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夏开着一辆破夏利停在小区门口等,夏杰上了车。老夏刚把手里的豆奶喝完,随手把软塑杯抛出去。
“往哪丢啊?二十块一扔哦!”
“那快跑,呵呵。忘了你们这是高级住宅区了!”老夏一踩油门,车叽叽嘎嘎地跑起来。
“哪来的这辆破车?”
“找运达公司借的,要报废的出租。”
“借?哄鬼啊!”
老夏不好意思起来:“昨天帮他们了了个难,他们就把这车让我开了,什么时候开不动了再还。”
“开不动了还废铁啊?这油耗也受不了吧?”
“油当然也是他们报销了,呵呵。”老夏鬼笑着。
“真有你的,不过我警告你,莫把早报的形像贱卖了!”
“哪会啊,堂堂早报就抵个破夏利?等他们把新车买回来,我给你换台奥迪!”
“鬼话!早报是你拿去换东西的?越说越不像话。”
老夏吐下舌头,消停了一下,说:“主任,不是我说你,你这付行头要换,要不出去别人把我当主任,你是我的跟班。看你那包,都磨出毛了。”
“我这包怎么了?全国新闻大奖的奖品,全国就那么几个!”
“谁知道它的光荣历史哦,我给你个金利来的,我的包多得都可以开个皮具店!”
夏利在城里转了几条街,却并不急着出城。老夏把车在一个老街口停下,掏出电话来打:“快点,老诈骗,到你家街口了!”
“什么人啊?”
“道上的一个兄弟,哦,经营报记者站的,也一起去。”
夏杰正在狐疑,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钻上车来,口里嚷嚷:“稀下鳖,看看都什么时间了,还捞个毛啊?黄花菜都凉了!......”老夏回头瞪他一眼:“注意点,什么素质啊?这是我们夏主任!”
那人楞了一下,一张老猴脸立刻开出花来:“呵呵,夏大主任啊,久闻大名,久闻大名!”然后熟练地掏出张名片递过来。“黄正仁”,后面的头衔是记者、主任。夏杰看了想笑,叫黄世仁还差不多,那头衔还不是哄鬼的。老夏说:“叫他老诈骗就是,道上的兄弟都知道!”
“嘿嘿,”老诈骗说:“你夏诈骗谁不知道!”
“注意素质,注意素质。今天是跟主任正经八百去采访。”
“那是,那是。有夏主任压阵,肯定马到成功。不过时间得抓紧,今天有十几个场子要跑,而且都在上午。”
老夏开着破夏利又转了几圈,又接上来几个,把后排挤了严实。这些家伙看来早约好的,都早早地等在路边,还算自觉,不耽误时间。一上车就老诈骗小诈骗地叫着,一看到夏杰又都老实了,都送上名片来,形制和老诈骗的大同小异,都是什么报纸杂志电台记者站的。夏杰看他们有的油里油条,有的西装革履一本正经,但行头都扮得很足,比他这个货真价实的大牌记者更像记者。这么一比,他觉得老夏说的有点道理,该换换行头了。这念头一出来马上又被他消灭掉:切,什么玩意啊,和他们一流货色?他夏杰的大名谁不知道,还要靠行头来充胖子?想到这心里不舒服起来,就像吃了苍蝇。苍蝇------天!他马上想到早上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坐在粪坑里,周围都是苍蝇,嗡嗡嗡的。
车顺着绕城高速从北到南,一下高速很快就到了。这里离市区比较远,但格兰山庄是别墅区,当然不会在闹市里。一进山庄大门,夏杰不由赞赏起开发商的眼光来,在月城周围,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适宜造别墅的环境了。车顺着山脚饶过一个硕大的湖,这湖原来是个水库,本来是为城市供水修建的,不仅湖面大,而且环境保护得很好,四围都是绿莹莹的森林,真正的青山绿水原生态。把别墅建在这,别的不说,园林绿地的建设费用就得省大把的钞票,而且很多买主就是冲这环境来的。夏杰听说格兰山庄还是不久前的事情,他们突然爆出新闻要给这届新出炉的本省奥运冠军每人奖励一套别墅,弄得全城侧目,尽人皆知,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一番热炒之后,开始大打广告:“与奥运冠军做邻居!”“格兰山庄,奥运冠军的家园!”为开盘造足了势。如今,这类广告牌就立在道路的两旁,它们的后面是一期别墅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白墙红瓦艳丽夺目,透出无尽的高贵和诱惑。看来开发商蓄势已久,倒也沉得住气,而打奥运牌促销,也算得上精心谋划的大手笔。夏杰不由佩服这位高手,绝不是当初乐大老板式的人物,今天正好要见识一下。
夏利径直开到格兰广场时,简短的开盘仪式已经结束了,夏杰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一群人的恭送之下钻进几辆奥迪离开。夏杰心里有底了,能请到这几位捧场,这家老板绝对是个有来头的人物,难怪啊,能拿到这么好的别墅用地。车停下,几个家伙呼拥着下车,争先恐后往签到处去了,生怕去迟了抢不着好处。老夏鄙夷地哼一声:“冒点抻抖,看着吧,肯定受吓,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啊!”果然,老诈骗很快就蜇回来了,“夏鳖,你得去招呼一下!”
“我招呼?没夏主任出马,他认得你马王爷三只眼啊!”老夏拿眼睛瞄着夏杰。
“这么多人,要饭啊?!”夏杰一脸的鄙视。
“你们先一边凉快,我和主任去,差不多了再来。”老夏说。
老夏和夏杰走到签到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满地的礼品袋,看来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也走得差不多了。一位礼服笔挺的年轻人见了老夏,赶紧过来招呼:“夏记者,怎么才来?”
“李部长,这是我们夏主任。夏主任昨天的夜班,所以晚了。”
“夏主任好,”李部长脸上露出谦恭来,“我们老板久闻主任大名,特意要我恭候!”
“哪里,”夏杰觉得意外,“你们老板谁啊?怎么会知道我哦!”
“是真的了,你夏主任帮乐天股份化腐朽为神奇,业内谁不知道啊!连我们老板都佩服得很。老板说了,一定要我留下你的联络方式,改天一定拜会。今天很抱歉,他也是身不由己,场面上的事情要应付,你看。。。。。。”
“不麻烦,你老板客气了。”
李部长要了夏杰的名片,然后就叫礼仪工作人员拿两个礼品袋来,将其中的一个交给夏杰,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进去。“一点小礼品,老板特意关照的,请夏主任笑纳,不好意思啊!”
“客气,替我谢谢你老板。”
老夏把礼品袋翻了翻:“通稿呢?没通稿怎么发稿啊?”
“稿子发不发无所谓,”李部长说,“我们的宣传还没做足啊?你随便写,能发就发,不发也没关系。”
这倒是奇怪了,老夏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别的场合,谁不是交代又交代一定要见报,而且位置字数都不能含糊。事后要没看见东西,肯定电话追着跑。这时候那几个家伙不等招呼都拥了过来。老夏说:“好说好说。不过李部长,你看我这些兄弟,都是媒体的,跑这么远不容易。。。。。。”
李部长看看夏杰,夏杰只好说:“都是来捧场的。。。。。。”
李部长就叫工作人员再拿些礼品袋来,人手一个。告别李部长上了车,那帮家伙正嚷嚷不休,说这么大个老板也太抠了,礼品袋里除了一只高级皮包和一份精美的楼书,一点实惠的都没有,尤其没有大家最希望看到的信封。“这么大个盘,怎么着也得来个吉利数字啊,”老诈骗咕哝着,“上次月亮城开业,还八百呢!”“就是,就是。。。。。。”几个家伙附和着,其中一个顺手就把楼书什么的丢到路旁的垃圾箱里去了,皮包虽然没丢,但显然也提不起大家的兴趣,这类礼品实在是拿的多了,多得可以开皮具店。老夏冲他们吼一句:“不能出了大门在扔啊?讲点素质好不好?今天要不是主任,你们连毛都捞不着!”几个家伙于是换付脸皮,都讨好起夏杰来:“那是,那是,夏主任就是面子大。我们以后就跟着主任混了,呵呵。。。。。。”
夏杰懒得搭理他们,心里堵得难受:都什么玩意啊!
“都别废话了,”老夏把车发动,说:“老诈骗,现在去哪?”
老诈骗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头看看,说:“去旺通,顺路,今天第八家店开业。”
这回皆大欢喜,每个人都拿了个信封回来,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四百,一个个脸上都开了花。夏杰没下车,老夏没忘了也给他要了一份来,放进礼品袋里。接下来又按照老诈骗的安排,一个场子一个场子地跑。有几个不顺利,老夏就请夏杰出面,对方一看是早报的主任,货真价实,也就乖乖地给了,把几个大小诈骗乐得手舞足蹈。这一来大家手里都有厚薄不一好几个信封了。按照老诈骗手里的安排,上午还有一两个地方要跑。这时候,夏杰的手机响起来,是总编室王主任的声音:“夏主任吗?一点开编务会,不要迟到!”
一般上午夏杰的手机是不会响的。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上午他肯定在睡觉,手机关机或者静音。所以有电话来,一般都是中午了。夏杰看看表,果然十二点。老诈骗正在安排路线去下一站,而且分析说那里肯定有油水。夏杰对老夏说:“回报社。”那些家伙就不说什么了。老夏沿途把他们一个个放了,等最后一个下了车,夏杰忍不住臭骂起老夏来:“你他娘拿我当猴耍啊?你每天就这么混的?尽干些下三滥的破事!”
“消消气,消消气,主任,”老夏说,“我请客,我们吃海鲜,行不?”
进了许记海鲜酒楼,找了个位置坐下,夏杰一肚子气还没消。老夏问:“吃什么?”“随便,没胃口。”老夏就乱点了几样,叫了啤酒。“主任,你也别认真,这帮人你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再怎么说也是吃我们这碗饭的啊!”
“他们也配吃这碗饭?一帮垃圾,难怪记者的名声这么臭!”
“嘿嘿,主任,你还别说,他们就是吃这晚饭的,而且比你我吃得好,吃得香。”
“这话怎么说?”
“换角度看问题啊,”老夏喝口啤酒,“你是大主任,大牌名记者,是党报久经锻炼出来的新闻工作者。你档次高,有荣誉感,干什么都得顾及自己的名声和职业道德。他们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一帮无业游民。无业游民能有这么高的标准吗?他们的标准就是生存,怎么活,怎么活得象个人样点。想活得好点得有钱,自然干什么都得为钱,为钱就什么都得干。好不容易和这行粘点边,自然就要靠这行来生存了。谁让这行现在还有人在乎呢!”
“自然个屁,这不是糟蹋新闻吗?”
“他们才不在乎呢,新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他们谋生的幌子和手段而已。再说,你们又有谁在乎他们啊?”
那倒是。夏杰也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人,每到一个场合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可受到的待遇却是天壤之别。夏杰他们这帮正牌的,不但早被安排得妥妥帖帖,红包礼品送到手上,还倍受尊敬,可他们却经常没人理睬,拿着个采访证在那软磨硬泡,最后主家被泡烦了,给个份子打发了事。这就有点象人家办喜事,夏杰他们是坐上宾,可门外又来了一帮叫花子,主家虽然不乐意,可也不能不理会,让他们冲了喜气。夏杰他们从骨子里瞧不起他们,最怕他们套近乎,被别人当成一路货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夏杰想想都难受,他们怎么会比自己吃得好,吃得香呢?
“换角度看啊。从收入角度,你夏大主任比他们差远了!”
这回轮到夏杰瞪眼了。
“就说那个老诈骗吧,他还真是从号子里出来的。出来时一个穷光蛋,才一年的时间,就买了套房子,三十多万哪!你夏主任虽然住着月城最好的房子,可还有二十多万按揭要还吧?以你现在的收入水平,不上十万,也得还个三五年。人家就是一年的工夫。”
“他难道诈骗不成?”
“现在从号子出来,胆子小了,诈骗的事不干了。就干点赶场子的事,可人家把这行干得很专业。他现在每天赶几个场子,一月下来,三五万不成问题。”
“哪那么多场子赶?”
“呵呵,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老夏诡秘地说,“你说这坐城市,每天有多少场子开业,有多少新产品上市?老诈骗现在是老大,小诈骗们都跟着他跑。人家每天研究汇集的各路信息,分析可行性,制订出每天的行动方案,保证高效率、高效益,这就叫专业!”
夏杰听得一楞一楞的,娘的,都专业化了啊?“那你也跟着跑?”
“嘿嘿,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是跑了跑,现在是旺季,开业的多啊。比写稿子来钱。”
难怪这段见不到人。夏杰瞪他一眼:“跑归跑,不过我警告你,要是谁投诉到我这,你就滚蛋!”
“放心,主任,我老夏干什么还是有分寸的,决不给你惹麻烦。再说,有好处的事决不会忘了你。有时间你也别清高了,一起出去跑跑?”
“得得得,你别拉我跳粪坑,你的事我就当不知道。”
老夏鬼笑了笑,喝酒。一说到粪坑,夏杰就想起苍蝇来,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你他娘才跟我几天,怎么连我欠多少按揭都知道?”夏杰出门时忽然想起什么来,感觉到背上一阵发凉:这老夏可真不简单!
“嘿嘿,在你大主任手下混,哪能不知道你的底啊?”老夏半开玩笑说:“你心里想什么,想什么样的女人,我都知道。呵呵,开玩笑,开玩笑。我送你去报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