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姓是龙坡村最弱小的族氏,人口不足二百,都聚在南坡低矮处,出入得往上爬,经过傲踞要道的中坡。“软壳蛋”甘新的家在南坡的右下角,有三间泥坯房,解放前建的;有四间青砖房,五年前建的。房子四周用泥坯围了个半亩多的院子,院子的围墙只有小孩高,上面覆盖些稻草瓦片甘蔗叶之类,再压上石头,防风挡雨。院子里有一棵尺来粗的荔枝树,遮了小半的空地,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另外几棵芒果树是他种的,已结过三年的果;那棵桃树是他妻子真月结婚时带来的,说能避邪,开花又好看。桃树的叶子入冬已蜕尽,现在是满梢的粉白,花蕊间漾着淡淡的茄紫和浅黄,或多或少的凝了些水珠。几只鸡在树底下冒雨觅食,冷不丁被飘落的花瓣吓得一跳……看来天还晴不了。出了院门,就是田地,还光秃秃的休闲着,间或有三五只鹩哥、斑鸠、蕃薯贼(一种好吃蕃薯的鸟)冒着雨雾飞飞歇歇,歇歇飞飞,忙于生计。年前干旱,没水,冬种没法下,能顾及三餐的蔬菜就不错了。
孩子快放学了,真月麻利地洗涮做饭。平日地里忙,做饭是婆婆吕二婶包了。这段时间沤雨,吕二婶膝盖的风湿发作,痛得走路都得扶着墙壁,红花油、正骨水、跌打精、狗皮膏药,全用了,没效,只好整天坐在灶口烤火。
“桃花带雨,美哉美哉。甘新这小子真会享受。”
秋月听到说话声,忙出去看。贾斌已自开院门进来多时,正对着满树的桃花感叹。路窄,又滑,他的吉普车颠到半坡便像头不服使唤的公牛撞进了青竹堆里,折腾不出来,只得弃车步行,踩了两脚烂泥巴。但他心情很爽,三十多的人了,还摇头晃脑地吹口哨。似乎出麻烦的不是他,或者那车子只是件破玩具,无意中丢了也不可惜。
“哟,贾记者,下雨天……快进屋坐。”真月忙招呼。
常斌不算生客,他是甘新的同学,来去简直神出鬼没,就是半夜敲门也决无唐突之感。他说甘新的鱼塘是他的乡村别墅,得空就来休闲休闲,放松脑筋,这样才能写出靓文章。
“你是想问我下雨天还来干嘛吧?换换口味,想吃番薯糖水……吃不得,那可是黄金……过个年,真月嫂子又了变个样,就像这桃花,越长越漂亮了。”当记者的,嘴就是滑。
“嗤,人老珠黄,都成酸菜了,还是回家叹你小阮去吧。”真月笑道。小阮自然是贾记者的内人了。
吕二婶在灶前干咳了两声,提醒真月快让贾记者进屋。贾斌应了,却先去看堆满了三间老屋的番薯,好像里边关的是老虎野狼之类的稀奇物。真月说想吃就直说,并不难煮,别躲躲闪闪的装样。贾斌说想吃也不敢吃,看着番薯还在他就放心了。真月说又不是你的,你操嘛心。贾斌说肯定有他的一份。
甘新不在,贾斌问候了几句吕二婶,说下次从县城给她带点治风湿的特效药,便往鱼塘去了。
鱼塘其实是全村最低洼的一块沼泽地,大概有近十亩(没人丈量过)。在缺水的龙坡村,这是唯一的能养鱼的地方。塘的四周种了一层酸梅子(又名雀梅,一种带刺的灌木)做篱笆,背北土坎边搭了两间瓦房和一排鸭栏,鸭子进进出出,下塘去游几圈,洗个澡,爬上来抖干羽毛,又回到栏里觅食。过不了冬的罗非鱼年前已卖掉,剩下些鲤鱼草鱼之类,阴雨天冷,吃得少,也不必早晚投料。进新鱼苗还早,得等到春暖。
甘新坐在房檐下,用小刀剥着手掌上的老皮,听龙清平讲村委会发生的事。他一直不作声,本来平日里他就是寡言少语,三脚踹不出一个屁,见人爱理不理的,像是过路的捉蛇佬,两眼只看树丛草堆石洞。
讲完了事情的经过,龙清平说“我认为我哥没错,虽然他做事莽撞,牛牯脾气。”
“我又没说他错,”甘新边应边脱下雨靴,开始修整皲裂的脚指头。
“甘新不是我要说你,村里的事你也该关心关心,大家都穷,也没意思。到外面去,一听说是龙坡村的,人家就笑你是蕃薯,后生的连娶个老婆都难,丢人。”
“那是你们中坡人的事。”
“嘛中坡南坡,都屋连着屋了。外面的人可不像我们那样分得清楚,统称番薯村。”
“那也不假。”
“算了,不说了。”龙清平递过烟,问“番薯的事怎样。”
“等贾斌的消息,估计不成,哪有这种好事。”
“说我呢。今天你得给我清炖大草鱼。”贾斌刚好进来。
甘新抬头笑笑,说“不怕冷你就跳下去。”
“贾记者冒雨赶来,肯定有好事。”龙清平搬了凳子,让贾斌坐下后,便递过烟。贾斌瞄了一眼,挡回去,顺手连俩人嘴上的烟也扯丢了,掏出自己的,说“‘三5’牌,进口货,以后你们都得抽这种,不用装寒酸了。”
甘新一脸苦笑。是呀,寒酸,乡巴佬,平民百姓,口袋里没钱,三餐难保,想摆阔等到大年三十夜吧,一年也有一次。其实,他也不用装寒酸,“三5”牌还是买得起的,只是寒酸惯了,随俗。整天两脚烂泥,一身臭汗,做样子给谁看?惹人吐口水。
贾斌是甘新农校时的同学,属计划生,毕业后分配到县林业局,三年不足就调县广播电台,不久便成了县广播电视台的记者,整天脖挂照相机肩扛摄影机尽往有酒席的地方游荡,喂得圆滚滚的像头快发情的白母猪。洪亚水说,知道为什么凸肚要挺胸吗?除了摆架势外,更重要的是不挺胸就压着大肚子,压着大肚子就会放屁,不停的放,牛皮裤也得“砰”裂个洞透气……贾斌大大咧咧的很随便,反是甘新成了客人,连接支烟都犹犹豫豫,揣摸半天。就算倒退十年,同在一个教室读书,一个宿舍睡觉,他们还是有着原则上的差别,何况现在?
龙清平说“你一包烟就是我一家人几天的盐油米饭钱,能跟你比?贾记者,蕃薯的事有路数了吗?”
贾斌说“你看我这模样,感觉感觉……甘新,是这样。我先去了农业局农科所,局长所长说我送礼希奇,问吃了能不能壮阳补肾,后生仔后生妹像玩大鸟巴一样邪笑,灰尽了我的脸。只有两个识货的老家伙说好,值得推广。我问他们买不买,值几个钱,他们只顾‘嘿嘿’,叫我去问局长或者所长(抽烟),拐回来还是壮阳补肾的问题。过年时,我老婆女儿吃着番薯干看电视,边吃边吐边骂,说这世道什么都假了,番薯干也像烂布条糊生粉,人造的。我抢过来一嚼,满嘴的丝,满嘴的黄色素,赶紧刷牙(抽烟)。我一看包装,是县食品厂生产的。你们不知道我知道,县食品厂原是做些面条糖果饼干之类的,真正暴发是改革开放后做番薯干,眨眼就成了县里的骨干企业,‘大番薯’商标成了著名品牌,远销全国各地,简直是吹气球。刘厂长你们认识吧?”
甘新和龙清水两人点点头。
贾斌接上一支烟,继续说“应该认识。别的地方不敢说,你们番薯村刘厂长肯定来过,而且不止一次,蕃薯村太出名了,做番薯干的不到番薯村就像想当官不进县委大门一样,不可思议。刘厂长这人不错,有远见,有魄力,做事果断,就是人长得丑陋,但有层层光环包裹着,还是很讨女人献身的。女人都是近视眼,像我们这样英俊潇洒外张内秀的好男人,她们竟熟视无睹,鸟巴!……我跟刘厂长熟,给他做了好几次专题报道,还在省电视台播出过,你们都看见啦?”
龙清水点头,甘新摇头。
贾斌似乎很不满,指着甘新说“你还是死板样,不开窍。不关心国家大事,怎么知道政策走向?怎么做生意?不要小富而足。你看我,从一包番薯干里就抓到灵感,促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觉得我该改行做生意了。”
“贾驻记者你就先说番薯的事吧。”龙清水忍不住插嘴。换了几支烟还是没听到正经话,焦急。
“抽烟,急什么。”贾斌又摆出“三5”牌,慢条斯理地点上,说“稍安勿燥,稍安勿燥,没有耐心是办不成事的。你看我,为这番薯的事,跑了半个多月,终于有了眉目,靠的就是耐性。刚才说到食品厂生产的番薯干质量越来越差,这事我早听说了,只是没留意。刘厂长撑不下去,准备减产,让部分工人下岗,但县里不同意减产。你们知道食品厂的税收利润养活多少县里的干部吗?不说也罢,只要明白食品厂在县里所占据的重要位置就行了。食品厂的番薯干生产线可以说是具有全国先进水平的,生产不出好产品,主要是受原料质量严重下降的影响,也就是农民没种出好的番薯,明白了?……我跟刘厂长熟,一个电话,出来喝茶,直喝到天亮。刘厂长叫小姐把我带去的番薯切成片,装碟,当茶点,简直像是吃人参果。刘厂长说是我救了他,否则他也要下岗了。他答应向上头报告后,这两天就下来看番薯,具体条件到时和你面谈。这老狐狸,对我也装神弄鬼。我说完了,甘新老兄你看该怎么感谢我。”
甘新长吁了一口气,说“随你开。”
贾斌说“我要你院子里的那棵桃花。”
甘新说“真月肯,你就挖走。”
贾斌说“算了,君子不夺人所爱。带我前面去看看。”
两人走一块,甘新比贾斌矮了一截,相貌也老了一圈。一个挺胸抬头,一个抱手缩颈;一个西装革履,一个衣衫不整。俗话说,什么样的泥长什么样的草,不会错的。甘新其实也不算很矮小,只是低头弯腰惯了,显得缩水而已。
两人隔远龙清平后,贾斌说“甘新,我们兄弟归兄弟,生意归生意,我是爽快人,直说了。这番薯的事成后,我要5%,外面惯例是8%—10%.不要,破了规矩;要多了,伤了情份。”
“就按你的。”甘新说“抓条鱼回去?”
“算了,我现在没空,得赶回去,下午要开会。过了年,事情就多。食人之禄,为人忙命,比不得你悠闲自在,皇帝老子管不着。哪天我心血来潮,弃官归田,也学你的样,叹叹好日子。”贾斌又来一番感慨。他现在是嘛官呢?连甘新也不知道。
真是泡在蜜罐里不知甜滋味。甘新笑笑,转身就抓了只肥大的西洋鸭子,让贾斌带上。贾斌说,小阮是个懒婆娘,整天只顾涂脂抹粉凑时摩,有失国家干部的形象,带个鸭子回去是自己找累。还是真月嫂子好,质朴,勤劳,贤慧,集中国传统妇女美德之大全。娶上个好女人,男人就一世享福;粘上个臭女人,男人就终生受苦……哼,哪天我实在看不顺眼,就两脚把她踢出门去。
甘新依旧只是笑笑。
雨停了,雾也沉到田垌里去了,天空偶尔出现一片光亮。但光秃秃的“龙”照样亘古不变地盘绕着龙坡村冬眠不醒,只有西山顶上挺拔苍翠的大松树能证明“龙”还活着,没断气。
甘新和龙清平叫了几个男人帮贾斌推车。前面是高坎,青竹堆里又没处扎马,使不上劲,折腾了半天吉普车还是被死卡烂缠着出不来。周围聚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嘻嘻哈哈地哄笑:
“车肚子瘪了,给它喂几根番薯。”
“漏气了,没劲,快拿根番薯堵屁眼,憋住,肯定出得来。”
“汽车也有屁眼?在哪?我看看。”
“大番薯,穿着裤子,你能看见吗?”
“把它脱了……”
“用炮轰它,一惊,就蹦出来了。”学校已放学,龙大奔统领着孩子们挤了进来,也帮出主意。
龙清平说“大奔,去叫你爸来帮忙。”
龙大奔说“不去。”
龙清平说“给你买炸炮。”
龙大奔说不得耍赖,转身跑了。
好一会,龙清军才慢悠悠的逛来,前后左右看了看,说“贾记者你肯定是无证驾驶。”
贾斌说“谁说我无证驾驶,你看,记者证、工作证、身份证、出入证,还有未婚证……就是找不着驾驶证,忘家里了。”贾记者之所以跟龙坡村的人烂熟,除了常到甘新的鱼塘休闲外,主要是因为前两年报道龙德民和村委会的事迹。当时给村干部拍照,群众也是这样围观哄笑。贾斌不停地喊“放松放松”,龙德民他们偏越绷越紧,左扭右掰弄不出个满意的姿势来,眼鼻嘴脸全变了样,比憋尿还难看。番薯就是番薯,浪费表情。
“我跟你的车进县城。这鸟巴路,开摩托车耕田。”龙清军把人都赶开,自己跳上车,起动,轰油,往前冲,在一片惊叫声中,推上前驱档,倒车,青竹被压得“啪啪”破裂,纷纷弯折,吉普车像发怒的公牛,左抵右顶,几下就撞出来了。群众一片啧啧声,龙清军就是龙清军,龙坡村最大的公牛,从手扶拖拉机开到平头大货车,十几年的车龄,老水。更重要的是够胆,明知前面是高坎还照闯不误,连眼都不眨,比武打片里的江湖侠客还要利害。
“龙清军,大牛牯。”贾斌振臂一呼,顺势上了车,“走了,拜拜,你们等着发番薯财吧。”
车轮一滚,泥浆四溅,围观者边躲闪边嬉笑怒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