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成东噎了一口烟,“难道他们真要闹呀?!”他咳呵着刚走到门边,龙清军就带着一群人涌了进来,其中有昨天惹事的龙清庆和马明,他们暂时放弃了“种族”之争,为了眼前最现实的利益又联合起来,跟谁作对呢?他们并不十分清楚,反正村里大小事情都归支书管,他说了算,自然先找他。
见是龙清军带头,村干部惊愕之余,也变得客气了几分,陆续起来让座,唯独龙德民岿然不动。他父亲龙福世跟龙清军的爷是同胞兄弟,他是长辈,龙清军得叫他大伯……这操蛋从小顽皮,有点狗屎聪明,但不用在读书上,专干些摸鱼挖蛇的勾当。龙德民不出面,他还读不上高中。现在除了能赚几个钱,也不见得就有本事。龙德民认为相比之下,还是清江出息,起码算个国家的人。龙清军再有钱也是个农民,在龙坡村还轮不到他来摆谱。说句不好听的,清军清平的名字还是龙德民起的,他老子龙德安不识几个字,小孩要上学时提了一篮金瓜薯来求,看在祖辈的份上,让他们仿了清江清水的名字。这一仿大家都跟样了,连懒虫龙清庆也凑份。其实龙坡村的龙姓没有“清”字辈,祖上留下的是“福、德、成、恩”。与别处龙姓也不同,故理论起来常有“真龙”“假龙”之争。自龙德民把“成”辈篡改为“清”辈后,龙坡村各姓的字辈就开始乱套,不再按祖宗的规定,而是随心所欲,各取所好,龙清军的两个蛋就变成了“大小奔驰”车,从名字上再也分辨不出长幼老少。
龙德民把一只脚曲到椅子上,用膝盖垫手肘,抽着烟仄着耳听群众嚷嚷。在处理矛盾时,他是轻易不开口的,一旦张嘴,那就是定论,不容更改。龙德民的长相跟大多数龙坡村人一样,脸长,板平,鼻墩嘴厚,脑瓜偏小,四肢粗壮。都有是番薯喂大的,能歪到哪里去?不同的是眉宇额角开阔,站在人群中就像坡上最大最平坦的那块番薯地,显眼。这是家族的优势和权力的优势容他在这片土地上不必愁眉苦脸地生活。
群众闹事就像下雨,开始时躲躲闪闪,藏藏掖掖,有人揭了锅,便都跟着起哄抢话,生怕轮不到份。吵够了,肚里没番薯了,舌头转不动了,便都闷着找烟抽。老一套,龙德民见多了,有气力的时候别理他们,等他们放完屁哑吧了到处翻口袋流口水时才散支烟过去,看他们接还是不接,哼,整包他们都想要,接下来,就得听他龙德民的讲话了。但这回不同,他们都带足了粮草,龙清军这操蛋看样子是要反定了。
待大家静下来,龙清军说“支书,这事怎办。”
“三狗,你说呢?”龙德民并不急于表态。龙坡村人闹的都是些吃喝拉撒的口角,成不了气候,从古至今只会闷着头种番薯吃番薯,为一日三餐而劳碌,然后生儿育女,完成男人女人的任务。年刚过,闲得发痒,想找个墙角擦擦,等开春一忙,他们连裤子都顾不及穿,看谁还有心思到村委会来……老百姓就是不能让他们闲着,闲着就会闹事。
“三狗”是龙清军的小名,他排行三,农村都习惯叫小孩石呀木呀狗呀猫呀的,说是名贱命硬好养。龙清军自从有钱后,就不许别人叫他小名,谁叫他就大操个屎臭,久了他就脱掉了“三狗”这件小裤衩。现在听龙德民一叫,他就火爆,发狠要把龙德民赶下台,看他还拿鸟毛耍威风。
龙清军把烟头掐在桌子上,说“说过了,没听?看样子得到镇里找长耳朵的说了。”
“三狗,骂我呢。”叫惯了,龙德民改不了口,“说高速公路没好处?全村人最得益的就是你,没有高速公路的土方拉,你的小四轮能变成大货车吗?”
“我是卖力气挣的,谁都可以去拉,你也可以去,别鹩哥眼,尽红。今天大家跟你说的是修桥填路,少拿帽子挡屁股,搞错了。”
“还要赔偿挖断龙脉的损失。”
“还有电网改造,钱交了两年多,线杆子都没插一条。五万块,给我这世人都不用干活了。”
龙清军一开口,就有人帮嘴。龙德民隐约感到一种威胁,这些平日在他面前屁都放不顺的村民,跟着龙清军就贱胆起来了,这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现象,要提高警惕。他用脚灭了烟头,又点上一支,吹了几口,扬扬手说“大家都别吵,听我说。电网改造的事我已多次向镇里和县供电局反映过,他们正在别处改造,还没轮到我们这片,他们答应很快就过来……”
“这话两年前你就说了……”龙清庆嘟哝了一句,见龙德民拿眼斜他,便缩了舌,低头蹭脚步上的烂泥。
龙德民心里“哼”了一声,说“电网改造是全县的大事,是个大工程,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种番薯也得三几个月才能收。大家要相信党和政府,全镇有七八个村交了钱,难道独蚀我们龙坡村不成?”见没人吭声,又接着说“什么挖断龙脉,这是封建迷信,大家不要相信这些没根据的东西,独眼四想骗钱。你们也不用脑瓜想想,政府会赔你们这种乌龙钱吗?”
刚才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理直气壮,义愤填膺,不打发点好处决不收场。但经龙德民一说,却变成了溜屁脱裤子,不单是没事找事,还露了光丢了丑,自讨没趣。龙清军不恿,他们是不敢来的,得罪了支书,就是得罪了村委会,得罪了政府,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虽然分田到户了,各干各的,但总有能掐你的法子,最显眼的是你要结婚生孩子建房子办个什么证总得求他戳个印才行。他龙清军有钱有势,跟支书翻了脸背过去还是叔伯侄子……大家觉得理亏受骗,都傻望着龙清军,等他收场好踅回洪亚水那玩牌。拿了人家的烟,总不能半途遛逃,明天怎么见人?都有是不能得罪的货色,凑凑热闹算了,少放响屁,招人眼。
一看这架势,龙德民嘴角就笑,他才说几句,他们就乌龟了,老样,好哄。龙清军心里狠操,这帮番薯,软壳蛋,就是没见过世面,成不了事,活该一辈子穿开裆裤,让人玩鸟巴。他用力咳了几声,说“别的不扯,就修桥填路的事,总得有句实在话,做,还是不做。”
“三狗,我知道你有汽车出入不方便,听说还准备买小车是不是?……这事我可以跟上级反映,但成不成难说。修桥人家是按规划的,不是想在哪架就在哪架;填路当初签合同时没说明,得求人家,看人家乐不乐意。”龙德民换了一只脚垫手,准备散烟,让他们卷回去,省得上面有人来难看。
连续的叫“三狗”使龙清军面肉横涨,却又抓不着龙德民的痛处发作,反让自己收不回脸。这个牛精够滑,到底是多吃了些肥猪肉大米饭,如果说龙坡村还有人不是番薯,他也该算半个。龙清军明白他的“答应”是放屁,虚的,但虚得连他也“虚”了,闹了半天,得到的还是那句“向上反映”的废话,能拿他怎么样?剥了他的皮也只够垫脚,架不成桥填不了路。看来赶他下台绝非易事,还得继续受他的窝囊气。作为龙坡村的首富,谁都让七分,就龙德民不买帐,还有甘新,这牛精……龙清军气呼呼的窜起来,正蹭着龙德富的脸,便吼道“你闭着眼就签这臭鸟合同,也不问问群众。”
龙德富忙闪开,急辩道“不是我签的,不关我的事,我只陪喝过酒,不关我的一事。”
龙清军说“你是主任,不是你签谁签!”
龙德富说“是支书签的,真不关我的事。”
龙清军浑身一颤,像开车打瞌睡碰上石头突然蹦醒,惊喊道“说嘛?!支书签的?”
除了龙清军,在场的人都没醒,支书签和主任签有什么差别,都一个样。
龙德富怕龙清军那架势,不敢再应,躲一边去。
龙清军转向龙德民,继续追问“真是你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