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村番薯真多喔!”
跟谁说话呢?当然是龙坡村的老少爷们。龙坡村是何方风水宝地?不远,在地球的东方,中国的南方,三盘镇西北角的一个小“盘”里盛着。龙坡村出名,尽人皆知。所以,不管是在路边、屋角、破茅厕,还是街头、米铺、小酒店,谁碰上龙坡村的人,都忍不住要感叹“你们村番薯真多喔!”
说嘛呢?想僇人?哼!没那么容易。龙坡村的男男女女立马回应“我们村番薯是多,但没你们村番薯大条。”
应得你半天回不过阳气来。因为你们村的番薯只有小孩的鸡鸡大,或者你那里根本就不种番薯……还不明白?再说一个,龙坡村有个洪亚水,自称是太平天国造反领袖洪秀全的嫡系后代,模样奇丑,有存心耍他的人想占点便宜,就说他长得像只猴子。洪亚水也不恼,反夸你“长得像个人。”这回高兴了吧?
说白了,龙坡村人那句话的意思就是:我们那傻瓜是多,但没你们那傻瓜傻。洪亚水那句话的意思是:我长得像猴,但我还是人。而你是猪狗之类的动物,只不过长得像人罢了。骂你呢,番薯!
洪亚水不是龙坡村的主角,但他开的杂货铺是全村人口的集散地,是村里唯一的公共场所,其作用仅次于村委会,而人气指数远超过村委会。来来往往各种人物都在他那里聚集,时刻散布着真真假假耸人听闻的消息,洪亚水的小店成了勾结官方和民间的中转站。洪亚水自称是太平天国洪秀全天皇的嫡系后代,是天皇第十八个老婆生的……那天洪老祖整整做了一天的法,打了一天的仗,晚上才抽空回来幸了第十八个老婆。由于精力不足,留下的种不够生猛,所以这支人没出息,人丁也不旺,断断续续的散了架,有几户流落到龙坡村。洪亚水长得丑陋,生个女儿洪霞却山精水灵的招人喜欢。有人开玩笑问洪亚水这是嘛种,洪亚水说,这是进化。洪亚水是个活宝,睡梦也嬉皮笑脸的算计着龙坡村人牙缝里的肉腻。他在东坡头挨近村委会的地方开了间杂货铺,大年初一也不歇业,乐颠颠的候着小孩子一块几毛钱的红包。他坚信愚公移山的道理,但他不是挖山头而是堆山头。他从骨头到毛尖都浸透着中国人勤俭持家的传统美德,每餐训督子女少吃省用是祖宗遗下的保留曲目(洪秀全是否奢靡由历史学家去定)。但他极力教唆外人花钱。他说,钱是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看人家梁山泊的英雄好汉一郑千金,爽到顶了。钱就是你家里的井水,你十年不用也就那么多,但你今天用完了,明天又照样满了,为嘛不用呢?番薯!
龙坡村盛产番薯,龙坡村的人连同猪狗鸡鸭也是番薯喂大的,所以叫番薯村也不过分。况且不单是外人,连本村人也有认同感。到三盘镇上去,人家问你是哪里的,说龙坡村的,不懂!费了一番口舌解释后,人家蹙眉皱眼扭鼻子不耐烦“你就直说番薯村的得了,罗嗦!”那才叫怄气,倒不如早早从实招了,省事。龙坡村并不见得都是穷人,龙清军这小子就腰缠万贯,甘新也算殷实。至于当大官的嘛,就有些不好意思说了。除了在县城食品厂当车间主任的龙清江,往下数就是村党支书龙德民和他领导下的一班村干部了,惭愧。风水先生独眼四顶住冷嘲热讽负隅顽抗“这肯定是龙穴之地,敢以人头担保……可能是哪个地方弄错了,有没有女人到西山顶大松树下(龙王庙府址)脱过裤子?……别笑,那可是关键之处,泄了气,就没用了。再算算,金木水火土,东南西北中……高速公路,高速公路断了气脉。还好,可以续,得破费点钱财,但本小利大,绝对合算……子丑寅卯,甲乙丙丁……忍一忍,续了龙脉,就这两年,肯定有大人物出现,敢以人头担保……”废话!跟放番薯屁一样,算不准,谁又敢动你的狗头?犯王法的,你不要命老子还想多吃几年番薯呢。续龙脉?怎么续,把高速公路填了?地都卖给人家了,狗胆包天,不想吃番薯了?骗钱!
龙坡村的“大人物”跟世界各地的“大人物”没两样,就两种:一种是当官的,一种是有钱的。当官的自然是龙德民,子承父业,二十多年前就接了父亲龙福世老支书的班,更夹带着儿子龙清江当车间主任的荣耀,理所当然威风凛凛地稳坐头把交椅,成为龙坡村的头号大人物。有钱的是龙德民的堂侄子龙清军,跑运输发了财,成为龙坡村的首富。另一个也算有钱的是小姓人氏甘新,自费读了个农校大专,成为龙坡村学历最高的农民。但找不到工作,当不了国家干部,只好回家养鱼养鸭勤劳致富。因此,龙德民、龙清军和甘新构成了龙坡村三大人物,其余的三千多村民都是芸芸众生,暂时上不了榜。当然,细论起来,龙坡村还有一个特殊的角色,那就是有“工资”领的农民谭钟贵。谭钟贵七十出头,解放前为讨口米饭吃,当了国民党的兵,后来被共产党俘虏,投降了共产党,参加过解放战争和剿匪。现在有个小红本,每月可到镇民政办领取五十元钱的抚恤金。但十多年来,这抚恤金谭钟贵一分也没享受过,全用来缴交四个孙女的超生罚款。
今年立春早,细雨绵绵,虽然淋不透衣服,但浑身霉潮发痒,脱光了又冷,穿着又不舒服,烦人。幸好昨晚才吃了元宵,多少还带着春节的酒气。红对联上“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八个烫金大字也让人窃喜,仿佛祭了天地拜了祖宗财神爷就尊旨遛进家门往烂抽屉里塞大把大把的钞票……下地干活吧有些懒,还有个不痛不痒的借口,飘雨呢!况且分田到户了,干不干是自己的事,用不着别人多嘴,不像以前才出初三生产队长就扯着嗓门喊工,赶鸭子似的下田去。大男人闲在家里也不像话,便都缩着脖子,踢着拖鞋,踩了两脚烂泥,到洪亚水那玩牌去。女人自然要留在家里收拾残羹剩饭,喂猪喂狗的,接待不在预算之内到来的远房亲戚。孩子们去学校注了册,眨眼就奔回来,从床头墙角里搜出漏网的鞭炮继续零零落落的放着,“砰”、“啪”、“嗤……”不响,洪亚水的臭货,等会偷他两盒抵回来。
洪亚水精明之处就是能赚到穷人的钱,赚阔佬的钱不算本事,那是受人施舍。铺里挤满了人,他就在屋外的沥青纸棚下烧起火堆,把家里吃饭的台凳都搬来了,害得亲戚来了也只好蹲在灶边扒碗。他说一年就一次这样的机会,要用足用活,否则整年心里都得别扭。他喜欢人气旺,人气旺生意就旺,你买一颗糖我买一盒烟,积少成多,晚上就有得数算了。
玩牌自然是要赌钱的,这是一种普遍现象,不赌才是希奇。也别大惊小怪,都是一块几毛钱的赌,像给小孩发红包,远不至于伤筋挫骨。输了,惨不到卖老婆,赢了,肥不到买田地,仅图个乐,图个好兆头。
与之相隔不过五十米的村委会却冷冷清清的,虽然年初八早上镇里陈光源书记就带领一班人马来给村干部发了红包,算是正式上班,但毕竟是农村,几个干部轮流到村委会放泡尿后就各忙其事,或者回家去捡头拾尾,或者踅到洪亚水那凑热闹,忍耐不住也试试手气,顺了卖包好烟散给大伙,捞个名声,收卖人心?操,谁希罕个村干部!
龙坡村有个懒虫叫龙清庆,约1米78的个头,跟本地人比,算高大威猛,就靠这副外壳骗了个老婆。人干活虽懒,但有一样特别勤,玩牌赌钱。所以除了叫他“懒虫”外,还有个“牌棍”的称号,可以交替着叫。可惜他今天手臭,尽摸些不穿裤的(没有公仔头像),老输,便对谁都想发火。大家笑他昨晚拜祖宗时只顾盯着肉碗,忘了磕头,他就把牌乱甩,旁边看得猴急的人马上欲取而代之,他歪着嘴哼道“你想!?我没屎拉也不让,就要你尿裤子,怎么样?”不怎么样,继续,等会连裤衩都扒了你的。对手偷乐呢,趁热打铁,趁火烧锅……运气跟种番薯一样,是一批一批的收,过了季节,就得吃老本。
人凑在一起,自然就得有话说有屁放,要不还凑在一起干吗?又不是龙德民开的民主生活会,倒不如卷被窝里哼大猪,睡个七魄不见三魂,死了半截。
番薯喂大的龙坡村人都谈论些嘛样国家大事呢?听听:
“西坡的元宵为嘛做十六的呢?明明十五是元宵,偏迟一天做节。”
这是几乎年年论及的老话,始终没有权威性的定案。
西坡在哪?这得先说说龙坡村的地理形势。龙坡村四周是低矮的丘陵,中间坟堆一样隆起个坦坡,村子就建在坡上。村子分东西南北中五个坡,也就是五个小的自然村落。对内分坡,对外统称龙坡村。中坡是大族,姓龙,占全村近三分之二的人口,从古至今雄居霸主地位,无论是解放前的保甲长还是解放后的大队长主任支书,非龙姓莫属。就算给外姓的当你也坐不稳,使不动人。东坡姓洪,南坡姓甘,西坡姓马,北坡姓谭。龙姓在坡顶,其他四姓围绕着结庐而居。由于人口繁殖过快,超过了番薯增产的速度,五个坡除了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烂泥路相隔,都屋连着屋了,看得清对面锅里煮的番薯的大小。
谈论继续,许多新事物都是从老话引发的,这叫吗?温故知新。
“这有嘛奇怪,风俗习惯。北坡人年三十就不拜猪栏茅厕。”
“但他们养的猪也不像老鼠。”
“我知道西坡人为嘛过十六节,古话说他们是做生意的,十五要赚钱,没空,所以迟到十六早上,久了就成了老例。”
西坡的马明刚做了节喝了酒也来洪亚水的铺头凑热闹,听到别人的议论并不做声。他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反正的祖宗传下的规矩,照做没错。马明人长个嘛样?没特别的,不高不矮,结结实实,粗手粗脚,是个耕田种地的好料。硬要说点特征,就是爱眯着眼看人,像得了散光。
龙清庆又输了一盘,扭头狠道“吵个鸟,全都是放番薯屁。西坡人哪是做生意的?以前是我们龙姓的长工,下人,帮看马的,所以姓马。年十五要伺候我们龙姓的,哪有空做节,所以只好改做十六啦。”
这是从未有过的说法。马明一听酒气直上窜,欺负活人也就忍了,竟连刚刚恭敬过的祖宗也要泼屎尿,便仗着酒胆奋起反击“放狗屁,你们姓龙的是我们姓马的丫头养的。”
“丫头”这概念经他们搅混浓缩后再扩张的含义是与男主人关系暧昧而又没有名份连小妾都不如的贱货,有点类似现在流行的不要脸的情妇。这关系到龙姓种源纯不纯正的重大历史问题,必须严肃认真地对待。马明这鸟嘴一张就得罪了所有姓龙的人,立刻招来昏天黑地的臭骂,并且有人开始捋手捋脚。
“马鸟,你敢再说一遍。”龙清庆跳起来,欲尽乱发泄。
“丫头养的!”都逼到茅坑边了,谁还怕谁!再退就是没人请,自己吃屎了。
龙清庆的拳头就擂出去,顿时龙马两姓混战,不可开交。常言道龙马精神,龙马精神,龙和马都很精神,很有劲。况且同是番薯喂大的,又都刚歇过大鱼大肉的春节,个个像牛牯一样雄武,斗起来自然壮观。避开先进武器和侠客高手不谈,规律是人多欺人少,人多势众,有人海战术之谋略,所以马姓的才接火就处于下风,招架不住。其实自古至今胜败已是定论,小族小姓何必呈强?找痛。
村委会副主任兼治保主任龙成东也在场,他理所当然不能参加“种族”之争,他的责任是调解纠纷,确保一方社会稳定。但他刚拉开这个,那个又粘上了,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场面就像刚出锅热烘烘的糖糕,胶成一团。
“噼哩啪啦,噼哩啪啦……嘭!”火堆里的火花四溅,男人们一愕,登即住了手,忙拍打身上的红亮点。这是过年的靓衣服呀,老婆不逼还不好意思穿呢,烧个洞回去怎么交待?农村的男人常打老婆但也最怕老婆,其中的缘由得慢慢深入探讨,非三言两语能说透彻,理论这东西就像放番薯屁——总在后面。
龙大奔统领着一群孩子蹦在雨雾里哈哈狂笑……狗咬架赶不开的时候,他们就用鞭炮轰,一轰就散,没想到对大人也灵,乐歪了,呵呵呵……
男人们只能干瞪眼斥骂,不敢轻易扬巴掌,为嘛蔫了?给一群没毛的孩子耍了竟然缩手缩脚,刚才还龙抓马踢的……别怪,原来里边有他们自己的蛋,那带头的龙大奔又是龙清军的奔驰蛤蟆车,普遍认为是动不得的货色,赖烂起来你得吃不完留明朝。都说众怒难犯,其实众对众倒省事,好坏大家扛,单对单结了仇得要自己背,走夜路肯定是不放心,有个三长两短的没人表彰你,哭的只是你自己的老婆孩子。村委会和镇政府的那帮货为嘛敢充螃蟹横行霸道?并非他们天生就有贼胆,而是口袋里装了抚恤金,无后顾之忧。
洪亚水“你看你看”的忙于清理战场,盘点损失。他最惧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群众运动,亏你自己的找谁赔去?历史经验证明,这多半是无头债。幸好是年头,大家都比较文明,只是原始的肉搏,没操家伙,所以洪亚水尽管放心,门边“喜迎四方宾客,笑纳八面钱财”的红对联依旧完好无缺,仅是回了潮,拱起几个小泡泡。
给小孩“嘻嘻哈哈”的一串鞭炮轰散了,男人们自感没趣,软瘪了许多,似乎也没有重新开战的必要,便各自整理羽毛。其实都没伤着,农村人日晒雨淋,皮厚,耐打,不像城里人龟在屋里娇嫩,加上天冷穿得多,擂几拳就当是弹棉花。虽然靓衣服上多了些折皱和泥巴,回去让女人擦擦也就没事了。在龙成东的教育劝说下,马姓的忍气吞声走了大半。在洪亚水的鼓动引诱下,大家继续玩,继续玩,反正都是闲着。在场的洪、甘、谭姓男人只是拢手旁观,偶尔说句中和话,并不掺合。他们就算与马姓的联手,也抵不上龙姓势大,何苦鸡蛋碰石头?说句不好听的话,这龙坡村的人弯来绕去沾边带角的都算是亲戚,狗咬狗让外人见笑,也难怪人家叫龙坡村改名番薯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