一个女朋友都不见带个回来,害你姑父花了十几万,连车子都卖了……”我还没讲完,老爹跳起来把报纸一扔朝我吼道。
“那就像堂姐一样考中国农大好了。”我咬牙。
“没出息,要考农业大学。我看你是在这街上混腻了,改天找个时间跟我到你大舅母家去搞双抢!”外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客厅里。这个除了清华北大就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第三所大学的老官的出现纯粹是个令人郁闷的意外。
我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好,好,妈都依你,二中……二中。”老妈生怕老爹会反悔似的,一股脑地把我往她的房间里推。
有了刘校长的保荐,很快,我就收到了二中来的通知书,长毛和鸭司令也八仙过海般,各显神通地搞到了一张。长毛还十分委屈地说:“要知道这样子也能上二中,当初就不上夜校了。”
暴牙和小鱼两个家伙上了三中,当我责问他们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上二中的时候,小鱼一句话就把我们深厚的感情给抹杀掉了,他说:“我也不想离开你们啊,关键是那里有洋妞啊,我也没办法……”呵呵,小鱼的实在让我们汗颜。临行那天,我们聚会,相互饯行。兄弟一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
“初来乍到,浑然不知我们曾经的梦想——桃木春二中,是这么一个另人发指的地方。”长毛刚到就一肚子苦水。只因为学校有一条令人费解的校规:关于头发问题,女生一律不许留长,男生一律得剃光。这里没有个性,这里只有中庸。
我晕!这是哪门子事。似乎让学生变得中庸就是这座学校的个性。到了这里,我们就得从头做起。对此,我和鸭司令倒只是颇有微词,留个小光既节约洗发水,也无须花时间去整理。一举两得。但长毛对此却表示强烈抗议,他说身体发肤,授之父母,并采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激进做法跟门卫周旋。但铁石心肠的门卫就是不让他把有伤风化的长发带进校园,并且始终装作铁面无私的样子生吞活剥地念叨着一句台词:“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想干什么?”
长毛拗不过,只好问我俩意下如何,鸭司令打趣他说:“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入乡随俗,进了庙就的当和尚的。”我无奈之下只好拨通了刘校长的电话。没过多久,一个压路机一样体格的家伙就从保安室里横了出来,我估计这只嘴上没毛的“螃蟹”就是我们敬爱的刘校长了,于是忙点头哈腰上前寒暄了一番,然后装作跟他很熟络的样子一边聊天一边指手画脚地走进了校园。这次门卫没有吱声,他假装自己所有的视线都被校长的光芒所吸引住了,除了那个光彩熠熠的头衔,他另外什么都没有看见。
“小悦,你爸那个老古董怎么没来啊?”
“哦,他出远差了。”
“你妈的病好些了么?”
“老样子……”
……
“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肖校长了!”当我们走进校长办公室时,刘螃蟹指着一个正在专心研究“马报”的老头跟我说。
肖校长示意我们坐下来,然后放下手头的“工作”饶有兴致地跟我说:“你爸怎么没来啊?听说他又要升了!?”
“我不太清楚这个耶……他要出远差,所以不能来了……哦,还有,择校费我已经带来了,我爸说只给我凑足了两万……还说剩下的五千,等有钱了自己亲自送来。”
老头顿了顿,点了支烟,又拿眼瞟了瞟刘螃蟹酝酿了一下情绪乐呵呵的笑道:“哪里话,既然是刘校长的故人之子,那点尾数就自当免了……回去别忘了跟你爸说有空到我这里来喝喝茶。”
后来,我还真把这事一五一十地禀告了老爹。老爹听后没怎么吱声,只是说意料之中。看不出来,老爹也还会耍点小手段。我一直都低估他了。
然而被我低估的人还真不只有老爹一个。
当我从校长室出来,刘螃蟹带着我走向减速带旁边树阴下的一个其貌不扬的老伯。我当时就想:这个老伯有垃圾不去捡,站在这里干什么。但却见刘螃蟹也是递烟又是招呼的,心里便开始有了从百上千个猜测,但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就是我的班主任。我坚信这一事实只要稍做宣传,定会让街头巷尾的看相算命先生们大跌眼镜。
班主任姓雪名聪。当然,此雪聪非彼雪村。只见他身体佝偻,面色苍白,双目无神。我天生不是个医生,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个集多种疾病于一身并久治不愈的骨灰级患者。
雪聪喜欢夹着烟围着学校转转,他总是在围墙的某个角落里停下来沉思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顺便攀爬一下。觉得这些围墙已经可以围住这群牲口了,已经不需要再加高加固了。于是满意的笑了一番方肯离去。看了雪聪的表演,相信没有人再会怀疑人是由猴子变来的这一真理。
我被召见了。
当我走进雪聪的办公室,他点了支烟后向我噜了噜嘴说:“这是你的生活用品,把它弄到寝室去吧。”
“我可不可以住外边……”
“不行!来到这里,就都是寄宿生,没有例外。还有没我的批准或正式放假,一律不许出校门,当然更不要让我在某段围墙的角落了碰见了你。”我还没有来得及把我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堆砌出来,就被雪聪喝断抢白了一番。我只好携着家伙退出了他的“招待所”。来到那间有着悠久历史的寝室,一股脚臭夹杂着劣制花露水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让人很难乐观。长毛说每次走进寝室都需要很大的勇气,而每次小睡都是迫不得已;鸭司令则自有妙计,他时刻让自己保持感冒的最佳状态,一大寝室,就可以躺在床上张开嘴巴毫无顾忌地打鼾;而我一进来就摒住呼吸,不敢喘气,然后钻进被子里,喷些空气清新剂,像只缩头乌龟。
我在电话里向小鱼诉苦:“我们这儿连台电风扇都没有!”
“那有空调吗?”
“你小子脑子是不是进水了,风扇都没有,那来的空调啊?!”我差点昏倒。
“我家就没有电扇,只有空调……”小鱼狡辩。
“这里唯一的电器就是一口二十五瓦的灯泡,唯一的电子设备就有一柄电子打火机——以备不时之需。”
“不是吧,这么逊!来……就来了……”电话那边一阵骚动后小鱼接着说:“不行了,我得去洗澡了,听他们说今晚搞不好又要停水……”咔!挂了。
看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走在学校的林荫大道上,茂盛的樟树像一把撑起的巨大无比的太阳伞,清爽的风夹杂着早餐的味道扑鼻而来。
“多么美好的一天啊,今天我打的青菜,却吃到了田螺,真是一个以外的收获!”鸭司令得意洋洋地说。当长毛告诉他那是野生蜗牛时,他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顿时觉得胃不舒服,抱着路边的垃圾桶大吐不止。长毛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但随即又把他扔在了路旁。因为这厮站起来就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很伤感情的话,他说:“我要炸了座烂食堂,它让我把小纹的鸡汤都吐出来了!”
他居然有鸡汤一个人享受。大家伙立刻如同变脸般快的衣袖一拂,由同情变成了幸灾乐祸。
“小悦啊,你在学校还好吧?生活怎么样了……”是老妈。
“我不行了!什么鸟生活,这简直是在搞野外生存,野外生存你懂不懂?”我气急败坏的说。
“怎么了?是不是钱不够花了?”
“不是!是有钱没地方花呀!”
“……”老妈沉默了一会儿:“过几天我来看你好了……”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不该又让她为我牵肠挂肚的。我应该学着那些小女生躲在被子里一边哭着鼻子一边流着泪说:“妈,别担心,我过得很好……只是这里的饭菜太好吃了,这里的床铺它又太舒适了,我担心自己又会长胖的……”廉价的抒情,粉饰的悲伤。呵呵,多么的煽动人心。可我天生就一副直肠子:从来都是用最贫瘠的思想,说最生猛的语言。简单,自然。这是我的生活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