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用搞一把的话说,这又是关键性的一年。
大波姐走后,新来的领头羊叫陈浩。
“大家好!我叫陈浩,刚刚从大学毕业,很荣幸能够成为你们的班主任……”
大家拿死鱼眼瞪着这个举手投足间都能展示自己黑骏骏肌肉的精壮小伙,对他并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不敢有丝毫地挑剔。随后他扫视了一眼全班,觉得今天这身打扮已经为自己将来要在这里混下去挣到了不少尊严,于是弯着嘴角站在讲台上窃喜了一番。转过身,操起他那只举哑铃拉弹簧折臂力器的大手生硬的在黑板上划拉上了自己的名字。字如其人,结果那个“浩”字像弹簧一样被他拉成了“三告”模样的东西了。从此,陈浩先生完美的人生在这里落下了一个永远不可消退的污点。我们热衷于替别人取绰号,就像狗仔对热衷于拍人家的隐私一样。我们的生活它太苍白了,它需要这些东西来充当笑料。但当“三告”摇曳这永远倔强的头发穿着前露胸后露背的背心刚正不阿地往讲台上一靠时,我也想笑。但又不敢笑。
三告在生活上虽然不太打理。但上起课来还是有板有眼的,慑于他的淫威,大家又像回到了“何平”时代。不是乱世,没有英雄。整个课程总是一片死气沉沉。
三告会问:“大家懂了没有?”
我们就:“恩!”
他又问:“我这样讲这道题,大家理不理解?”
这时候总会有几个细小的声音争论道:“他讲到那一题了?”
“第二题吧!?”
“也可能是第八题了……?”
“……都讲完了!你知道么?”
“天知道……”
在每个三告的四十五分钟里,大伙就像沉醉于刚刚抽完了大烟药效还弥留的那阵眩晕,直到下课时分才会苏醒。然而老妈却时刻清醒着,她在大波姐刚一离去,就兵贵神速般又和三告搞好了“外交”。当我回到家中,她就操起筷子乐不可支地跟我说:“陈浩老师其实是咱亲戚哩!”
我一口饭喷在桌上咬牙切齿地问:“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亲戚?”
“他可是你小舅母的妹妹的男朋友呢!”
“哦……那你不要让他知道了,不然他会对我很严厉的。”我塌着眼皮继续吃饭。
“我今天早上已经请他到咱家里来吃过饭了,恰巧你小舅母来接你姥姥顺便路过这儿。”
“……”我说:“妈!你今天做的菜怎么这么咸?”
“快吃!吃完了去上学,不要迟到了……以后要老实点,要是被我听到了什么风声……你就不要回来吃饭!”老妈又来了,一边吃饭一边捏着筷子夹着鸡爪指着我鼻子数落起来。
这年代,人情世故真是个既俗套又时尚的东西,就拿三告来说,仅凭着这八竿子才能捎到一点边的转折亲,就对我“别有用心”起来,除了上课时不时拿眼瞟我之外,就连平常我跟什么人玩,他都要干预一番。还老是抽出我的试卷装出一副狠铁不成钢的样子如同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一般,他说不想考高中的学生不是好学生。而且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拿自己来给我作正面教材,说自己当年是何等神勇,中考成绩中最差的一门:外语,也打了九十三分。说罢天才般两手拂袖抬头望天脸上焕发出当年的容光来。可让我纳闷的是这么个天才怎么就在混到这儿。
直到有一天,初三摸底考试了,我才彻底的明白过来,按一百五十分制来算,九十三分纯属刚刚及格的分数。就凭借这点能耐,也让三告这小子蒙混着嚣张了将近一整年。
在这一年中,三告不知打了我多少小报告。而且他不像大波姐那样爱在电话了告密,为了表现出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他更喜欢放学后亲自到我家里来,顺便捞一顿免费的晚餐。
在三告的死缠烂打之下,我终于得到了众位老师的认同,成了“三好学生”。
说实话,拿到证书的那一刻,我还是挺激动的,毕竟长这么大,除了读幼儿园时拿过屈指可数的几朵小红花,就再也没有有过如此殊荣了。我从老校长手了夺过证书就开始手舞足蹈起来,连年级组长颁完证书后塞给我五十块钱都忘了要了。
我是在校几百号男丁中唯一一个上领奖台的人,小鱼说:“嘿!你小子还真行,咱男人的风头都让你小子给出尽了。你愿意和我们分享你的快乐吗?”我还没来得及慷慨激昂地说愿意,他就大手一挥,拽着我的五十块钱对着路边的小摊贩聒噪道:“先搞他妈几把羊肉串来!”
师生一场,三告决定封我个官当当。但可能又考虑到我的顽固倔强,所以只封了个“借书长”这样的小官给我当。
尽管这官封得多少有点业余,不过好歹也是个管事的。特别是当咱班那些母猎狗一样的女生千叮咛万嘱咐一定得帮她们把什么《十日谈》……《小妇人》……《十八岁给我一个男人》……这档子书搞到手时。我就会用“公务员”特有的那种事不关己的口吻说:“哎!今天天气好热,好想吃冰激凌”
下课之后,冰激凌就来了。
世道啊!我以前总玩世不恭地认为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嫌五斗米太少。但现在看来我完全低估了官场中的虾兵蟹将,要真喂饱他们,还真不知要消化掉多少冰激凌才行。几千年来博大精深的文化底蕴都始终熏陶不了中国文人的那点想做官的狗屎欲望,除了光宗耀祖便是出将入相。一直延续到我们这一代,依旧说最华丽的语言,做最肮脏的买卖。世道一点都没有改变。
我曾经还一度窃喜自己是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官,生活在捞油水的层面。但最后还是因为不够圆滑而“归去来兮”了。而这仅仅是因为我得罪了校长那个只有小学文化,中等身材却超级无敌霹雳装B的村姑老婆。
三告交代我把七十多个借书证,每个五十多个栏目统统填满来应付上面来的质检。我一听就冒烟,对三告赖道:“这么多,你叫我怎么搞?”
三告赔笑道:“不要急,我另外叫几个同学来帮你忙。”
本来这样也就算了,岂料这时候校长那个总天无所事事,到处骗吃骗喝的矮子老婆正巧路过。一听到我和三告的谈话就竖起她那扫把般粗的眉毛,张开她那火山口那么大的嘴巴叽里哇啦地怪叫起来:“……叫你搞……你就搞……搞不得……也得搞……”一副小人得志,鼻孔朝天的样子,叫人看了就想死!
我一向是嚣张的,但我还是忍着气吞了声,没有和这八婆争论。谁知她见我一声不吭,还真来了劲。指着我的鼻子一口一个“你他妈的!”骂我怎么不像个学生、怎么不讲文明。
怒火中烧!怒火中烧啊!怒气填满了我的胸腔,热血沸腾到了我的心上。我把厚厚的一叠借书证一掀,抬起头对着眼前这个早以过了更年期却丝毫不减当年蛮横之气的老妇人吼道:“*****!矮冬瓜!马槽里怎就伸出你这张驴嘴!”
矮冬瓜听后先是一蒙。一秒钟后,就像上了南孚电池的摇滚兔子,在我面前又“唱”又“跳”,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她的表演才干。我想要是她能每天都这么运动运动,一定不会出落得这么矮这么难看。
校长大人有这样的老婆,这不得不让我佩服他的承受能力。超越极限。
我估计三告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声势浩大的场面。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偏不倚地坐在中间,也不站起来劝架,只是埋着头抓着笔和借书证一个劲的填起来。
第二天,老妈一手拧着我的耳朵一手擎着鸡毛弹子威逼着我来到学校向矮冬瓜道歉。这大概又是三告事后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打的小报告。
“你反了你!在校长夫人面前你也敢顶嘴?我看你是不想在这里混了……”
矮冬瓜见老妈亲自压着我来道歉了,也就不好再嚣张了,阴着个脸,假装和蔼的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嘛……都是这样,我小孩也经常和我顶嘴。我气不过就打他……”她的言外之意就是叫老妈回去好好教训教训我。“借刀杀人”果然最毒夫人心。
“还不向校长夫人道歉!”老妈挥舞着鸡毛弹子。
“我没有骂她……”我狡辩。
“呀!你还死赖啊……这么大个人了,什么不好学,光学人家长舌妇耍嘴皮子……没出息!”
矮冬瓜心里一“咯噔”,心想不对啊,怎么教训来教训去,最后矛头倒指向自己了。但一时又不好发作,所以只好赔笑着说:“算了,算了……那天我也心情不太好,说话太冲了……”一脸真诚的虚伪。她也许看得出我老妈对老师和校长这样为国家做贡献、为人民服务的人是特别尊敬有加的,但他一定想不到老妈对专门躲在男人后面吃软饭的女人是嗤之以鼻的。
此后,老妈越发肯定了三告的责任心,而三告也抓住了我只屈服于我老妈这个弱点后即时调整战略:考虑到快要中考了,工作忙,没有充裕的时间往我家里跑,所以不论大事小事,他都操起电话就往我家里打。一个总是关切地问:“又出什么事啦!”另一个就急切地回答:“是啊!又出事啦!”就好像胡歌恶搞007大战黑衣人里面的暗号一样。一个叫“天王盖地虎”,另一个就立刻答到“宝塔镇河妖”。
我就这样被他们联合起来“盖”着,“镇”着。很快就毫无意外的要毕业了。淡淡的胡须,高耸的鼻梁,倔强的嘴角……一切关于青春的东西都是那么美好,让人拥有后就不想失去,年轻着就不想衰老。
对中考无望,对肉体渴望的少年们都争先恐后地恋爱了。对爱情早已灰心,对读书还不死心的人们还生活在如火如荼地煎熬之中。
我也会偶尔想起陈颍,快三年了,古人喜欢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形容思念这抽象的玩意儿,而我却感觉我的小女人只是早上离开,傍晚还没来得及回来。
光阴似箭。
她也许不会想起我吧,我是说想我这样偶尔。她一直以来都是那么优秀,肯定有很多人想牵她的手。是了。时间总是像砂纸一样可以磨光年轻人是身上的棱角,我也由以前那么凶猛易怒的人儿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时刻在憧憬,时刻又在缅怀。这一切正如我的那双印有SK字样的球鞋,虽然旧了,但一直舍不得丢。我怀念它曾经陪伴着我走过的那些岁月。
“我想考一中!”我跟老妈说。没有理由。
“你有没有把握……听陈老师说今年没有并列第一志愿,填了一中就不能填二中了……”老妈有点怀疑。
“看运气了!没有人在考试面前敢说自己胸有成竹的。”
“恩……我没意见。你再去问问你爸吧!”
我问了老爹,他没意见。他不应该有意见!
“……我们为什么要悲哀?
那是我们还没找到快乐……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
那是我们已经无路可走……
伟人之所以伟大,
那是因为我们都跪着……
不同的人,
相同的路,
我们的初中,我们的青春!
同学们,
站起来吧!
拿起你们的武器战斗吧!
挺过这三天!
就又有了自由的三年……“
听了三告绷着肌肉,锭着青筋杀猪般嚎叫地演讲,大伙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气氛很凝重,连像鸭司令这样把青春献给性爱小说事业的人,也稍稍有了感动,他摆弄了一下神情,终于抵挡不住心中强大的谴责,点了支烟。闪。
翌日早上,三告集合了队伍,也点了支烟,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作为一个班主任,也许他是太紧张了,面对着眼前这一群即将由变成举人的秀才,他有充分的理由在思绪万端的时候抽上一支激动不已的烟。
也许,他的学生则看上去潇洒多了,有的说家里有的是钱;有的则说单凭家里强硬的关系一定四平八稳的进重点;还的则说我只是听说中考很热闹,过来玩玩……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一个个眉来眼去,谈笑风生。仿佛接下来的是有场联谊派对,而不是人生道路上的又一场战争。最装B的还该数鸭司令,他本人自始至终都没露面,而我们的队伍中却多了一个前来代考的陌生人。
中考头一天是体育测验,内容包括一百米,实心球,立定跳远。目的是保证祖国精挑细选出来的栋梁全是能跑能跳,四肢健全型的人材。
田径场上密密麻麻,人满为患。一百米有两大看点:肌肉和胸。而我的出场则彻头彻尾地令大家失望了一回。既没有大只佬,精肉人那么左右锭出的肌肉,又没有小女人,姑娘们那么上下翻滚的胸。跑了个十四秒NN,得了八点NN分,够逊!没有掌声。
而可怜的小鱼只得了七点NN分,比我还要逊。我估计他是骑惯了他哥的野兽,所以不太擅长跑步,区区一百米的距离让他“步履阑珊”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一片哗然中,主监考十分遗憾的说:“小伙子,看上去还挺精壮……可惜是杆银样蜡子枪!”
小鱼听后非常地生气,为了改观别人,突出自己,他走上三角地捡实心球捡得十分卖力。然后使出吃奶的劲,扔了三次终于扔出了一个满分。相比之下,我没拿到了满分,但扔得比较斯文。暴牙转过头朝我们腼腆笑了笑,然后举起他那双粗鲁的手一抛,轻而易举的就拿了个满分。
立定跳远,我和长毛都是满分。小鱼和暴牙另当别论。
“我们都是灌篮高手!”长毛打着V字型手势向旁边一堆女生挤眉弄眼“我就是流川峰……”然后指了指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的暴牙小声的说:“那边剪着寸头的傻大个就是赤木刚线大猩猩。”
第一天的考试,气氛很欢快。到了第二、三天,大伙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除了英文之外,我的每堂考试都剩下充裕的时间,提前交了试卷后往往还能掏出手机玩上半个小时的俄罗斯方块。但对于上肢发达的小鱼,下肢发达的长毛以及四肢发达的暴牙来说,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他们的每堂考试都像我考英文,有许多地方连题目都看不懂。
我们完完全全是一群只会说方言的学生。熟能生巧的外国文字只有几个地球人都知道的阿拉伯数字。所谓英文,在我们眼里只不过是最近几年才刚刚流行起来的一种很时髦专门用来骂人的东东。
还记得刚上初中时,我就跟我们英语老师说我比较喜欢文学,可不可以不学英文。老师沉默良久后语重心长地说:“我相信等你学会了英文,你还会喜欢外国文学的!”
我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