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的临春人本来生活很快乐:小村的青山如画,清溪如歌,蓝天辽阔。白天,成年人享受着种田、养菜、钓鱼喜获丰收的乐趣,并过着砍一些柴就足以能从墟场换回油盐酱醋茶等日用品,即淡泊又宁静的封闭生活;孩子们在古榕树下玩游戏,就像儿孙在老人膝下撒娇。晚上,微风拂振着土楼木屋,送来缕缕野花清香,就像花仙在幽谷中唱着赞歌;杂摸人在收拾完家务后喜欢作画,她们的农民画形象即夸张又可爱:植物大红大绿、女人丰乳肥臀,她们作画完全没有卖钱的意思,只是想表达自己愉快的心情;打搏郎们在妻儿们睡熟后的凌晨又各自扛着猎枪在榕树下集中约好去古大垵横坑交界处伏击野山猪,用他们的智慧与这些狡猾又凶残的侵略者较量,用他们的勇敢与这些繁殖能力极强又爱糟踏庄稼的家伙斗争,击毙这帮畜生,保全了耕作的成果,还收获着意外的美味。
山里人的生活就是这么单调重复,身边的快乐太自然了往往最易被人忽略不计。这时的土地承包了,有更多的人能走出农田做自己想做的其他事。
不知从哪一年起,临春人开始厌烦这种枯燥的封闭生活,村头树上挂着的高音喇叭唱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世界很无奈……”他们听到第一句就决定去外面闯一番,以免老死山中枉度一生。但他们并不懂:生活越简单就越快乐!
在外面,大多数人是在县城。他们想做生意又没本钱、又没熟人、又怕被别人骗。于是就打算去做工,可又发现自己没文化、没技能,大多数人只能在外面做些又脏又累的粗活,而且工资待遇很低,必须夫妻都做才能养活一个小孩。在外面的山里人生活很窘迫:建筑森林巍峨壮观,可是没有他们的一席之地,他们没能力购房,晚上只能住在城里人破旧淘汰的房子还要交纳昂贵的租金和水电费。白天还要装作谁也不认识谁,男工去水泥厂搬运、去矿山挖掘;女工去纺织厂当“站长”每天要站12小时。孩子们从小就失去了游戏的权利,只能在拥挤昏暗的租房里拼命的学习,而在村里的土瓦房至少一人一间。最可怜的是病人,谁要是重病就只好滚回山里。最可悲的是在外面他们没有人的尊严,很多城里人都认为农民工是民,不能当人看待。这些人审贼似的看他们,其实在村里乡亲们的门和摩托车白天从来不上锁,只有在城里单车才要上三把锁。
在外面的山里人大多数生活就是这么失意,身边的苦恼太多了最易让人麻木不仁。这时的城市改革尚未惠及他们,而在村里的农田又只能撂荒无法流转。
深山里的临春人本来生活还可以快乐起来:党中央对三农问题越来越重视,在外面做工的人每次回乡都会发现家乡在悄悄地变化。教育部门给的转移支付让村里倒塌的土楼变成了洋楼,可是村里只能留住九个二年级以下的小孩上学;政府从亚行贷款和各方面捐款筹集资金建造的行政村水泥路,可是除了能让农民工往返城乡更方便外,并不能引起他们回乡创业的激情;民政和卫生部门办的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每人每年只交十元,可是许多在外务工的青年还拖着不交……
不知从哪一天起,在外面那些自认为见过世面的人不但不参加新农村建设,还专会给老实巴交的村里人出馊点子、乱发议论,还学会了比较贪婪。
“家乡的田都撂荒了,你回来种田、养菜吧?在乡村随便种点啥都有收成,我们的田地太肥沃了”已经累弯腰的老打搏郎恳求着这些外出青年。
“傻瓜,现在谁还种田养菜。政府把咱们的猎枪都没收了,你辛辛苦苦忙活半年,野猪一来就让收成泡了汤!还不如打工拿现钱更稳当。”城里人瞧不起农民工,农民工看不起农民,更不屑务农。可是,这些年在没有狼、豹等天敌的威胁下,山区野猪的数量也确实增多,让村民谈“猪”色变、心力交瘁。村里人曾用鞭炮吓、扎草人都不顶用。
“那我们就毛竹垦复,政府对深翻加施肥的竹林有资金补助、有专用肥支持、还有竹山便道补贴。”村里的竹林确实多,但缺乏科学管理的竹山就象乞丐身上的破衣衫,竹林更是又黄又瘦。
“你想钱想疯啦,每亩只补助20元钱和价值40元的肥你也要?深翻加施肥的工钱一亩至少要300元,这些补助还不够付工钱;建竹山便道补贴就更少,每公里才3000元,造价是几万元,你不达标还拿不到钱!”这些补助确实比较少,可是年青人忽略了一个重要因素:竹山是农民的自留山,政府没对竹业收一分钱税,是无偿的支农惠民。
“那就兴修水利,这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大水灾过后人们认识到水利重要。
“田都没必要种了,兴修什么水利?”反正农民工住在城里,再也不怕大雨。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老打搏郎看上去有点着急的问。
“我们把山里的大榕树卖给城里,听说荣木华庭的楼群快竣工了正在收购古榕充门面,一棵能卖八万元呢……”一讲到钱他的郁郁寡欢便一扫而空。
那棵给他童年带来无数欢乐的大榕树,被锯得只剩下支干才从深山运进城里,只能说它象是村里的病树不可能枝繁叶茂。
“我们把山里的天然林打成锯屑种香菇,现在城里人喜欢吃素食,一斤能卖四十块呢……”他在计算着如何把祖宗留下的资源都卖光。
那片他童年时期青山如画的茂密森林才十几年就被剃光了头,接下来便是清溪断流垃圾充斥着水沟。
以前的杂摸人已经没心情作农民画了,她把技能教给了女儿们,并在城里办的画展获得金银奖。看过画展这才让城里人知道山里人并非没文化、没技能。
我在村里也有幸参观了些没评奖的廉政文化进乡村农民画展,孩子们画的是:山里娃在深山也能看奥运;驻村干部好作风,穿着解放鞋去看留守老人;又是香菇大丰收;农民抽着烟骑摩托车飞驰在水泥路上……
天啊!我们城里人怎么没看出这些天真活泼的孩子在作画时心情是那么不愉快:
北京已离她已越来越远,她妈妈说以前去只要30元而现在却要380元,所以她无奈的呆在山沟从电视看北京奥运;
现在父母都在城里打工了,留守的老人太贫困太孤独,盼望党中央也早点改善农村老人的生活;
香菇丰收了,森林砍光了,以后她只好也去城里打工;
那个叔叔太郁闷了,骑车还抽着烟呢,但不知道他想好将来要做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