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到,铃声一响。所有的工人像逃命一样的跑去“食堂”。我是最后一个进食堂的,找到早上赵大爷给我的碗,看到工人都挤在里面打菜,饭桶放在食堂门口。我排队去打菜,后面老有人插队,插到我前面,我也没有说什么,他们都比我高大,也都比我有力,我挤不过他们。好不容易才轮到我,只见打菜的阿姨,看了一下我,好像认人一样,然后就从大盆里打起一勺白菜,手腕娴熟的抖动了几下,再放进我碗。以同样的手法,打给我一小勺土豆,白花花的。自己心里想,怎么这么少呀?我走开了,去打饭,是一个白色的大塑料桶,旁边也围满了人,每次我伸手去抓快要到手的长柄饭勺时,就被人给抢走了,他们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打个饭菜都快把我给整晕了,端着“抢”来饭菜的大碗,来到食堂棚子外面,只见这儿站一个,那儿蹲一个,一大堆难民一样。这时,我留意到,他们端的碗比我的大多了,简直像个洗脸盆。一个个狼吞虎咽的,只听到嘴巴“达达”的声音,那声音比我们老家一群猪吃潲还要响。在家里,老爸老妈有时吃饭的时候说吃要有吃相,呵呵,这里看来没有一个管什么吃相的。
我找一个偏一点的地方,蹲了下来,低下头准备吃饭时,才发现我的手指不使唤,握不好筷子,一看,才看到10个手指头几乎每一个都磨坡,里面渗出丝丝血迹来,疼痛也跟着来了,那痛就像锋利的刀子划过肌肤后再撒上一把盐,那样的痛。在家里,爸妈老说我皮厚结实,怎么今天皮就变得这么薄了呀?才弄一个上午,指头就磨破成这样了,往后的日子怎么办呀?
“你下午问梁老大要对手套吧!”听到旁边有人小声的说。我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工人站在我不远处,捧着比他头还大的碗,冲着微微的笑了一下,好像是在表明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他,长得不是很高,大概一米七的样子,头发黑黑的短短的,也显得瘦瘦的,皮肤腊黄腊黄的,凭我感觉三十来岁的样子,长得没有什么特征,只是觉得他的眉毛很浓很浓,眼神也显示有些忧郁。我正想说句话,他已经转身走了,走向食堂那边。
这是我来到东莞这么多天来,要吃第一顿米饭了,激动不已。我用筷子猛的往口里塞饭,嚼都没来得及嚼就向下吞。因为太急了,给噎住了。为什么倒霉的人老倒霉?连吃口饭都噎。我一手拍着胸口,仰起头,两眼瞪着老天爷,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差点连小命都给噎过去了。
白花花的白菜叶搭着几丝黄花花的土豆丝挂在小碗里的米饭上,看不到一颗油星,也看不到一点辣椒,可是“韩得不得了”(“韩”字是我们家乡话“咸”字的发音)。真不知道,那阿姨是不会做菜还是怎么搞的。不过,对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管不了那么多,一个劲儿的往嘴里塞,多了一个心眼,悠着点来,别又给噎着了。
三下两下的吃完了,怎么才尝到味道,碗里就空了呀?我抬头一看,吃饭的都走光了,我端着碗胆怯的走到食堂门口,一看那饭桶,好像是洗过了一样,干干净净了,只有桶壁上粘了几颗小饭粒。心里郁闷,这些人吃饭怎么就这么快呀?我在家吃饭的速度已经是算很快了,今天才见识到“人外有人”。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们的碗像脸盆那么大了。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吃饱啦,至少还可以吃四碗呀。我在家时,饭量就蛮大的,家人说我是在吃“长饭”,每餐都要吃上几碗,还没有要做这么重的体力活。
我盯着手中的饭碗,愣了一下,我“贪婪”的用舌头把它给舔光,再一看碗比洗过还要干净。我心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小高兴,我在东莞已经吃到第一顿米饭了,我相信以后,面包总会有的,大餐也会有的。
回到工地上,天上也没有下雨了,还有一点点的日头影子,地面显得有些干了,真是奇怪,东莞这里下雨了,就连地面都比我们老家干得快。
大伙们都在,二三十号人像难民一般堆在这里。这里坐一个,那里蹲一个。有的坐在砖头上,有的坐在木板上。有的在抽烟,有的还把头伏在膝盖上,像是在打瞌睡,还别说,有打鼾的声,还真在小睡呢,看来都是蛮疲倦的样子。我现在才有空留心的观察到,每一个民工身上的衣服裤子脏得不堪入目,包括我自己。衣服上都粘满了泥土和灰尘,黑不黑黄不黄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鸟窝还要干净些,不仅乱,而且脏得无法形容,可是大家好像都习惯了。大多看起来,都中老年人了,皱纹与头发一样的脏乱与深不可测。
听到哗哗啦啦的说笑声,有几个年青一点的像是在开玩笑寻开心,满口都是脏话,说一些黄色的笑话找乐了。见我过来了,他们都笑了,笑得那么单纯那么无聊。
“呵呵,你们看,那个新来的矮子,傻逼啦叽的。呵呵”我听到有人在笑我在骂我,在拿我当饭后的笑料,我没有理他们,我也理不起他们,看都不敢看一眼。独自一人,找了一个与他们距离比较远的地方蹲下来,休息一会,等一下就要开工了。
看看我的手指,裂开着血红的口子,痛一阵一阵地袭来。我上午被淋湿与摔湿的衣服差不多也干了,这是这样被体温给烘干的。
在家里的时候和在学校的时候,老想着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精彩,心想广东是改革开放的春风沐浴得最好的地方,以为这里是多么美丽多么可爱的地方。在家听他们说,东莞是多么多么的好,来东莞挣钱是多么多么的好挣,等等。我也怀着美好的梦想长驱直入来到东莞,可是梦想之外的现实是多么多么的残酷,昨天前天我还在想,也许是我一个人运气不好倒了大霉才那么悲,可是今天看到这些工人,他们过着如此艰苦的生活,干着如此沉重的体力活,吃着如此简朴的伙食,住着如此破烂不堪的工棚,看一眼,心都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