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这次集体上访的组织者,龙清军在哪里呢?他哪都没去,就猫在洪亚水的店铺里烘火堆,把裤裆烤得热气腾腾。烘亚水那地势高,手机信号强,有三格子,听得相当清楚。在龙坡村,不是哪个地方都有信号的。就像看电视,得扛着天线架到处找方位,刮风下雨天气反常时还得重新调整。龙清军已接几次报告,他很满意,特别是听说有数千人围观时,差点把脚蹬到火堆里去了。他一再鼓气:“顶住,顶住,他们就要软瘪了。”不赶集上访的人,也聚了一大堆在洪亚水那听消息,时而吵吵闹闹,时而鸦雀无声,神情各异。今天他们都没心思玩牌赌钱,只顾抽烟。年轻点的坐不住,干脆三俩相邀,骑上单车赶三盘镇去看现场过瘾,省得龙清军拿腔拿调施舍。
龙成东等村干部都候的村委会里不敢回家吃饭。镇里来电话命令他们坚守岗位,阻止村民继续往镇里去,并通知龙清军马上到政府面见书记镇长。龙成东照做了,但不该去的去了,该去的却没去。龙清军自有了钱后,就不把村干部放眼里。龙清军干吗不去见镇领导呢?怕了?错!龙清军从不怕谁,如果他让着你就是可怜你,或者想日后算计你。他不去镇里是认为还轮不到他亲自出马,等镇里承认合同无效后,他自然会坐在书记镇长的前面正式谈判,摘取胜利果实。冲锋陷阵是龙清庆他们的事,等他们都牺牲了再投降也不迟。
龙清平原想今天趁个墟,看看有无新稻种,既高产又耐旱的,但昨晚他知道龙清军要闹事后就决定改期了。他已经绕着洪亚水的店铺、村委会、村子转了好几圈,那儿都坐不住,几次面对龙清军欲言又止。龙清军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尽管分了灶,兄弟各煮各的饭。但不论对与错,父母连同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是向着龙清军。他是皇帝老爷,想骂谁就骂谁。龙清平从小就是在大哥的呵喝下长大的,在大哥的眼里,他跟龙大奔他们差不多,都是不谙世事的光屁蛋,“大人的事少掺和,一边玩去!”
已是下午上班的时候,镇政府前黑压压的人群走了一拔饿的又挤来一拔刚吃饱的,数量有增无减。镇里的领导再次出来劝说,而龙坡村人扬言得不到明确的答复,就要上高速公路拦车。陈书记厉声批评说这是威胁党委政府,上高速公路拦车是严重的违法行为。龙坡村人顶嘴说政府违法签订征地合同在先,不给解决就“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气得陈书记连声“岂有此理,简直刁民”,又甩手上楼去了。
不久,办公室主任通知全体镇干部上楼开会。
派出所吴所长也亲自来到现场。吴所长高高瘦瘦,像得了黄胆病或严重营养不良,但他说是胃病加上睡眠不足造成的,已到医院检查过。吴所长抓赌最积极,不管三更半夜还是刮风下雨,只要听到消息便马上集合人马出动,常常是连人带赃一起押回派出所,再慢慢处理。不少被抓的赌棍出来后很长时间都心惊肉跳,手气比狗屎还臭,逢赌必输,就算摸了好牌也要出错。洪亚水那虽然是一毛几角的注,但给吴所长逮住了,也算赌博,照罚不误。只是龙坡村人穷,地偏路远,偷鸡摸狗之事极少。关键是没人举报,龙德民虽然正经,但也不想难为乡亲,也给自己的脸上抹黑,碰着了把他们赶散就是了。所以吴所长从不把龙坡村放心上,除每月例行公事去转一圈外,平时也就很少涉足。龙坡村米少,去那得啃番薯。
龙清军的父亲龙德安也一早就来到街上,他不是参加上访,而是找风水先生独眼四。龙坡村大大小小的祭祀活动都由龙德安吆喝主持,他和龙德民俩兄弟分管了龙坡村阴间和阳间的大权。但俩兄弟各行其道,互不参预。当然,邪不压正,龙德安做事前总要先看看堂兄的脸色。以前穷,龙德安搞迷信是想赚个鸡头猪尾回来油油铁锅,免得生锈漏水。后来龙清军发达了,龙德安连猪头都不肯要,说毛多腻多,难打理。但他一如既往地担当起这项责任,越老越热衷于“义务劳动”。做社和祭祖的那几天,他比龙德民还威风,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得听他使唤,谁也不敢怠慢,生怕因此而得罪了祖先神灵,怪罪下来担当不起。前段日子说要续龙脉,他就挨家挨户收了钱,交给了独眼四,他今天就是为此事而来。
独眼四在镇上开了一间专卖纸火蜡烛香的小铺。平日生意稀稀拉拉,但逢年过节就火爆,全家老小手忙脚乱地收钱,有的往被兜里塞,有的往袖子里藏,欺独眼四少了一只珠子。独眼四心知肚明,但也认了,都是自家人,算偷吗?独眼四说他天生就是看风水的料,因为一只眼比两只眼要准。看看砌墙打鸟做木工的就明白了,那样不是只用一只眼?若用两只眼就偏了,绝对不准,信不信由你。
大年刚过没生意,独眼四陪着龙德安闲扯瞎吹,唾沫四溅。独眼四说,法事已经做了,马上就有灵验。看看,今天你们龙坡村人就敢到政府来评理,以前敢吗?现在是给龙气冲的,没有龙气,你们放屁都得躲起来偷偷放,这不是小看你们,实事求是是不是?老哥你不知道,我请了八大仙师合力,花了三天三夜才续上龙脉,不容易呀!是看在老哥你的份上。龙脉伤得重呀,你看看,一条又宽又大从没见过的高速公路拦腰这么切过……嗨,要不是我,换了别人说能接上也是骗你的。不是吹牛,信不信由你。你说我怎么接?猜猜,你也不懂,我是从天上接的,像架桥一样。明白话说给你听了,从地下接容易,两把香火就通,但你想想,地下接还是给高速公路压着,翻不了身,一样没用。从天上接就不同了,反过来压着高速公路,这样龙气就活了,得势了。不信你等着看看,龙坡村很快就要出大人物了,说不定就在你家,天机不可泄露……
龙德安不停地点头,几次把手伸裤兜里又缩回来。
独眼四装作没看见,一只眼朝天望,接着说。……你们家龙清军能大发大旺,靠吗呢?还不是这口龙气?唉,这次接龙脉我也做了亏心事,知道你老哥待我不薄,所以行法时偏向了你家……此事千万别声张出去,否则我独眼四就断路了,千万记住!……龙脉是续了,但还有点手尾,得答谢八位仙师。你也懂的,灵不灵得靠仙师开口,手续没做够,就难说了……
龙德安自然明白独眼四肚里的虫,也就不必多说,摸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在桌边。这钱是龙清军过年时给的,既然独眼四说龙气偏向他家,这答谢的手续费也该他垫出算了,再挨家挨户收也麻烦,村民也不高兴。
独眼四“嘿嘿”两声,把钱抹手里,对着光亮处照照,然后折好,装进腰包里,仔细锁上拉链,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突然,街上骚乱起来,赶集的人群四处逃串,边跑边喊:“公安抓人了,公安抓人了……”像是塌了清江水库,洪水夹泥带沙横扫三盆镇。独眼四摆在门外的临时摊被撞翻,纸火蜡烛香散了一地,踩烂的,粘泥的,带飞的,一塌糊涂。独眼四叫苦连天,破口大骂也无济于事。他原想今天不外摆的,一来担心下雨,二来春节已过清明未到生意淡,但还是神使鬼差地摆了,结果呢?算错了,偷鸡不着蚀把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