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农历正月十八,算个好日子,宜安床、下种、出行、开市、动土,贵神在正东,财神在正南,忌词讼、理发整甲。
天还没能清朗开,阴阴沉沉的,间或飘雨扯雾,沤得人心烦闷,想吵架。而树梢上的一点点嫩绿,又撩得人心浮躁,蠢蠢欲动。蜇伏了一个冬季,毕竟开春了,万物要发芽,要繁衍生存,传宗接代。
对村干部来说,开会就是大事。龙德民领着龙德富早早便来到三盘镇,不管刮风下雨打雷,他是从不迟到的。镇上只有卖早餐的小食店开了门,时候还早,俩人就坐在黑溜溜油腻腻的矮凳上喝汤粉。龙德民连呛了几次,粉条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的心悬着,堵了食道……昨晚龙清军在洪亚水的铺里聚了一伙人,龙清水回来吱唔,说好像他们今天要到镇里来闹事。龙德民不屑跟龙德富商量,他是条蕃薯,除了听话,是没用的货。昨晚睡得像条死猪,今早拿竹杆捅了半天他才松开老婆爬起床,跟他说还不如抱树头说。为难的是该不该向政府报告。若闹不成事,书记镇长会怪他不懂做基层工作,见风就是雨,没胆识,没经验,白当了几十年的党支书;若真闹起来,书记镇长肯定批评他工作做不好,不掌握群众的思想动向,不及时向上级反映基层出现的新情况,要他承担责任……总之,是个严峻的考验。当然,龙德民也还心存侥幸,他太了解龙坡村的人了,如果没有龙清军壮胆,他们就是放屁也不响。别说到镇里来,就连去村委会也绕弯路磨蹭半天,撒了几泡尿,才老鼠一样闪边躲角的进大门。龙坡村自古至今穷得平平安安,在大清朝时也没力气造反。洪亚水是睁眼说瞎话,自称是洪秀全天皇的后代,想抬高身价唬人,也不撒泡尿照照,洪秀全有他那样的种吗?龙清军这操蛋,看在同祖的份上,起码看在清江的份上,也不至于把事做绝吧。这么一想,龙德民的心又宽展了许多,喉咙也顺畅了,不再呛粉条。
龙德富只顾稀溜稀溜的吃,完了还加了勺热汤。他是龙德民一手培养成长的同龄搭档,已连当了三届主任,也算是龙坡村的元老。但始终跟在龙德民屁股后面,有凳就坐,有饭就吃,少言寡语。自家的牛不听使唤他也不会单独表态,口头禅是“先问过支书”,这也是他得于连选连任的主要德能。龙坡村有些人的看法却不尽相同,认为龙德富不是番薯,而是千年老龟,精得很。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今天是墟日(三盘镇逢农历2、5、8是墟日),店铺开张早些。卖柴的,卖菜的,卖猪肉的,卖豆腐的,卖番薯的,卖成衣的,卖狗皮膏药的……总得提前摆好摊档,抢个头利,心里才踏实,整日有喜色。三盘镇不大,以供销社的百货大楼和综合市场为中心,分三条街道向外扩张,每条街道也就三百来米。虽然都铺了水泥路面,但还是东一堆烂砖瓦西一堆蔗渣菜叶,粘乎乎的泥浆有半寸厚,让人踮着脚尖连闪带跳地走路,像小孩玩格子飞机的游戏。摆地摊的乱骂了一通,也只好找些砖头石块,把篮子木板之类的家什垫上。这不阴不阳的天让墟日也扫兴。
“三盘”这名字有些古怪吧?这是有来历的。传说这地方原不叫“三盘”,叫“三垌”,团支书蔡坚家的村子就叫老垌,可以说是个左证。三垌的人很穷,但都心地善良,热情好客,昼不锁门夜不闭户,民风纯朴。有三位仙人听说了,相约骑龙而来,欲亲身验证。到了龙坡村,便弃龙步行,装成逃荒讨饭的样子,衣衫褴褛,脸黄饥瘦,浑身酸臭,半夜里来到三垌,敲门乞讨。其实门只是虚掩,挡狗挡猫。现在的后生听到这里,总憋不住插嘴,说穷叮当的裤衩都开四个洞,没东西给人偷,关门还不方便出来尿尿,所以才不关门,有嘛稀奇!是呀,主人很穷,早就没米下锅了,但还是客客气气的把三个乞丐请进屋里,拿出番薯款待,伺候饱了,端上热水洗漱,留宿过夜。此后,三位仙人就挨家挨户去吃,足足吃了三年,都没发现有半句怨言的。于是,三位仙人就商量赐给三垌人宝物,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第一位仙人拿出一个大盘,说这盘是装白米饭的,永远吃不完;第二位仙人也拿出一个大盘,说这盘是装猪肉的,永远吃不完;第三位仙人同样拿出一个大盘,说这盘是装鸡肉的,永远吃不完。从此,三洞人天天嘴油肚胀,再不用为三餐发愁。为感激仙人,就把地名改成“三盘”,这就是传说中“三盘”的由来。仙人飞走后,却把龙忘在龙坡村。有人说是有意留下来守护三件宝物的,有人说是镇邪用的,挡北边来的妖魔,免灾祛祸,保佑三盘人世代平安。反正仙人必有奥秘,决不是酒后疏忽,凡人不悟罢了。
十几个村委会的“领头羊”陆续出现在街上,互相夸张地招呼过后,都来喝碗汤粉,都说要多放点青菜少放点猪肉粉条,省得吃剩了浪费。其实肚里那点货不用去卫生院照X光片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都该学学龙德富,要紧的是填饱肠胃。镇里的会总是十几个领导轮着上台指示,完了陈光源书记还得做个总结性强调,把上级的文件精神和每个领导的讲话内容归纳成123456789,方便文化素质偏低的村官们记忆领会,熬得人放瘪尿泡后只好打呼噜,到时候肚子“叽叽咕咕”的连“呼噜”都不安稳。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村干部们便争着付了帐,剔着牙齿亲亲热热的向政府大院走去,远远就不失时机地向相识的贩子特别是卖猪肉的朗朗地吆喝上几句,表示老熟客来了。
“三盘”的典故还没说完,精彩的还在后头。如果那三件宝物还在,今天村干部们就不必来开春耕生产和经济工作会议了,三盘镇的人民早就过上丰衣足食、张嘴便吃的神仙日子,烂肉肥鸡白米饭,个个喂得圆滚滚的,粉嫩粉嫩的像蚕虫,别说县城,省城的女人也比不上。
自有了三个神盘,三盘的人就不再耕田种地,脸朝黄土背朝天地为五谷杂粮操劳,都洗脚上了街,衣冠整洁,一拔一拔的只顾轮流去吃那“三大盘”,到处是一派盛世升平的景象。对这三件宝贝,总得有人去看守管理,不能丢在大街上吧?于是三盘人就合力建了一座公共大屋,供奉这三件宝贝。并推选了三名诚实能干德高望重的人日夜守护。
人员终于稀稀拉拉的基本到齐。今天会议重要,陈书记亲自主持,逐个村点名:
“老垌。”“到。”
“大屯。”“到。”
“矮岭。”“到。”
“基头。”“到。”
“长栏。”“到。”
新来的领导刚听到这些地名几乎都挤眉弄眼,仄脸偷笑。哪代祖宗起的?尽是些露不得光的部位,也不讲点文明忌讳,何苦自己作贱?后来习惯了,除了偶尔逗乐,也就不当回事了。其实,每个地名都不是随随便便定的,都有一段曲折动人的历史,哂笑别人只说明你浅薄无知而已。
“番薯。”
“到。”龙德民响亮地回答。这次大家肯定或重或轻的来点哄笑,这也是习惯。陈光源和其它领导一样,初上任时称“龙坡”,久了入乡随俗,改称“番薯”,不足为怪。龙德民虽然气恼,但又不敢不应,拿人没办法,谁叫他龙坡村番薯多,出名!陈书记曾在非正式场合作过注解:1,“番薯”亲切。2,突出特点。3,调节会场气氛,大家不易打瞌睡。
这样的会议每年都开几次,虽然重要,但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搞好农业生产,发展农村经济,带领群众致富奔小康。然后下达具体的计划指针,产值增多少,人均收入增多少,签订责任状,再象征性的交上一两百块风险抵押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