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楼的郑三猫死了。
按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这本也用不着大惊小怪。只是这次死的不是别人,是郑三猫,这在人们的心里就跟别人的死有些不一样了。这个曾在南门楼叱咤风云几十年的村长,从得病到死还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人也真是太不胜震荡了,太没大指望了,说撂倒就撂倒了,说不行闪眼就不行了。
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初升的太阳将天空映得有些模糊的缥缈的红。郑三猫起床后,提着裤子急急忙忙地跑向厕所。他抬头看了看有些湿润的天,心里闪过一种异样的感觉——今天有点特别。至于特别在哪里,他也没来得及细想,只是觉得有点他妈的别扭。浑身都不大得劲,心里也有些潮潮润润、皱皱巴巴的。往常刚起床时总是挺拔的小弟弟,昂扬着一脸不服气的小弟弟,这会儿也蔫儿巴叽的,全没有了往日的斗志。
等他一泡热尿刚刚撒完,浑身激凌凌打了个冷颤,攥着家伙摇摆着准备使最后一滴滴出的时候,觉得身上像是那里突然嘎嘣响了一下,脖子像被什么突然束住了,想喊却没有喊出来,喘气开始急促。于是他一只手攥着老二,另一只手在脖子上乱挣起来。浑身哆嗦个不停。等他老婆三疯子提着裤子一路小跑着进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完了吗,完了就起来,攒死我了!见他没有动,抬头一看,吓傻了,一泡尿全都撒在了裤裆里。
人真个奇怪的东西。由生到死,竟会如此的简单,简单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活着,既能吃能睡能享乐,也能哭能笑能受苦。还可以伤害他人或被他人伤害。而一旦在转瞬间由一个房间走入另一个房间,由光明走入黑暗,由已知的世界走入未知的世界,就什么都完了,既没有伤害的能力,也没有了被伤害的恐惧,一切都立马归于平静。灵魂一旦脱离了肉体,也就得到了彻底的解放,它就会轻盈地、随意地、无拘无束地飘呀飘,飘向极乐而又无人能够述说的境界。
最先发现他已经死了的是他的五弟。在颠簸的农用三轮车上,坐着他的大儿子水根和五弟郑五信。开车的是他二儿子二根。郑五信和水根坐在躺着的郑三猫的两边,每人攥着他的一支胳膊,不让他抠脖子乱挠。郑五信突然感觉到了他三哥的手软了下来,就赶紧用另一手在他鼻孔前探试,结果发现他已没有呼吸。于是大吼,停下,停下!坐在驾驶室里的二根把车开得飞快,脑子里正想着要尽量争取时间,别把老爹的命给耽误了,根本就没有听见后面五叔的喊叫。水根也把手放在他爹的鼻孔上试了试,确认已没了呼吸,他大声哭着对五叔说,不要喊了,就快到了,还是让大夫看看吧。他五叔点点头,泪水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前面的二根把车开进县医院的院子里,停下车就慌里慌张地打开车帮档板,招呼着抬人。老五和水根也就没有告诉他人已死去,爷仨个抬起郑山猫就往急诊室猛跑。没进门二根就直着嗓子喊,大夫,大夫,快救人!值班大夫听到了并不慌张,沉着地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戴着口罩和眼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大夫摆摆手示意将病人放在床上。
郑三猫就十分老实地躺在了病床上。大夫从容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在郑山猫的鼻孔上试了试,又拔开眼皮看了看瞳仁,然后很潇洒地摊了摊双手耸耸肩膀,有气无力说,死了,抬走吧。
二根显然不能接受眼前的现实,腿一软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再给抢救一下吧,求求你了!大夫就有些不耐烦,摆着手:快抬走吧,已经死了,还抢救个啥!
平时说话牙茬子在外的郑三猫,一句遗言也没留下,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