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红和她姐姐燕铃就住在临村村部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这在很分散的山寨里算是位置顶好的。她们的阿爸、大伯、阿公、还有很多亲戚都姓林,在南方福建的林区林是姓氏中的一个相当大的姓。
在这个小山村的所有村民都期望自己家庭有男娃出生,故而燕红从哇哇坠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父母从内心是讨厌女孩的,只不过起名没有明说罢了。
在农村,无论是想出人头地当村干部,还是想挣大钱,都离不开兄弟多、家族大。比如说,要想成为村支委只要能在26名党员中控票一半即可;而要成为村委则比较难些,就要有一半以上村民参加民主直选才可当上,这当然占主导地位的仍是人丁兴旺的大房旺族,所以二女户在村里当父亲是很难抬头。
可是偏偏在这个谁也不服气谁的行政村,燕红的阿爸永发当上了村干部,那是个双眉低垂、眉下有双睿智明目的朴实汉子。因为他的字在村里算是写的最好,农村现在的计划生育工作大部分靠抄写台账,字好这在未使用电脑的地方无疑是个很大的优势。更何况,村里写些欢迎领导来视察之类的标语,或给村民识文断字看看药品说明书都是这位高中生热心做的事。
可是偏偏燕红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她的堂哥从小到大都得问她借作业参考,只读到初中就辍学去跟大伯做饭店生意了。大妈常说:“狗不壮猪胖,该中状元命的不念书,迟早要嫁人的做啥读那么好……”
燕红的阿爸心里也很矛盾:“已经不让大女儿燕铃去念高中了,如果再不让学习成绩突出的燕红去拼一下,岂不就明摆着要她俩永远当农民?如果让燕红读高中就意味着以后家庭不仅收入要减少,而且还要独自承担高昂的学费。”也不知怎么,当年他没上大学要吃苦一辈子,现在女儿能上大学他又要苦一家子。
燕红的学费全靠父母和姐姐种植和养猪来支付,现在教育收费这么高,要供一个孩子念高中,山村至少要三个全劳力的收入才成。所以平时燕红都在县一中住校,没课时还要在城里的大伯家开的永强饭店打零工。
如果我不是去驻村,或许永远都不明白:为什么每年的文理科前三名大部分是学习条件更差、教学设备较差的农家子女夺得。
因为农村是几百个初中生才让一个娃去实现三代人的愿景,她或他是与几百人斗争的幸存者;因为农家子女随便在作文中举一个生活中的实例,都会把改卷的先生感动的热泪盈眶而得高分;因为在不需要技能实验的笔试中,有着优良记忆力的农家子女与城里人比拼可以更集中精力扬长避短。
九月初的那天,乡领导带着我从乡里到村里宣布任命。整个村部集中的人比过年时还多,鞭炮声振耳,人群中不时有人说,“新农村建设全靠你了。”“多弄些钱来咱村的路就能通了。”真把咱驻村干部当成有三头六臂的哪吒了。
我们被各级党委派来驻村了,可是来迎候的本村青年却是城里返乡的农民工。我们想要建设新农村了,可是穷乡僻壤却无人无钱无资源。燕子尚知道择良房而栖,驻村干部连燕子选择的权利都无,因为驻村这是我们共产党人的责任。
晌午按农村的习惯免不了让跑了十几公里的乡亲们撮一顿,因为永发家离村部较近,大伙是在他家用的膳。
我第一次看到十多桌的大餐是个女娃掌勺,燕铃她虽比不上名师大厨的手艺,却也算把三菜一汤的农家菜做成清淡雅致;我第一次看到高中农家女燕红的泼辣,那一套男装把她的脸庞衬得更加俊朗,她一手拿着三盘菜在桌与桌之间穿梭如燕。席间,我才知道燕红过两天就要去本省X市的重点大学读国际经贸专业了,她的英语在Z县是单科第一,总分本届文科第三。
燕红看上去比燕铃更快乐些,返乡青年农民工用土话与她开玩笑,也不像姐姐那样爱气恼,有的人说话太露骨了她也敢还嘴,当然这会引得哄堂大笑。但毕竟燕红已经知道明天自己就要起飞了,而姐姐还要矜持的继续等待。
后来,我被安排住在村部并在永发家搭伙吃饭,才从侧面了解到村里更多的事情。为什么永发家只养猪,没做食用菌?为什么农村青年都要外出务工?
永发二十六年前也能去参加高考的,只是父亲在采育场打工伐木受了重伤,才没冲过那条千军万马要挤的独木桥。他恨林业给自己家所带来的伤害,他恨命运对自己如此不公平。还好这些年猪肉价格一直上涨,另外养猪场的沼气池不仅自家用不完还能给其他六户使用,发酵的肥料还能给芦柑和蔬菜施肥,他才略微感到高中没白念。
燕铃七年前也能去考小中专或高中的,只是父母没给她机会,才在村里务农。她不敢奢望这个村的哪个人会给她带来幸福,她不能责怪父母对自己不公,但毕竟二十几岁未嫁在农村是比较少的,她已暗下决心妹妹一走自己也去X市打工。
那夜无眠,姐妹睡在同张床上回忆着欢乐的童年,女孩儿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她们的笑语也扰的隔壁父母也夜深难眠。
“阿姐,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放羊、采野果的地方么?路边的枯藤老树、欢唱的布谷鸟,还有窜来窜去的小松鼠和飞狐……”
“现在村里一重山已经看不到它们了,只有在很远很山沟的冷水坑和百丈岭才能偶尔看到几只小动物,大部分的小树被砍了,我也真想回到从前。”
“真的,怎么才几年就这样快就没了?”住校久了使燕红对现在的山村陌生。
“可不是么,村里又要卖木材、又要做菌棒、又要烧柴,还好交通困难没办胶合板厂,还好没火烧山,不然森林就更快小光、大光了。”
“阿姐,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和堂哥去摸鱼的地方么?我们家为啥不垒个小塘坝养鸭养鹅?那样的话就是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傻妹子,现在溪水都快没了你还怎么白毛浮绿水?再说谁要是无意扔一个农药瓶到水溪,那全部的鹅都得软骨病。现在整个山溪已经快成了垃圾沟,城里的九龙江就是乡下运垃圾的龙须沟,你这小傻瓜真是读书读晕了,咯咯咯……”
“睏喽,睏喽。明早还要不要早起?”母亲秀芹一边敲击自己的床板,一边催促女儿早点睡觉。农村的母亲一般不说话,但说出的话都有份量。姐妹只好压低声音说,不让父母听到。
其实,此时的永发做为父亲心里很清楚:“女大不中留,燕铃迟早也要飞走,为了这个家她已经多留三年了,都怪当初自己办养猪场很自私的把燕铃留在身边”;他做为文书会计也清楚:“村里的树砍光了、青壮年走光了、村财花光了,山村青年是不能呆下去的,不然的话连对象都找不到……”
而永发的妻子却希望燕铃最好永远留在家里,能招婿最好,将来也老有所养。
雁难飞,燕南飞,疮痍满目最可悲。农村人都往城里飞,报纸上说这是剩余劳力转移。如果大家都外出打工不砍树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永发他在迷迷糊糊中等待天光,农村青年都出去打工了真的能改变家乡面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