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没真抓人,既没戴手铐也不捆麻绳。陈书记和吴所长说龙清庆马明两人带头闹事,扰乱社会治安,企图威胁高速公路的安全,要把两人带到派出所教育教育,要求群众提高政治觉悟,不要围观,都回家去,搞好春耕生产,共同实现小康。陈书记让镇干部去做思想工作,但群众一看见干部就跑,场面更加混乱。幸好镇干部都肚子饿了没力气,见人跑了也就不追,群众才收住脚观望,然后又慢慢的跟着涌到派出所,镇政府大门终于可以通行。
龙德民感到事态严重,已超出了想象,他既对不起政府,也有愧于乡亲,左右都没脸见人。情急之下,他拖着龙德富,直闯陈书记的办公室,低头耷脑地作了深刻的自我批评,还不时地按下龙德富的脖子一起磕头认错,请求陈书记放人,由他们带回村里好好教育,不麻烦镇里了……陈书记憋了一肚子的火,正好拿龙德民出气。他狠狠地批评了半个小时,把龙德民风吹雨打了几十年的老脸都刮肿了……已经违反了社会治安管理条例,人不能放……龙德民灰溜溜地告退,又赶到派出所,挤进大门,去找吴所长。吴所长还算客气,解释说这是陈书记的指示,要放人得他点头……你们龙坡村的人向来安分守己,这次中了哪门邪,闹得不可收拾,大家都不好过……
龙坡村得到消息,顿时大乱,男女老少奔走相告,哭喊声此起彼伏,绵延着向洪亚水的店铺聚拢,然后往三盆镇方向涌去。在龙坡村人的记忆中,从未有过谁被政府抓走的。龙坡村人个个老实巴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为几根蕃薯操劳,填饱肚子,然后生儿育女,延续香火。所以一听说龙清庆他们被抓到派出所,都震动了,倾巢而出。并非龙坡村人心齐,而是弯来绕去的都有些亲戚关系,沾亲带故的,能不帮吗?
龙清军骑摩托车快,最先赶到派出所。人群自动让道,龙清军直入派出所,找到吴所长,赔一堆好话,恳求放人。他跟吴所长虽不烂熟,但也不算生疏,彼此都有些面子。所以吴所长也客气,斟茶倒水的款待,耐心听完龙清军的诉说,然后很礼貌地把龙清军请到别一间办公室休息,“借”了他的手机,反锁了门,说这是陈书记的意思,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少惹是生非。龙清军说要见陈书记,吴所长说早上叫你来你不来,现在陈书记没空……
这里是派出所,不是龙坡村,龙清军胆子再大,也不敢敲台摔凳,破门而出,只了老实呆着。……这间办公室的条件不错,有水喝,有电视看,有软软的沙发可于歪靠打盹……这就是两军交战,礼待首领。相比之下,龙清庆马明他们就不是很舒服了,他们被关在阴暗的羁押室,里面四壁空空,连片破席都没有。只好站累了蹲,蹲累了站。最后干脆坐在水泥地板上,把屁股洇成一张烂荷叶。
大门外的群众虽可以自由走动,但处境和龙清庆他们差不多,也是站累了蹲,蹲累了站。或者靠墙赖着,或者用竹笠塑料布垫着坐地上,怀里拢着个一脸茫然的小孩,不时地记起给小孩擤一把鼻涕,顺手一甩,再往脚底擦擦,算是净了手……
没看见龙清军出来,龙德民知道不妙了,顾不上拖龙德富,独个硬着头皮再去找陈书记。办公室主任爱理不理地说,书记镇长下乡了,没时间跟你们胡闹……嘛时候回来?不清楚!书记镇长是我管的吗?……龙德民厚着老脸借用了办公室的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书记镇长的声音,而是一个嘴甜甜的姑娘家:“对不起,该用户已关机或已超出服务范围……叽哩呱啦,叽哩呱啦……”听不懂外国话。乡下信号差,接不上也是常有的事。
龙德安听说儿子被抓,顿足大骂,转身直奔独眼四店铺。独眼四说,老哥别急,别急,不是我不灵念,成大事肯定得有个波折,哪有顺风顺水的?自古到今都这个样。我帮你算算……小鬼出门,犯上了,没事,解了就好,解了就好。只是破费些香火钱……龙德安东掏西挖,凑出50块钱,丢在矮桌子上。独眼四也不看,立马走进里屋,点上香火,对着挂在墙上的各路仙师作揖求拜,口中念念有词,然后醒木一拍,神杖一挥,大吼一声,烧了纸钱,完事了。对龙德安说,敢以人头担保,派出所很快就会放人,不信你就砸了我的神坛……
龙坡村的男女老少逃荒似的一拔一拔地赶到,然后成群成堆地挤在派出所大门前,“依依呀呀”地嚷嚷不停。龙清军的女人苏文霞和龙清庆马明的女人一碰上就互相责骂,接着又抱头痛哭,一声长一声短的“命苦呀……”,惹得四周心肠软的女人们也跟着嚎啕,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让人看着心酸。龙坡村连男人都胆小如鼠,何况是不经吓的女人?还会哭就不错了。
当然,龙坡村还有一个胆大的女人,那就是真月。甘新是不会凑这趟热闹的,所以真月就骑了摩托车载着村里的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赶街上来。乡下没交警,违规是常事,但看着还是让人心悬,这烂泥路连踩单车稍不留神还得扑蛤蟆,就真月那斤两,能驮仨人平平安安到三盆,实在让男人汗颜。龙坡村的人早就议论,说甘新能有今天餐餐“三大盆”,八成是托了真月的福份。现在,女人们都只顾呜呜咽咽地哭的时候,她却在忙来忙去地劝慰,提醒女人们别丢了孩子……
龙清平龙成东一班人也赶来了。但他们在三盆镇这块地头上还分不到面子,连龙德民都蔫头耷脑了,他们焦急又有何用,只好自觉地照顾着乡亲们,防止孩子走散了,乱上添乱。
“软禁”了龙清军之后,吴所长就觉得今天的事情不太对味,打了几次陈光源的电话都是关机。这鸟,把麻烦甩给派出所,就不知躲哪儿快活去了……下次可就没今天好使唤了,当蕃薯也就这一次。陈书记要下乡,吴所长也要去抓赌,但大门给堵死了,出不去。听到外面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吴所长便想起了县城里的老婆和女儿,更觉得心烦意乱,狠狠地摔了龙清军刚喝过的茶杯,吐出一连串的粗话。如果现在哪个赌棍落到他的手里,肯定罚个只剩条裤衩。吴所长到三盆镇两年多了,日子还算过得舒服。三盆人老实,大案要案少,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多,好处理。抓不到人,影响不大;抓到了拘留,教育,然后是罚款,放人。所以吴所长把治安的重点放在禁赌上。派出所和镇政府的工作关系密切,要互相支持配合。比如日常的治安,没有各村委的帮忙,光靠派出所的十几条枪,跑断腿也安不了五万多人的三盆镇。逢年过节,派出所要改善生活和工作条件,也得镇里关照关照。上头的拨款有限,许多实际问题得就地解决。去年“八。一”,陈书记就给派出所装了两台空调。当然,镇里的总结报告里就有了那么一大堆“双拥”的内容,让吴所长看了不舒服,像当了乞丐,幸好还有一段“社会治安先进单位,人民群众安居乐业……派出所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之类的话,才让吴所长的瘦脸有了光泽。
天色渐晚,并起了寒风,似乎还飘了雨雾。吴所长望望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并未减少。说龙坡村的人都是番薯,没见过世面,一点不假。几个大男人,才被关了几个小时,连拘留都算不上,就拖男带女的呼天喊地,若真是给关进大牢里,那还不得要出人命?刁民不好管,愚民也不是好惹的……今天一身的臊味!吴所长再也坐不住,给县公安局打电话。局长刚听了几句,就破口大骂。番薯!如果再迟一分钟放人,我就毙了你(局长是当兵出身的,动不动就要“毙人”)。局长还说,要分清职责和原则,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若像你吴所长那样,我天天守在县政府门口抓人就够了,别的工作也不用做了……
吴所长赶紧去放人,这时大半天没音讯的陈光源终于打来了电话,气急败坏地嚷嚷:“快放了龙坡村那几个番薯……”吴所长问他在哪里,他说在县委,正挨训着……吴所长嘿嘿地干笑。
龙清军要请吴所长吃饭,吴所长说改天吧;龙清军要吴所长请吃饭,吴所长说手头里还有活,改天吧。看着龙清军“嘿嘿”地走出大铁门,吴所长像口渴吃蕃薯噎着,鼓着眼伸脖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