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开会有空闲,继续听完“三盘”的典故:
那推选出的三个人开始时尽职尽责,公道廉明,把大屋的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声名远播。后来日子长了,私欲渐生,除吃饱外,还偷带些回去喂猪喂狗,慢慢的就先富了起来。一天晚上,夜深人静,他们三个终于说出了心事,一致同意私吞宝盘,对外谎称是仙人来收走了。算计好后,剩下的是如何分盘,都争着要装鸡肉的,怎么办?来场拳脚比赛,第一名拿鸡肉盘,第二名拿猪肉盘,第三名拿米饭盘。因为有守护的责任,所以推选出来的三个人都头脑发达,武孔有力,身手敏捷,非等闲之辈,打得大屋东摇西晃,砖瓦乱飞。经过一番生死搏斗,个个遍体鳞伤,血流满地,但总算分出了胜负,便各自解开衣衫,藏了宝盘,走出大屋。突然,狂风骤起,电闪雷鸣,大雨瓢泼,一条青龙当空怒吼,三人吓得抱头窜鼠,宝盘破衣而出,冉冉升天……宝盘没有飞走,而是跌落下来,形成三个盆地,龙坡村是其中最小的一个盆地。因此,若按照地理形势来考究,三个盆地也可能是三盘镇名称的起源(此地对盛物的“盘”“盆”不分)。
宝盘没了,人们只得重新耕田种地,过苦日子,每餐一盘番薯杂粮,一盘稀粥米汤,一盘萝卜干或腌黄瓜之类的咸菜。由于三个看守开了头,便繁衍出各种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争狠斗恶,手足相残等等陋习来,三盘从此不再太平。期间出了一名神偷,神到嘛程度呢?说是天寒地冻也能把俩夫妻卷着的棉被偷走。怎么偷?他用一根竹杆做了个长勾,从窗子里伸进去,勾住棉被后,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扯。先露出女人的身子,女人动了几下,蜷身又睡了;后露出男人的身子,也动了几下,蜷身照睡……第二天,夫妻俩起床,互相埋怨,说不该只顾自己暖和,让另一半挨冷。原来昨晚他们都醒着,只是以为相爱的霸了被子,不作计较。等找棉被不见,才知道给偷了。这事传出去后,大家都乐了,村头屋角,碰上便笑。和许多典故一样,现在的年青人不肯轻信,说既然醒着,没看见?老人说,看嘛看,那时没灯,黑麻麻的,没听说过半夜里老公出去蹲茅厕,另一个男人趁机摸进来坏事……
现在人们常说的吃“三大盘”有两种意思,要根据不同的环境氛围和说话口气而定:一种意思是指一盘鸡肉,一盘猪肉,一盘白米饭;另一种意思是指一盘番薯杂粮,一盘稀粥米汤,一盘萝卜干或腌黄瓜之类的咸菜。后者主要是针对龙坡村而言,因为龙坡村自古以来都是米少番薯多。所以,当别人说要请你吃“三大盘”时,先别高兴,考虑考虑,领会精神实质再答应也不迟,省得鸡肉吃不到,填一肚子番薯放响屁。
将近十点,墟日已成。今天人分外稠密,竹笠雨伞乱勾乱撞,买卖声,吆喝声,喇叭声,笑声,骂声,嘈嘈嚷嚷。间或有年青仔开着摩托车耍威风,“嘀嘀”个嫩鸡打鸣,上气不接下气。要开春了,都趁空来赶个热闹,顺便多买些盐油酱醋,省得农忙顾不上。
龙坡村的人三个一伙,五个一堆,陆续出现在三盘镇的街头巷尾,或站或蹲,或靠或走,有心无神地挑选着犁耙锹铲、针头线脑,不时的看看表,抬头张望,低头嘀咕,都装得神秘兮兮的样子。初看有点像电影里游击队分批进城要端敌人的碉堡,仔细观察后又觉得跟土匪暴动有些类似。为嘛呢?游击队都是相貌堂堂,一身正气,双目如炬,具有压倒一切的力量。而龙坡村的人基本属土包子,头低颈缩,躲躲闪闪,说得不好听点,简直是贼眉鼠眼,欲行不轨,或已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手颤颤,心慌慌。说说看,这像游击队吗?连起码的胆量都没有。当然,也不像土匪,土匪都一脸横肉,满身黑绸缎,正在饭馆里酌茶倒酒,伺机作乱。而龙坡村的人面目清瘦,眉低唇厚,老实结巴,尽往角落里躲,一副番薯样。折中个大概吧,此刻龙坡村的人就算介于游击队与土匪之间吧。
回头看看镇里的会开到哪个议题了。陈书记传达了上级的文件精神,罗开昌镇长做了总体部署,现在轮到第三把手党委组织金鑫副书记讲话。他说了一些似乎与春耕生产和经济工作无关的新内容:1,按县委的指示,今年在全县铺开搞农村基层组织建设,具体时间未定,大概在七月份。许多先进地区三年前就开始试点,我们算是落后的。大家回去做好思想准备。2,继续分配大中专毕业生充实村级组织,大家要有心理准备。3,切实抓好发展农村党员的工作,为村级党组织增加新鲜血液。有些村长期没发展新党员,几乎全是爷爷奶奶辈的,还能评为先进党支部……
说谁呢?看龙德民的脸色,就知道龙坡村有份。不是他不想发展新党员,而是他认为现在的后生仔不安份,思想上行动上都过不了硬。发展新党员是件严肃的事情,宁缺勿滥。有他龙德民看中的吗?有,民兵营长谭广,虽不是大族大姓的,但年轻听话,能选进村委会,也说明有一定的群众基础,是个值得培养的对象。可惜这小子不知中了哪门邪,就是不积极主动,找他谈话还推三推四的,不求上进。有积极主动的吗?也有,龙清军的亲弟龙清平,写过三次入党申请书,但龙德民认为他条件不够,动机不纯,所以一直拖着没报批。
龙坡村的人把脸埋在竹笠油伞雨衣下,逐渐聚拢到镇政府大院的铁门边,慢慢的向里面挪。站在人群前头的是两个曾因种族之争而拳打脚踢的男人,中坡的龙清庆和西坡的马明。这种异常的现象立即在街头巷尾传开,引来一群一群的围观者,数量远远超过龙坡村的人,很快就把大院里外堵个水泄不通,嘈杂声叠着往上窜,直冲三楼的会议室。
早有轮不上开会但思想觉悟高的干部报告了陈书记,陈书记沉着脸端坐良久,才侧过头和罗镇长小声嘀咕。村干部们也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开始骚动,伸头探脑想看个究竟。陈书记和罗镇长商量后,暂停了金副书记的讲话,对村干部们说“下面来了许多群众,看看是哪条村的。”
村干部们“劈劈啪啪”的退开台凳,涌到窗边。
“有我们老垌的,奇怪。”
“也有我们大屯的,出嘛事了?”
“矮岭的也有。”
“你们基头的也有。”
……
其实他们都是围观的群众,主角是龙坡村人。但混合在一起后,更显得声势浩大,给龙坡村人壮了胆。
事到如今,龙德民只好坦白交待了。会场反倒出奇的静。陈书记再次和班子成员商量后,派出卢副镇长,率领党政办、司法办和农办的干部去处理此事。龙德民和龙德富理所当然要跟着走,现在没时间接受批评。
会议继续着,但气氛完全变了样,开会的人只剩个空壳摆着,心思都跑到外面去了。这是三盘镇有史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群众集体上访,而且出手就是原子弹,直轰省重点工程高速公路,震得缺乏此类经验的三盘镇各级执政者出现休克,昏昏懵懵的一时手足无措。
不久,党政办陈主任喷着热气赶上来,附在书记镇长的耳边报告情况,领了指示后又忽忙下楼。
金副书记的思路已乱,讲讲停停,换着手翻查文件和笔记本,努力把会议维持下去。
过了一阵,司法办主任上来报告……
相隔半个小时左右,农办主任上来报告……
几个主任轮了一遍,最后卢副镇长上来了,和书记镇长进了隔壁的办公室。但很快卢副又出现在会议室的门口,打手势把主席台上的领导都请走。没有指示,村干部们不敢擅自离开,便又挤到窗口张望。
人群站满了大院后,一簇一簇的向街道延伸,交通完全堵塞了,连老鼠也钻不过去。生活得沉闷艰辛的农民,难得有一次看热闹的机会,绝不轻易放弃。况且还可以趁机发发牢骚,喊几句平日里不敢喊的话,骂几声平日里不敢骂的人。这叫嘛呢?发泄?放松?浑水摸鱼?
“叫书记镇长出来,叫书记镇出来……”下面的人嚷嚷着。
村干部的目光除了看大场面外,还四处搜索某些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人头,就是那些他们在记忆中认为曾得罪过的群众,担心这些操蛋也来趁机发难,放一把火,龙德民走不了,他们也别想脱身。做基层工作,谁不或多或少的得罪过人?若没犯亏心事,也不必手脚打颤。闹事的是龙坡村,自己村的人只是凑凑热闹,跟着瞎起哄,没那个贼胆的。这么一想,村干部们也就镇定了不少。
大家每时每刻都在瞄着表,有的还互相校对了时间,怀疑自己人表久不抹油,走慢了,或者是买了水货,给骗了。熬到中午十二点,镇班子领导终于重新端坐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了,个个黑着脸,严肃认真,如临大敌。按惯例,他们正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作沉思状。可惜,他们都不抽烟,或者以前沾了此恶习的也早戒了,他们只喝茶。把会议室搞得乌烟瘴气的是村干部,每次会议结束后都清扫出半撮箕烟头。这届镇班子基本实现了年轻化,除个别坐在主席台边角的外,都是三十尾四十头的人,精力充沛,血气方刚,正是干事业的黄金时期。
陈书记说“情况大家基本了解。除龙坡村外(严肃场合不能叫蕃薯村),还有老垌村的群众反映村委帐目不清,大屯村的群众反映集体土地发包不公平,矮岭和基头有山界纠纷……这些问题要调查落实处理好……现在要处理眼前的问题。班子研究后,现在决定:1,各村委干部立即下去做好本村群众的思想工作,把他们劝退回家,不要再围观。2,我和镇长亲自去见龙坡村的群众。3,请派出所帮助维持秩序。4,……。就这样,今天会议提前结束,大家分头行动,有情况及时报告。”十二点了,还算是提前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