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9月的一个上午,鲁一成从新城东门洞走了出来,他上身穿一件白警服,不能用雪白来形容,不能用白棉来比如,只能形象的说:它白得晃眼,白得放光,白得――没啦。
下身穿一条蓝警裤,在大腿两面的裤缝上,还有两条倍儿直的红道道
脚上穿一双黑皮鞋,擦得明光锃亮。
头戴一顶大沿儿帽,帽子上还罩着一个白套套,和上衣一样白。在帽子前面的正中,有一个国徽,红黄分明,鲜艳夺目。再加上白警服领子上的那两个红领章,站在二里地外就能看见――像两团火。手里提着一个当时很难见到的、象征国家工作人员的蓝帆布文件包:英俊、潇洒――好漂亮的一个后生。一会他走上了去往上店大队的林间小路。
九月,在塞外高原上,对那些有远大理想,宏伟抱负的青年人来说,是再适宜不过了。
蓝蓝的天空,像刚用清水洗过的一样,没有一丝云影,越看越蓝越看越高,如果再往上看一眼,就能看透宇宙的奥秘。蓝得赏心,蓝得悦目,蓝得勾心摄魄;使你的灵魂关都关不住,飘飘然而飞上了天空,在这广阔的蓝色世界中遨游。
凉凉的金风,像在往人们身上洒着能沁透肌肤,使人头脑清爽的圣露水。
满山遍野,火红,金黄,像到了童话世界。他看着大自然赐给人们的这幅五彩缤纷的图画,虽然嘴闭得紧紧的,但嘴角总是带着笑。他在路边的一棵杨树前站下了,伸手把树上一枝最漂亮的树枝折了下来。树枝上面那火红的大叶子,像燃烧的火;中间那金黄的叶子,像闪闪生辉的黄金;下面那黄绿透明的叶子,无法用颜色来形容――但它有魔力,能把你带入童话世界,有返老还童的神秘感。
他把这枝漂亮的树枝拿在手里,举在空中对着太阳看,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五彩纷呈。接着他又把树枝举在空中摇摆着转开了圈儿,跳起蒙古族的安代舞。跳了一会,他突然又停了下来,蹲在了地上,把树枝上那火红的、金黄的、黄绿的叶子,拣了三片最大的、图案最好的掐下来,拉开了文件包,拿出刚发的户籍手册,把三片漂亮的叶子,小心翼翼地夹在了手册里,满意的笑了。
他把文件包拉链拉上,站起来一看,刚才跳安代舞跳的皮鞋不亮了,衣服上也有了尘土。他从裤口袋里掏出刚买的蓝格格布手绢,扑打掉衣服上的尘土,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废纸,把皮鞋擦得闪闪发光。他转过身子,背对太阳,看着自己照在地上的影子。好像不太满意,弯腰又往下拉着裤子,直到把大腿上的红线拉得倍儿直。站了起来,把上衣的下衿拉了拉,举起双手,正了正本身就很正的帽子,满意的笑了。转过身,来了个立正,在土路上又拔开了正步走,跺得地咚咚响。忽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意外声音,忙回头一看――没人。他又咧嘴笑了。
走着走着,一转眼他不见了?原来他钻进了路边的一座小树林里。他把文件包挂在树枝上,又把衣服重新整理了一下,从上衣小口袋里,掏出一个鸭蛋形的小镜子,对着镜子照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他便是一名正式的人民警察了,他要选择一个自己面部的最佳造型――严肃、英俊、潇洒。这个理想的造型,他不光没有找到,镜子里的人,竟没有一点水平地笑了。“他”笑,他也笑,后来竟笑出声来。他忙把嘴唇咬住,把小镜子又装进口袋里。
“我对着镜子上下照、上下照,
嗨!真是乐死人呀、真是乐死人。
将近中午,随着上店大队的一步步接近,鲁一成感到身上的份量也一点点加重了。
刚才清晰的头脑,像一池清静的湖水被谁搅了一棍子,波澜起伏。脑子越来越乱,理不出一点头绪来“这是我穿上警服第一次搞警察工作,第一次下管区。治安主任不认得,民兵没见过,大队干部没见过。这第一次见了大队干部该说句什么?见了治安主任该说句什么?今天晚上肯定要召开五类分子训话会,这又该说点什么?”鲁一成想遍了在公安学校里学的东西,就是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自己才18岁,人家能看起我一个孩子吗?要是不穿上这身警服还好,可是一穿上这身警服,一下就挂上了幌子。警察不是一般的工作,要严肃、要有威信,要叫人见了怕。要是叫人看破了,对自己不重视怎么办?要是今天第一句话说得不得体,落下了笑话,以后怎么办?”鲁一成觉得这身警服太重了,压得他拉不动腿。
越急,脑子里越乱,不光没有把进大队,见大队书记,见治安主任的程序编出来,就连一句使自己满意的话也没有想出来。正想着,听见前面有脚步声,他忙抬头一看,前面有两个社员看着他向他走来。
“罢罢。逼上梁山啦。退又退不回去。进!只有进!车到山前必有路。管它呢。”鲁一成想着,马上振作起来,目视前方,把头抬得正正的,把腰一扭,两只胳膊摆得呼呼生风,脚步迈得大大的,咚咚地向前走去。
街上的社员都站住看他“这个小警察,好威风,好神气,跺得地还忽闪。”
鲁一成用眼角瞟了两旁看他的社员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上午鲁一成到了大队后,首先向大队党支部闫书记做了汇报,下午召开了大队治安委员会和民兵会议。晚上决定召开五类分子会。
治安主任赵金同为了照顾鲁一成,晚饭给他开了个小灶,在二队饲养院里吃了一顿白面苏打牛舌头锅贴儿,麻籽油炸山药丝儿。鲁一成客客气气、不好意思地把一碗山药丝吃了个净光,牛舌头锅贴儿吃了两个,也算吃了个半饱。
一是鲁一成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同了,一个人民警察吃得多了怕人家笑话。二是他怕饭钱没法结算。他每月工资十八元,供应27斤口粮,如果按照实际吃的数字付粮票和钱,一个月的工资和口粮,连半个月也不够。要是给得少了,不用别人说,自己心里也觉得不安稳,过意不去。所以在吃饭的时候,也只能让肚子受委屈,少占点便宜就行了。
“老成,多少粮票?多少钱?”吃过饭后,鲁一成拿出手绢擦了擦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水泥袋子纸叠成的小钱夹对给他做饭的饲养员老成说。
“不用算了,最后一块算吧。”金同子笑着说。
“好,那就先记住吧,等完了一块算。”鲁一成顺水推舟地说。把那个小水泥纸钱夹又装回口袋。“赵主任,走,开会去。”说着和赵金同往外走去。
鲁一成走进治安主任办公室一看,家里已挤满了人,四、五个民兵坐在炕上,其它人都蹲在地上。
“赵主任,你看人都来齐了没有?”鲁一成问。
“来齐了。只有地主分子陈红旺没来。”赵金同数了数人说。
“他为什么不来?”
“他的娃娃给他來请假,说他病了。”
“是不是你下午说的那个装病不参加劳动,还叫女人到食堂里多打饭的不法地主分子?”
“就是他。”
“这个家伙太不老实了。装病不参加会议,不接受下中农的改造。把他叫来!”鲁一成严厉的说。地上蹲的人都偷偷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紧又低下了,把头夹在两腿当中。
“明明,去说给陈红旺,叫他爬也要爬了来!这个家伙太不老实了。”赵金同大声吩咐道。
“行。”明明答应着往外走去。边走边说“这个家伙真不老实,来了狠狠地整整狗日的!还要三番五次地请。”
“赵主任,再不缺别人了吧?”鲁一成问。
“不缺了。”
“好。那咱们就先开会边开边等陈红旺。”
“哎嗨!”赵金同先咳嗽了一声,接着说“都注意啦!下面开会。都把头抬起来。”
“不敢。我有罪,不敢抬头。”地上一个声音软绵绵的、颤危危的,小得像蚊子叫一样的说。
鲁一成看着他这个滑稽的样子,差一点笑出来“这个人是害怕呢,还是有病?还是专门装洋相出我的丑?”鲁一成感到受了极大的污辱,一股无名之火直冲头顶。大喝一声:
“老实点!把头抬起来!
“是、是。把头抬起来。”五类分子们连声答应着抬起了头。
“这是老鲁同志。新来咱们公社派出所的,以后就管咱们大队。”赵金同说。
“是、是。老鲁同志。”五类分子们也说。
“你妈个X!老实点!谁和你们是同志!你们是阶级敌人!是专政的对象!”赵金同大喝一声说。
“是、是。我是阶级敌人。我有罪,我该死。”还是刚才那个声音低的人说。
“这个家伙一点也不老实。站起来!”一个民兵叫了一声。
“不。我有罪,不敢站。”
“不敢你妈个X!站起来!”一个民兵叫着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是、是。站起来。”那个五类分子说着战战抖抖地站了起来。
“低头认罪!”
“是、是。低头认罪。”那个五类分子连声答应着低下了头。
“弯腰!你这个家伙倒会投机。”
“是、是。弯腰。”那个五类分子答应着弯下了腰。
“不行!再弯!”
“是、是。不行,再弯。”那个五类分子答应着撅起屁股。
会议进展到这种程度,完全出乎鲁一成的预料。他没想到群众的情绪这么高,阶级斗争觉悟这么高。他又想到公安人员的“八大纪律,十项注意”中,“不准刑讯逼供”的条文,不知适用不适用五类分子?鲁一成一下分不清了。“这些家伙是阶级敌人,对这些家伙,就应该狠点。赵金同是多年的老治安主任了,当然他是非常有经验的,就按照他的办吧。”鲁一成想着问:
“赵主任,他叫什么名字?”
“坏分子老二狗。”
“就是他说”公社好,公社好,碾子、磨子闲下了。‘恶毒攻击人民公社的坏分子老二狗?“
“就是他。”
“老二狗!”鲁一成大叫一声。
“到!”老二狗像根弹簧,一下弹了起来,来了个标准的立正。把鲁一成差一点逗笑了,硬闭着嘴忍住了。停了停又问:
“你说”公社好,公社好,碾子、磨子闲下了。‘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公社好,公社能吃食堂,碾子、磨子也不用了,再不用自己碾米磨面了;我们光棍再也不用愁做饭了,到食堂吃饭就行了。”老二狗说。鲁一成听着由不住想笑,觉得这个家伙说得还真有点道理呢。
“胡说!你这个坏分子真不老实!”一个民兵叫着走过去,呱地一声给了老二狗一个脆耳瓜。喊道“低头认罪!”
“是、是。低头认罪。”老二狗说着又撅起了屁股。
鲁一成看着他,越看越气越讨厌“这是个什么坏分子?干脆是个赖皮,社会渣子、垃圾。”
“这个家伙太不老实了,狠狠地整一整这个狗日的!”一个民兵说。
“向贫下中农认罪!”一个民兵叫着过去在他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老二狗一头爬在地上。
“起来!”一个民兵叫着伸手抓住老二狗的头发,一把拽了起来。“啪、啪”地来了个左右开弓。
正在时候,一声门响,一个人弯着腰、抱着肚子,从门外一头跌了进来。可能明明在外面给他加了点动力。
“陈红旺!你为什么不来开会?”赵金同问。
“我有病。”
“你有什么病?”
“我肚子疼。”
“疼你妈个X!有病还多打饭?我看你是吃多了撑的。”
“那是我女人去打的,我不知道。她以为我病了还能吃饭打饭。”
“你不劳动还想打饭?我看你这家伙,是个死心蹋地抗拒改造的不法地主分子!”
“我不敢,我不敢。不打饭我家连一点吃的也没有了。”
“不敢你不参加会议?”
“我真有病。”
“我看你这家伙是要顽固到底啦?低头!”
“弯腰!”随着民兵们的叫声,陈红旺哆哆嗦嗦地把屁股撅得老高。
“我有罪,我有罪。”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装病?”
“我真的有病。”
“有你妈个X!弯腰!”一个民兵叫着在陈红旺身上踢了一脚。陈红旺又战战抖抖地站了起来。
“老实说!你是不是装病?你要是不老实交代,只有死路一条!”
“我该死,我装病。我该死,我有罪!”陈红旺说着用双手左右开弓打着自己的脸。
“狠狠地打!贫下中农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别想骗贫下中农!”
“是,是。狠狠地打。”陈红旺说着啪啪地打得越欢了。
“你说说,你为什么装病?”
“我、我怕劳动。”
“‘不对!你是抗拒贫下中农的改造。反对社会主义!反对人民公社!”
“是,是。我该死,我是抗拒贫下中农的改造。我有罪,我是反对社会主义。我该打,我是反对人民公社。”
看到眼前的情况,鲁一成觉得很有意思。又觉得陈红旺有点可怜。
“用大劲打!”一个民兵叫道。鲁一成看着心里有点怕了。他年轻,没见过大世面,像这样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而且还是在他的主持下,他怕陈红旺一旦出了问题怎么交待?就说:
“陈红旺,我告诉你:你以后要老实点,真心实意地接受贫下中农的改造。”
“是,是。”
“好。蹲着吧。”鲁一成说着又对赵金同说:
“赵主任,下面你说说吧。”因为在这种场合鲁一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叫赵金同先说,看看他怎么说?自己也学一学。
“哎嗨!”赵金同又咳嗽了一声。他每次给五类分子开会讲话前都这样,像旧社会衙门里县官的惊堂木。他接着说“我现在告诉你们:你们以后只准老老实实地接受贫下中农的改造,只准你们规规矩矩,不准你们乱说乱动。要是不听话?你们只有死路一条!陈红旺!”
“到。”陈红旺答应着忙站起来。
“你回去写份悔过书,保证以后不再犯。明天交到治保会。”
“是。”
“老二狗!”
“到!”
“你也回去写个检查交到治保会。”
“是!”
“从现在开始,以后你们必须三天一汇报,五天一检查。听懂了吗?”赵金同问。
“听懂了。”五类分子们齐声答应。赵金同看着鲁一成说:
“老鲁,我看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吧?”
“行。”鲁一成答应着点了点头。
“散会!”赵金同宣布,五类分子们便拖拖拉拉地往外走去。
鲁一成当警察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鲁一成从参加工作以来,天天想,夜夜盼的自己能亲身参加一次侦察破案的愿望,终于来了。
上午鲁一成正在打尔架大队,和治安主任郭拴牛进行阶级斗争的摸底工作,忽听外面一声喊叫:
“快救命啊!不好了!有土匪拦路抢人啦!”随着叫声门响了,一个女人慌慌张张、哭哭啼啼地闯进治安办公室。
鲁一成一惊,见一个女人两眼红红的站在地上,手里提着一个绿格格的包袱,里面嘟嘟噜噜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
“什么事?你说清楚点,不要急。”鲁一成说。
“同志,快!不好啦!我在路上碰上个拦路抢劫的!”
“拦路抢劫?”鲁一成脑子里的弦马上绷紧了“这是个阶级斗争新动向。在自己的管区里发生了抢劫案,这还了得!”忙问道:
“他抢了你什么?”
“这不。”那个女人说着把手里提的包袱往炕上一放,解开给他看。原来里面是几个玉米面窝窝头。鲁一成不解地问:
“这是咋回事?”
“我妈病了,一点吃的也没有了,我把家里的一点玉米面,蒸了十几个窝窝头,打算给我妈送去。谁知走到西面路上,迎头碰上一个拦路的,他就给我抢走了。”
“抢走了,咋你头巾里还有?”
“当时他全给我抢走了,我哭着和他说”我六、七十的老母亲病了,几天没吃饭了,要是再不吃饭,就饿死啦。这是给我有病的老母亲送的,你要给我拿走了,我母亲就完啦。你行行好吧。“那个女人没完没了的描绘着当时的情景。鲁一成打断她的话问:
“后来咋样了?”
“后来他听说我母亲病了,快饿死了,就又分给我一半,他把那一半拿走了。你们要快给我追回来呀,我们全家可就这么点玉米面了。”那个女人说。
“噢――这个抢劫犯倒有点意思,抢了半天还退给她一半。”鲁一成想着问“这个人有多大年龄?”
“有40多岁。”
“什么长相?穿什么衣服?”
“大高个子,满脸络腮胡子。穿一件黑夹袄,烂得像狗撕的,袖子拖拉着。穿条灰裤子,腿上打着补丁。全身衣服,净一圈一圈汗道子。”
“他穿什么鞋?你看清楚了没有?”
“汽车轱辘底,牛鼻子鞋。”
“他抢了你多长时间了?”
“刚才他抢了我,我就往这里跑。”
“走,拴牛,看看去。”鲁一成说着把东西一收拾,带头往门外走去。
“在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抢劫,这是起很严重的案子,一定要将犯人抓住。”鲁一成边走边想。那个报案女人,也跌倒轱辘地跟在了后面。
“在什么地方?”鲁一成走着回头问。
“在那儿。那几棵小杨树那里。”那个女人指着前面说。
鲁一成按照那个女人指的方向,急急地往前走去。他在前面急走,拴牛在后面紧追,那个女人在最后忙赶。好像在比赛。这支混合型的赛跑队伍,马上引起了社员们的注意和兴趣。
“他们那是咋啦?”
“咋啦?那还用问,保险出了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
“能出个什么事,不是杀人,就是抢劫。你看那个紧张劲儿。”
“杀人了—”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哎—杀人了—。”
“哎—快看去!前面杀人了—”社员们也跟着边跑边喊。
人越来越多,成份也越来越复杂: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特别是那些娃娃最活跃。
“杀人了—快去看杀人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杀人了,但这个消息将从这里开始,像电波一样向四面八方传去,它将波及很多人,引起各方面、各阶层的反响。在方圆百八十里内,甚至再远一点的社员中,将会成为最近一个时期的谈话主题。五类分子和可疑分子,将会受到严厉地管制和监视。在政法机关内,特别是公安机关,将会立即行动起来,严密地注视着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当然,鲁一成是这个消息的发起人之一,也就有事做事:在下次,或明天紧急召开的汇报会上,他要回答来自各方面的、连珠炮一样的提问。
这些事,现在都在酝酿形成之中。但我们的这支混合型的赛跑队伍,还在继续前进、继续发展壮大之中。颇为热闹壮观。
一会他们赶到出事路口,鲁一成回头对拴牛说:
“拴牛,保护现场。”
“嗨!嗨!往后站!往后站!不要破坏了现场!”拴牛叫着,用树枝在路上画了个大圈儿。喊道“谁也不准进圈里面来!谁破坏了现场谁负责!”
站在圈圈前面的社员,咬牙瞪眼的往后靠,后面的社员则是用力往前挤,像看耍杂技的一样,伸长脖子使劲往里面看。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杀死人。
鲁一成开始观察犯罪现场。从地形上看,这里是一处非常不适宜作案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小十字路口,地势平坦,视野宽阔,路边稀稀拉拉地长着十几棵一人多高的小杨树,没有任何隐蔽物。
鲁一成闹不清,抢劫者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一个地形进行作案?是有准备的预谋犯罪呢?还是突发性的偶然作案?鲁一成想着低头看着路面。
路面松软平整,沙土路面上留着几个鞋印,整齐清楚,一点没有抢劫行凶时的那种激烈搏抖过的迹象。“这样的现场咋能出现抢劫行凶呢?真是无法解释。”鲁一成想着把那个报案的女人叫到现场,问道:
“你刚才被抢是在这里吗?”
“就是。”
“你肯定没有记错?”
“肯定没有。”
“那你仔细看看,路上有没有刚才抢你的那个人的鞋印?”
“这个就是他的鞋印。”那个女人毫不费劲地指出了路上的一个很大的鞋印。
鲁一成用树枝把鞋印画住,往四面看着。这样的鞋印还有好几个,整齐规则,根本没有大幅度行动过的样子。“这咋能成了作案者的鞋印?”鲁一成想着问: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一点没错。就是他?”那个女人肯定的说。
鲁一成点了点头。“这个奇怪的作案者。”想着弯腰仔细地看着一个鞋印:又宽又大,汽车轱辘底的纹痕也看得清清楚楚。他拿出户籍手册,照着路面上的鞋印,画出了鞋底上汽车轱辘的纹痕分布情况。然后又用手量了量大体尺寸,写在了手册上。“好大的一双脚呀。”
“嗨嗨!这是大脚张三。”人群中突然有人说了这么一句。鲁一成一震,赶紧抬头向说话的地方看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弯着腰看着路上的鞋印发笑。
“就是他,没错。别人谁有这么大的两只脚?”旁边一个社员也附和着。鲁一成心里一阵高兴,忙走过去问:
“大爷,你说的这个大脚张三是谁?”
“姜家的。”
“大爷,你有什么根据说是他的鞋印?”
“嗨嗨!什么根据?这地方方圆几十里的人,哪个不知道大脚张三?”
“他为什么这么出名?”
“脚大呗。有一尺多长。再没有第二个。谁不知道?”
“你没有认错?”
“认错……?”那个老汉这半天好像是在梦里,一下惊醒了,发现自己说走了嘴,产生了戒心。说道“按说大脚张三不会抢人,不会做这种事,这不过是我的猜测。同志,你不要听我的,你慢慢打听打听吧。”那个老汉说着躲开了鲁一成,转身往一面走去。
“这里没什么事,大家干活去吧!”鲁一成笑着说。刚才还被这些人气得要死,可是现在他又从心里感谢他们了。
“我当是什么事呢?半天是大脚张三。哈哈!那个家伙那双脚就是大。”
“我当真的杀人了呢?我说咱们还没有见过杀人的,今天咱们也看看杀人。谁知虚屁放下一大堆,一场虚惊。”
“屁大点事,也用大惊小怪的惊人动众的,叫咱们白跑一趟。”
社员们瞎说着,像受了骗一样没精打采地往回走去。有几个人还站在那里没动,好像还不放心。特别是那一伙娃娃,根本就不想走,非要看个水落石出不行。鲁一成走到拴牛面前说:
“拴牛,咱们去姜家看看。”
“走。”拴牛答应着。
“哎,同志。你在后面慢慢走。我们先到姜家看看,一会在路上搭照你。”鲁一成和那个报案女人说完,迈开大步和拴牛往姜家走去。
人怕出名,猪怕肥。
鲁一成和拴牛来到姜家后,没用打听第二个人,就顺利地找到了张三家。他们没有通报,直接推门走进了家。
他们的突然出现,一下把张三一家人镇住了,刹时像死一样的寂静。鲁一成用眼光把这个一间大的家搜索了一遍。
张三长着满脸络腮胡子,两眼发直,看着来人呆在了地当中。
“好大的个头呀,够两米多。”鲁一成看着他,把眼光往他的脚上一瞟“不是他是谁?”鲁一成心里已经定了。
再看炕头上,一个披头散发,干瘦灰黄的女人躺在那里。身上盖了一张像尿布一样的破被子,两眼惊恐的看着他们。炕上还坐着三个娃娃,破衣烂裳,满脸灰垢。最小的三、四岁,最大的有六、七岁,一个人手里举着个玉米面窝窝头,正在香甜的吃着。这是他爸爸刚才给他们打回来的食――那是抢的!
“哥哥,你说窝窝好吃不?”最小的娃娃笑着问他身旁那个四、五岁的娃娃。他们不管是抢的还是劫的,有吃的就高兴,饿了就哭。那个四、五岁的娃娃,可能开始会用脑子了,用惊慌的圆眼睛,看着站在地上穿着警服的鲁一成。一转头说:
“这是爸爸刚刚下城给我们买回来的。”可惜他的小脑子用得不正确,起了反作用。
“对。哥哥,是买的,是买的。哥哥说的对是吗?”那个最小的又笑着说。多么揪心的天真。那个二娃娃没有理他,慌慌忙忙地跳下了地,站在了爸爸身边,用手拉着爸爸的衣服。
这时张三像是灵魂刚归壳,艰难地笑了笑说:
“你们刚来?”
“不!”突然炕上那个六、七岁的娃娃尖叫了一声,翻身从炕上滚下地,跑到爸爸身边,紧紧地抱住爸爸,瞪着圆眼睛说:
“这是我爸爸买的。就是买的。不是要的。”
好摧人泪下、刺痛人心的一刻。鲁一成还没有说一句话,面前竟出现这样可怕的景象。他的心在剧烈地收缩,泪水在眼里转着。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不要怕,不要怕。是你爸爸买的。”鲁一成说着过去拉那个娃娃。
“不!不!是真买的。不哄你。你不信问问他们。”那个娃娃边叫边躲着。
“就是买的。”
“就是。我哥哥说买的就是买的。”那两个娃娃忙说。唉――好天真不懂事的娃娃呀。你们预感到暴风雨就要来临吗?
“同志,你行行好吧。”这时炕上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说着也从炕上滚了下来,爬在地上边说边给鲁一成磕头。
“妈!妈啊—”
“妈啊—妈啊—不要—”两个娃娃爬在妈妈身上又哭又叫。家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就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伤心落泪。
“我不是人!我该死!”突然张三大叫一声,像疯了一样,两只手发疯地抽打着自己的脸。
“他—爸!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啊—!”
女人哭叫着爬到张三跟前,抱着他的双腿央求着。
“张三!”鲁一成大叫一声,喊道“不准你这样做!你听见了没有?”随着鲁一成的喊叫声,张三的双手慢慢地放下了,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同志,我不能活啊!”泪水挂满了他那刺猬一样的胡子。
“他爸,你不能这么说,都是我把你拉累得啊!”女人哭叫着。
“张三!你一个男子汉竟这样做?女人有病,娃娃小,你要把娃娃吓坏了咋办?还不快点把女人和娃娃扶上炕。”鲁一成说。张三像个听话的娃娃,弯腰把女人抱上炕。三个娃娃也都自己爬上了炕,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你们不要怕,我不会咋样你们的。”鲁一成到底年龄小,社会经验不足,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说完回头对拴牛说:
“拴牛,你去路上接那个女人,把她领到这里来。”
“好。”拴牛答应着往外走去。鲁一成也跟着走出了家,用手绢擦了擦憋在眼里半天的泪水,两眼呆呆地看着远方。
一会拴牛领着那个女人,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不知为什么?鲁一成一见到她就产生了一股讨厌的感觉。
“就是这个家?”那个女人问着急步走进了家。鲁一成和拴牛也跟着走了进去。
张三一见那个女人进家,忙迎上去,低着头说“
“大姐,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张三说着泪水又从眼里滚了出来。
那个女人像没听见一样,两步走到炕前,抓住病女人的手说:
“你不要紧吧?”
“大姐,我们对不起你。像我这样的人,早该死了。”病女人流着泪说。
“你可不能胡思乱想!你死了这些娃娃靠谁?”
“唉――我活着也是累赘。”
“你咋病成了这个样子?”
“痨病。二、三年了。我一个活死人,什么也不能干,他一个男人家,拖了三个娃娃,穷得几天没揭锅了。饿得娃娃们就是哭。”
“像你们这样的人家也真难啊。娃娃们也跟着你们受了罪了。”
“大姐,你救了我们的命,等以后有了办法,我们定报你的大恩大德。”
“快不要说这些话了。你好好养病吧。”
“大姐,柜上还有几个窝窝,你给老人拿走吧。老人还病着。”
“妈、妈,我还有半个。”
“妈妈,我的也没吃完。”
“妈妈,我也没吃完,都拿走吧。我不饿,一点也不饿。”三个娃娃叫着把刚才没吃完的窝窝举在手里。鲁一成忙把头转向一面。
“快给娃娃们留下吧。可怜的。”那个女人说着把拿来的头巾解开,把张三给他留下的那几个窝窝头,往柜上一倒说“把这几个也给娃娃们留下吧。”
人心就是这样,刚才报案要杀要剐的是她,现在可怜行好的也是她。忙了半天,不光被抢走的窝窝没要回來,把剩下的几个也贴上了。
“大姐,你快拿上吧,老人还病着。”张三的女人含着泪说。
“我比你们强得多,我回去再想想办法。”那个女人说。
鲁一成被眼前的情景感动了:人性毕竟是善良的、美好的。
“你好好养病。我也该走了,我妈还病着。看把娃娃们可怜的。”那个女人说着站起来,拿着空头巾往外走去。
“张三,你以后要注意,一个男人,人穷志不能穷了。”鲁一成说着从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牛皮纸钱夹,掏出里面仅有的3斤粮票,两元钱,往炕上一放,转身叫上拴牛往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