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二期上到一半的时候,搞一把没等得及老铁找他算账就因公殉职了。
教师也有“殉职”的,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搞一把与生俱来就带有一种悲喜剧参半的传奇色彩。和他同去接“洪区”接新生的还有躺在医院里的林老师。林老师从昏迷中醒来后听说搞一把已死去,便挣扎着起来说道:“我这条命是文正的。”就又昏过去了。
老校长觉得很有必要借此来为学校做点广告,于是他规定学生都得把那件白色的校服穿上,以此来表示对为教育事业献身的刘文正老师深切的哀悼。
老铁虽然也换上了白色的校服,还戴上了白色的太阳帽,但这些还是掩盖不了他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他嬉皮笑脸地向大伙们夸张地描述搞一把在生死攸关的小样时道:“话说我们尊敬的刘老师出差前的一晚又是废寝忘食,所以当他所搭乘的木船被弯出来的挖沙机给截断的那一刻,他正躲在船舱里睡觉,当他醒来时,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胸部,刘老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种种迹象判断并得出结论:此船快要沉了——尽管船已经沉下去了一大半。于是他把头一甩,迅速地表演猴子爬竿爬上了桅杆。岸上的人惊呼……他以为是喝彩,兴奋之余在没有考虑自己会不会游泳之前,就像熊倪一样在空中翻了几翻,划过一到优美的弧线……当他冒出水面时候,只看到了林老师在自己面前不远处挣扎……呼喊……他一想这小子搓麻将还欠我两百块呢……想赖!于是他就不假思索地把自己的那块救命木板给了林老师,自己在洪水的旋涡之中转了几圈就再也没有上来……
老铁说得得意忘形,浑然不觉贾子贵在他背后已经站了半晌了。结果被子贵扭到教务处反省去了。
尸首捞回来了,我第一次这么近看到一个死人,心里一阵痉挛,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在刘文正弟弟刘海文地提议下,学校还特意搞了个追悼会,刘文正被抒予了光荣骨干教师的殊荣,可他老婆读书甚少,一听见“虚荣”俩字,就从坐位上暴跳起来,哭闹着要跟指南针拼命,幸好被小叔子刘海文抱住,指南针忙上前解释说:“搞大嫂……我……”众人忍俊不禁。指南针张开口打着手势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接着说:“刘大嫂……刘大嫂,文正英年早逝,我们也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才是……”指南针安慰了一通“搞大嫂”之后转过身对学生激昂陈词道:“刘老师是位好老师,他不忘祖国!不忘党!不忘学校!他生前教育学生:知识就是力量……死后更教育学生不要下塘下河洗澡……他生得伟大,死得光荣!”众人听后深为绝倒。
可以说大部分人是怀着高兴的心情参加搞一把的追悼会的,因为在此之前大伙据小道消息已经知晓“为了办理刘文正老师的丧事,学校研究决定并经校长室批准,全校放假两天。”这一喜讯。
个个欢天喜地,人人眉开眼笑。
搞一把因公殉职后,指南针又给我们指派了一个新班主任。
他叫何平。
何老师是学法律的,所以他对私有财产看得很重,我们都被他当成是搞一把留下来的遗产,然后他在老校长那里办理了一下转交手续就名正言顺的把这些遗产继承了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何平老师非常之厌恶“战争”,他觉得可以运用法律手段来解决一切“争端”。所以他一改以往老师嗔怒时辱骂兼责打的办法,而是对违纪的学生加以“法律”上的制裁。而他的法律则来自《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
自从何老师接任了搞一把后,我们就经常被留到很晚才回家。原因是我们血气方刚的何老师正在恋爱,所以我们每天放学的早晚与他俩的感情息息相关。
少男少女的我们也不再单纯了,一个个媚俗得如同证券交易厅里的股民,饭前便后都不忘讨论他俩感情趋势这回事情。
班上一个很八挂的女生发布新资讯:“正在跟何老师交往的那个女老师奇漂亮!”
同学们先是一惊,可一想到何平老师那张饱受战火洗礼的脸,接着便是一阵大骂。
“这个女人,害惨了我们。”
“红颜祸水!”
一个月后。何老师带着班上仅有的一面小锦旗跑去辞职了。这对于我们来说无疑又是一件喜事。
一个法律系毕业的研究生窝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也的确是太屈材了。再加上长相不够英俊,感情经常挫折,何平是铁了心要走。他之所以还要去拜访一下指南针,据我估计,大概是想听听指南针说些挽留的话来,那样才觉得走得会比较体面。但指南针没有令他如愿,因为正巧那几天老指南在正忙着办离婚手续。他对老师求职与辞职这样的劳资关系不太感兴趣,相比之下,他更偏爱于结婚与离婚这种游戏来得刺激。
何平在临走当天还开了个班会,还无比煽情地说:“我要走了……同学们!我会想你们的。”
“不要走!老师……”可能是搞一把那次出差给同学们幼小的心灵中造成了阴影,有几个懵里懵懂的小女生还哭得挺认真。
“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何平的虚荣心在这里得到了满足,他走了。便再也没有回来。
何平走后又来了一位女老师。结果没出一个礼拜就气呼呼地不辞而别了。女老师走后又来了个老头,我以为小老头会有点耐性的,谁知道他也这么不经磨,勉强上了两个星期的课。闪人!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又回来了,估计这年头上了年纪工作就难找了。但最后确确实实是被我们赶走了……还后来……还后来就是继何平之后的几任班主任陆续回来了,每人代课几天,更替速度比我们换校服还要快。我们就像一副麻将牌,被他们轮流坐庄……蹂躏着。
当然雀王搞一把除外,他自始至终都没能够回来。
在一会儿“和平”一会儿又“战争”的年代。小升初的考试它悄无声息的来临了。
陈颍不再坐我的车了,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间变得勤奋起来。我们虽然还是同桌,但她已经趾高气昂的成为全校第一名了。而此时的我也正向着全校的另一个第一名匍匐前进着。我感觉自己再也牵不住小女人的手了,她就像是只风筝,在天上飞着,而我却在地上跑。我看她的时候得抬头仰望。
她跟我谈学习,我跟她谈感情。她说考试之前没有感情。我知道,她一直都在激励着我。我沉默……然后松开她的手……站在以前她每天等我上学的岔路口,像几米的漫画……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考试前的几天,指南针说要放松。并慷慨地给我们放了几天大假,我回到家,老妈又病了。闹钟嘀的一声,十二点了,我把写给陈颍的信叠好放在枕头下。这时老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鸭脖粥。
“小悦啊,累了吧?为了你的目标,为了你的未来,为了你的幸福……为了你老妈——我!你要奋斗,你要争取,你要拼搏……妈永远都是支持你的。”
听她这么一胡扯,我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来了。感动得一塌糊涂。
等她走后,我从枕头下拿出那封信撕得粉碎。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可耻的。老妈一定不知道我在干这个,不然她定会先掐死我,然后把我的脖子拧下来当鸭脖啃不可。
就这样坐在家里感动了几天,喊了几天口号。大假也完了。在此期间,老爹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姥姥也没有拉着我讲她那些年代久远的故事。他们都在假装着仁慈。因为他们也背不起一些黑锅,譬如说:小升初的考试考砸了!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突然害怕起来,刹那间,我想起了许多人,想起了陈颍……想起了大圈龙……想起了刘文正……
……
下午三点半,校门口。我碰到了老铁。
“小子,考得怎么样?”我拍拍他的肩头。
“还不错,语文其实挺容易的,只可惜在我答案写到一半的时候……奶奶的就打铃了。说实话,我每次听到这个铃声都是比较紧张的……因为这个铃声一响就意味着该去挤对吃饭了……你知道我一紧张就什么都会忘的……”老铁苦笑“你数学怎么样?”
“勉强,孙子出题难,儿子监考严,老子不会做!”我耸耸肩。
“不可能吧!”老铁故作惊讶“全是书上的例题嘛!”
“要是我考试前看了书就好了。”我们相觑假笑了一番。然后他递给我一支烟。
这是我抽的第一支烟。抽完这支烟,熏得泪流满面。小学玩完。
第二天,我和老铁都没有去考自然,就直接去了拍毕业照。男生都穿得很潇洒,女生也很时髦。考虑到了有些女孩子的裙子太短,既不能坐着也不能站得太高,所以就像开满了花的蕨类植物一样蹲了下来。中间坐着老师和领导,数得出名字的只有甄指南和贾子贵,另外还有七个班主任,每一个都认识,但每一个都叫不出名字。最后一排课桌上站的全是男生。老铁那天忘了带烟了,他这个人总是在关键时刻疏忽。所以毕业照上我们每人嘴里多了一支考试专用的白色签字笔。
拍完照后,收破烂的大爷就准时地来了。我和老铁觉得就这样贱卖了这些一直压迫着我们的书本实在是不够解狠了。于是我们把所有的书都从二楼扛到了七楼,累得半死,然后潇洒地一本一本往楼下撒。想起以前为了几本小人书争得你死我活、鱼死网破的日子,真觉得不应该。现在看来原来我们都还挺大方的。
然而指南针对我们的大方表示很不满,他站在楼下扯着嗓子叫喊着:“……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老铁把最后一本书往楼下一甩,擦了把汗,憨实的笑了一番说:“书太多了,带回去会很累的……”说完后一屁股坐在天台上哧溜哧溜地喘着气。谁都说不清楚,我们不怕脏不怕累地把几十斤重的书本从二楼扛到七楼,然后扔下去,这又是为了什么……
乌龟。哥们。打架。女人。这就是我小学时候的全部内容。
回到家后就病倒了,病了就开始做梦,迷迷糊糊中,我又梦到了哥哥,梦到了父亲,梦到了珊瑚岩砌成的房子,梦到了榕树下我的那个家,门前长满了永远开不出花的海上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