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首府奉天,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的一个初夏的午后。
橘黄色的太阳高高的悬挂在古城大南门的城楼上,略显慵懒和空虚。一辆大马车拉着居家东西在奉天城里的街道上行进。这是一个中西合璧的家庭。法国天主教会学校女学生关素云,西名丽莎与父亲法国留学生勘探工程师关亭如,母亲法国人玛丽安及妹妹关凌云,西名曼莎一家人,分乘两辆人力车紧随大马车其后。淡淡的斜阳把车影和人影拉得很长。
中国的最后一个皇权专制的清王朝的中兴之地的古城奉天,不仅是关东的首府,也是经济与商业繁华的大都市,还是一个国际交流的重要城市,欧美发达国家均在此设有领事馆,西方人开设的金融、商业、医药、教育等机构众多,日本人与之相比则更胜一筹。因此,在街面上看见西装革履的身材高大西洋人和相形见矬的小个子东洋人十分普遍,不足为奇。尤其是市中心的城里更是大小商铺云集,五颜六色的广告林立,中国达官贵人与外国权势人物的小骄车,无处不在的人力车,还有马拉的铁轨公交车构成了光怪陆离的繁忙交通网,而中日军人的军车与马队偶而呼啸着打破街面的平静则告诉人们,这是个非常之地,也是个非常时期。
关家姐妹乘坐一辆车,车上还搭乘着一只摇头摆尾的小花猫。她俩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五岁,彼此年龄相差不多,也正是爱逗嘴的年龄。
关素云显然是个活泼好动的人,一边四处张望着街景,一边问妹妹,“你记得咱们家搬了多少回了吗?”姐妹俩用法语对话,因为妹妹的汉语说的不流畅,何况她也不喜欢说汉语。
关凌云比姐姐文静,但也多了一点矜持说:“反正数都数不清了……”她不时伸手抚摩一下身边心爱的小花猫。
“爸爸说这回就要安定了。”
关凌云的眼睛里充满了希冀道:“咱们家要是能搬回法国该有多好呀!”
关素云显然不爱听这句话,她用长者的口气斥责说:“别忘了,你可是中国人?!”
关凌云并不服气,立刻反驳说:“虽说我的国籍是中国,可我身上有一半法国人的血,我早晚要离开中国的……”
关素云鄙夷道:“你可真是被妈妈教坏了!”
“妈妈说你才是野性十足缺少教养的女孩子呢?”凌云反唇相讥。
姐妹俩吵嘴吵红了脸,都撅器起嘴,谁也不再搭理谁了。
在素云姐俩闹别扭的时候,小花猫不知何时窜下了地,悄悄抓回了一只小耗子在车上玩耍。素云一见不由得惊叫一声,猛的跳下了人力车,险些没摔个大跟头。她最怕老鼠,却偏偏不喜欢猫。这下可惊动了车夫,家人,甚至街上的行人,搬家的马车和人力车全停下了,关亭如夫妇俩赶忙下车过来看个究竟。素云惨白着脸指着车上的小花猫带着哭腔说:“小花猫……抓了耗子吃,吓死我了……我最怕耗子了……”。
果然,小花猫正在车上大口吞咽耗子,吃得已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只老鼠尾巴在嘴里叼着。弄得关家夫妇哭笑不得。关亭如指挥女儿说:“没事了,赶紧上车,你的胆子也太小了。”
玛丽安则一脸恼怒道:“真是少见多怪,无事生非,还不快点上车?”她对有人围着看热闹特别反感。
“曼莎,你把小花猫赶下车,我才敢上车。”素云请求说。
凌云冷冷回答道:“我撵不了,我也害怕呀?”她是明显在找托词。
“赶紧上车,你个讨厌的坏女孩!”见有看热闹的人在一边议论指点,母亲气急败坏地用法语骂起来。
“我不上车了,跟着走还不行吗?”
一场小插曲到此才算因素云的委屈与妥协宣告结束,但也展现了这个混血姑娘的刚强与倔强的另一面。于是又出现了一个新街景,人力车上的空座上宁可拉着小花猫,而一个本应坐车的大姑娘却跟着车连走带跑。
关家的搬家车队继续前进,素云边走边跑跟着后面。看热闹的人们则恋恋不舍散去,似乎觉得一场好戏刚刚开始,怎么就收场了呢?
马车和人力车停在大西门里一个典型的青砖瓦舍的四合院。关家的新家到了。
关家男女主人指挥吆喝着仆人和车夫搬家具,布置房间,忙得团团转。关家姐妹则没什么事,也插不上手,彼此因刚才的疙瘩还没解开,还是谁也不搭理谁,索性好奇地在院子里转悠。有新搬来的人家,还有外国人模样的人,自然吸引了一些邻人和小孩从院外探头探脑,惊奇议论。
“这家有外国人!?还有外国小丫头呢?!”
“什么外国丫头,活活是二毛子吗?”
“不知是欧洲人,还是白俄?”人们猜测着。因为欧洲白人可是高于本地中国人的上等人,而被苏俄驱逐流放过来的穷酸白俄却颇让人小瞧不起。
“这家好象有车夫,还有老妈子,恐怕是欧洲人吧?”可见贫富是判断的主要标准。
关素云最不愿意人家管她叫二毛子。为什么管混血叫二毛子?她曾问过家里的小脚佣人刘妈。刘妈也说不大清楚明白,只说是父母一个黑头发,一个黄头发,肯定是两种色,两种毛了,生下的孩子自然就叫二毛子了。她也问过爸爸,关亭如说二毛子是个中性的词,谈不上褒贬,而杂种才是骂人的话,让她不必介意。而叔叔关阁如的解答她当时似懂非懂。他说为何管混血叫二毛子这与中国人的普遍心态有关,别看如今中国弱了,竟受外人欺负,可却是个大国,历史上还富强过,曾有很强的民族自豪感,加上近代闭关锁国,遭各国列强侵略欺压,现实如此不堪,因此对外国人是既恨又怕,所以对中国人与外国人结合生的下一代怎么会有好感呢?他认为二毛子多少有一点贬义,但总比叫杂种好的多。可素云无论如何对二毛子的称谓都难以接受。她本来活泼好动,又闲的难受,于是,没事找事,象轰小鸡似的轰赶那些看热闹的小孩,“去去,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汉语,尽管没有说法语和英语熟练。
一个流着大鼻涕的小孩嘻皮笑脸说:“你就挺好看吗?”
关素云厌恶地皱起眉头,她讲究卫生,最看不上肮脏埋汰,恼羞成怒地关上大门,小孩们可仍然不走,而是在门缝处或者爬上墙头冲她做鬼脸,恨得她毫无办法,只好丧气地躲进了房间。
屋顶上的一群鸽子似乎对新搬来的人家也充满了好奇,鸣着鸽哨在院子里盘旋着,而那只令素云讨厌的小花猫则有了用武之地,只要有鸽子贴近地面,它就飞扑上去,结果自然以失败告终。
这个北方的初夏之日,对因男主人的野外勘探工作颠沛流离的关家来说应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从此这家人终于有了一个固定的象样的家了。
夜幕降临,关家安置接近完毕,举止沉稳的关亭如和神情略显阴郁的玛丽安带领女孩们检查各个房间,似乎还都满意。一家人坐在餐厅里开始了晚餐。
关亭如端起酒杯,长吁了一口气说:“终于有个安定的家了!”他这句话等于说了两遍,先是下意识的用了汉语,马上反应过来改用法语。中西合壁的家庭就是这样,说话、穿衣和吃饭谈不上规矩,也得有个主导,这与中外男女主人在家庭的地位或性格有关。关家因丈夫关亭如性格随和,加之妻子玛丽安比较骄横,生活习惯自然以西式为主了。但这并非是他所愿,只要妻子不在面前,他对两个女儿一般则以说汉语为主,而且叫她们的中国名字。
玛丽安不无感慨道:“我的嫁妆可也用得差不多了?”
关亭如说:“谢谢,对不起……”不禁欷嘘起来。
玛丽安说:“我也没怨你呀?”
关亭如擦着眼泪说:“没什么,我这是高兴的………但愿天下太平,日本人别挑事端,别过让人提心吊胆的日子则更好。”这也是他最大的期盼。他家属于关内闯关东一族,到他这一辈已是第四代,曾祖靠打铁起家,祖父这代买地置产已成富户,并信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古训,父亲刻苦功读,考中秀才,但未能中举,于是把自己的遗憾寄托于下一代来补偿打翻身仗。可这时已无科举,他便在父亲的全力支持下,一路念书,直至到法国留学,学成归来并带回国一个金发碧眼的法国媳妇。
“我可是法国人,受国际保护,日本人欺负的是中国人,没什么可怕的。”玛丽安的安慰带着骄傲。
昏黄的灯光下,素云姐妹两个颇好奇地看着父母说话。
关亭如神情一改诙谐说:“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不说不高兴的了……可你们姐妹看我可当不了吃饭?”
素云快人快语说:“这回我离学校是近了,可很快就要毕业了!”
凌云说:“别忘了,还有我呢?”
“你又不爱上学?”
“反正学习好也不能当饭吃?”姐妹俩话中依然还有不服气的成分。
“你们不要吵了好不好?”玛丽安白了大女儿素云一眼若有所思道:“其实,我就看中了这离教堂近了,做礼拜可以从容多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抚摩胸部闪闪发亮的十字架饰物。
同一天晚上,奉天城里的一家名为大舞台的大戏院,正在上演京戏。京戏不仅是国粹,也是当时最时髦和高雅的文艺形式。但奉天不象北京和上海那样有深厚的中国文化积淀,加之阳春白雪曲高寡合,这里的人大多更喜欢曲艺与好懂易唱的评剧。因此,好京戏班子和名角并不多见,懂戏的戏迷也不那么多,所以泡京戏园子的多为有钱,文化程度略高又有闲的人的消遣。原奉天省府某署署长金希圣就是这么个主,他和妻子苏格兰人乔安娜、混血大女儿康妮、二女儿丹妮一家四口坐在戏院包箱里边吃零食喝茶水边看京戏。
戏台上,男扮女装的旦角五龄童正在演出。这是本地小有名气的演员,其念唱做打惟妙惟肖,不时引起台下的叫好声。金希圣和大女儿康妮看得如痴如醉。乔安娜和小女儿丹妮却是雾里看花。
无心看戏的丹妮,和母亲说悄悄话,“我真看不出这男扮女装有什么好?”
乔安娜也是一脸的不屑道:“这在英国就叫歌剧,可哪有英国歌剧高雅呀?”
“那您干啥还非要来看呢?”她这是明知故问。
乔安娜反问,“你说呢?”
丹妮贴向母亲耳朵小声,眼睛却瞟着金希圣说:“您是不是要盯着爸爸?”
乔安娜皱着眉头说:“明知故问。你看你爸爸看五龄童那眼神的馋相?人家要真是个女的,他都恨不能把人家吞肚子里去,信不信?……”
丹妮捂着嘴笑。
戏院另一个包箱里,名舞女栾宝宝也在眼盯盯颇欣赏地看五龄童演出,五龄童不时向她抛出一道热辣辣的眼风。
一折戏已完毕,大幕缓缓拉上。
一身西装革履,带着金边眼镜,手拄文明棍的金希圣的行为举止不仅要彰显他是一位政界要人,还要让人看出他是个天之骄子的英国留学生。他这才有工夫转过头来问妻子,“你们娘俩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看戏,一出好戏!”妻子一语双关道。
丹妮仍然在笑,只是笑得不怎么自然。她是个机灵的女子,模样漂亮,也是父母双方的宠儿,所以尽量保持中立,谁也不能得罪才好。
金希圣当然能听出这话中有话,他不无嘲讽说:“是吗?我怎么觉得你们是在说评书呢?只可惜你们娘俩的评书说的不是地方……”
丹妮笑嘻嘻说:“爸爸,我和母亲正在打赌这个五龄童要是个女的会怎么样?”
乔安娜阴阳怪气说:“你爸爸没准会发疯!”
丹妮和康妮均笑。
金希圣微露恼意道:“瞎说。我这是在欣赏国粹,懂吗?”
丹妮私下里示意母亲不要再说下去了。
胖胖的康妮不知有意无意岔开话题说:“爸,你还别说,这个五龄童还真有两下子,哪天我真得和他会会。”
金希圣给台阶就下说:“那还不简单,等我过五十大寿,请他到咱家唱堂会不就得了。”
铃声一响,戏台大幕拉开。五龄童又上台了,金希圣顺着五龄童的眼波扫描发现了坐在另一个包箱里的栾宝宝,似乎二人在用目光传情。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本来有点八字眉的他,脸上颇象画了一对双两个大问号。
就在关家乔迁新居的第二天凌晨时分,奉天城外西北不远处的铁道枢纽皇姑屯方向传来隆隆的爆炸声和枪声,全家人几乎都被惊醒了。素云和父亲最先跑到院里,天还没有亮透,邻居也有出来看热闹的,大家议论纷纷,说是一定是出事了,而且还是大事,可究竟是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处在兵荒马乱的年月,偶尔听到几声枪响炮鸣的似乎并不足为奇,可象这样的大爆炸声可还真是少见。玛丽安和凌云也慌慌张张出来了,问怎么了?关亭如苦笑说不清楚,但肯定是出事了,等阁如来向他打听打听吧。他所说的阁如是其弟,在东北军讲武堂里当政治教官,消息自然要灵通一些。
有事没事爱提问题的素云自然要向父亲请教了,问城里会不会也发生爆炸?叔叔今天肯定会来吗?……那连天的爆炸给了她很多难以想象的联想,血肉模糊的尸体,痛苦不堪的哭声……虽说爆炸发生在西面,此刻在她心里却象东方渐露的朝霞,一片血红。没等关亭如回答,母亲玛丽安先已不耐烦说:“你这丫头,就你事多,哪来的这么多事呀?走,赶紧回房洗刷去,呆会你不是还得上学去吗?”
素云尽管心里不情愿,也只好跟着进屋。她也知道自己是太好提问题了,有些问题还提的莫名其妙,弄的连脾气不错的父亲都觉得打醋,可她刚才提的问题也没离谱呀?看来她只能期待一向能够耐心回答她的问题,又在她心目中最有学问的叔叔来解开她心里的迷团了。
当天晚上,关阁如果真来到兄长家。这是个穿着一身军服却书生气十足的中年男人,他先抱歉说没能帮上兄嫂搬家,这些日子太忙了,因为老帅张作霖就要从北京回来了。没等兄长发问,他说皇姑屯那边一定是出事了,城里现在已经戒严,恐怕与张大帅有关,可至于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这个级别的人并不知情。他说话的节奏比平常要快,显得行色匆匆。关亭如也没留他,素云更是连插言的机会都没有,心里的失望全写在了她那张喜怒形于色的脸上。
送走来去匆匆的弟弟,关亭如略显不安地跟妻子商量乔迁之喜还办不办?玛丽安毫不犹豫道:“原定好的为啥不办?再说了他一个大土匪头子张大帅是死是活跟咱们有啥关系?”
关亭如吓得脸一变色道:“你这张嘴呀,就是一直没学会把门的,这话是随便说的吗?要是让外人听到了可怎么行?”他还特意走到门口把门关严。
玛丽安不服道:“怎么在家里也不能说话了?我一个外国人本来就没个说话的人,你这不是成心要憋死我吗?再说了我可是法国人,你们中国人敢把我怎么样?”她来上不讲理的劲了。
凌云帮腔说这家里没外人,外人听不见。
素云不无揶揄补充说何况妈妈说话法语加汉语,一般外人想听也听不懂。确实,来华这么多年,玛丽按的汉语关一直就不过关。
关亭如看出来两个爱热闹的女儿赞同办乔迁之喜,他也没必要扫她们的兴头,沉吟着说:“你们不知道,眼下这世道……”他苦笑摇头,觉得与三个女流之辈说也说不清楚,于是无可奈何说:“那就看看再说吧?”
这一家人哪里知道就是就是刚刚发生不久的皇姑屯那个大爆炸,把不可一世的东北王张大帅送上了西天,因为肇事者是驻扎在中国土地上的日本关东军,他们显然比张作霖更加不可一世。这是公元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多少年后,皇姑屯隆隆的爆炸声在素云的记忆中,似乎因为有了几乎同一天搬家路上发生的小花猫在人力车上吃耗子她被惊吓的小插曲,而依然生动与鲜活。
关亭如从来不认为自己骨子里是个有多么浪漫的人,似乎唯一的一次大浪漫就是娶回来一个金发碧眼,在全世界都被公认为是最具浪漫情调的法国女人。可回国后的生活并不尽如人意,军阀统治,日本觊觎,战乱频仍,加上事业无甚成就,生活压力不堪重负,家庭矛盾日增,曾经的天之骄子人到中年已觉得难以挺直腰板了。他化解心中不快的办法就是伺弄花草树木,他既有兴趣,也有技术,何况搬到新居,环境更应美化了。素云和车夫王二则成了他绿化新居的主要帮手。
数日后,奉天城里的戒严终于宣布取消,街面上议论归议论,但似乎已渐渐归于平静。于是关家的乔迁之喜得以照常进行。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氛。大门外停着一辆小骄车和几辆人力车,起居室里摆了两桌酒宴。主要来客有关亭如的同学兼上司,欧洲勘探局总工程师黄心斋和其法国夫人芳汀;玛丽安的法国女友郎莎夫人等。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关家因为是中西合壁家庭,交往的也是这样的生活圈子。宾主落座。关亭如举杯道:“谢谢诸位亲朋好友贺我家乔迁之喜,不,更确切地说应是安居……中国人最重视安居,安居才能乐业吗。来,请敬上!我先干了这一杯。”他把一杯酒一饮而尽。
玛丽安法语混汉语说:“谢谢!”
众人纷纷举杯。
黄心斋说:“关兄乔迁之喜,也是大家的同喜。来,干杯!”
郎莎夫人对关阁如未能立临其兄的乔迁之喜有点意外,也似乎有点不快。这一点与素云不谋而合。玛丽安解释说一定是有事,太忙了。关亭如也说他一个军人身不由己,恐怕与这次爆炸与戒严有关吧?
大家议论起国事与时事,不由长吁短叹。
郎莎夫人调节气氛说今天是喜日子,不说不高兴的事好不好?大家说好。于是她来到钢琴前弹起一首欢快的乐曲,众人鼓掌。
一曲谈罢,郎莎问玛丽安,“丽莎和曼莎哪个弹得好?”
玛丽安不无自豪道:“当然是曼莎了。来,曼莎,给客人弹奏一曲?”
曼莎舍我其谁地坐在钢琴前,熟练兴奋地弹琴,众人鼓掌。她颇得意地享受着人们的夸赞。没有人不希望得到别人的夸赞,关键是习惯与否,关家的二小姐显然是属于习惯的那种人。
人们随着音乐开始在起居室并不十分宽敞的空间起舞。舞会和沙龙是生活在中国的外国人一般在家中举行娱乐活动的主要方式,关家的生活圈子与外国女主人的地位决定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尽量向西方人的时尚靠拢。
素云受到冷落更显失望。黄心斋的法国夫人芳汀走过来与她交谈。
关亭如解围说:“丽莎也演奏一曲吧,对客人表示欢迎吗?”
关素云领情说:“好的。”她开始演奏,略显笨拙,但众人再次鼓掌。
关亭如有点动情说:“这么美的音乐,这么美的酒,加上众位亲朋好友的光临,令我不由得想为大家朗诵一首我最喜欢的盛唐诗人王维的五律”山居秋瞑“,我下面朗诵给大家听: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篮归浣女,蓬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众人听懂与听不懂的一齐鼓掌。
就在这时,关阁如急匆匆赶到,连连抱歉,也告诉大家一个惊人的消息,张大帅已被日本人在皇姑屯炸死,如今是其子张学良执政……。人们的神色一下又变得凝重起来。
朗莎夫人瞥着迟到的关阁如,抢先发话说:“日本人这是针对中国人的,总不至于不顾国际公约,连欧美侨民也跟着遭殃吧?”
关亭如皱着眉头沉吟道:“如今的小日本自伺武力强大,早就想吃下东北这块肥肉,张作霖稍一不太听话就遭此下场,张少帅刚执政还不知啥态度,总之以后的日子更不会好过就是了。”
众人频频跟着点头。
凌云惊慌地拉着母亲的手臂摇晃着央求说:“妈,咱们干脆搬回法国去得了?”
“你以为去法国向吹气那么简单呢?”素云瞪了妹妹一眼,做了个吹气的动作说。
“不许你训斥妹妹,我还没死呢?”玛丽安发火了。
关阁如连忙笑笑,既是解围又是安抚说:“如今的局势负杂是复杂,但还没到失控的时候,何况日本人再丧心病狂,还不至于对欧美侨民怎么样。”他走到朗莎夫人面前笑道:“何况,作为一个军人,我也会保护你们的。”
“关键时刻,你连个影子都不见,我看你呀就别跟着说漂亮话了?”朗莎夫人可并不买帐。但关阁如依然笑着与之亲近周旋。本来就一肚子委屈与不痛快的素云第一次对这位叔叔产生了不满,对他与朗莎的亲密甚至产生了某种妒忌。她找理由说自己身体有点不舒服回自己房间郁闷看书去了,都没与叔叔告别。
送走客人,回到寝室,夫妻俩议论起关阁如与朗莎的关系,都觉得非同一般,但又并不看好。丈夫说:“阁如确实也太孤独了些,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在打单身。一晃美芬已死了好几年了!可他依然不想找,怎么劝也不行。”美芬是关阁如的妻子,是个美丽贤惠的小学教员,夫妻感情很好,相濡以沫,可惜死于难产,娘俩一个没剩。
玛丽安冷笑说:“我就不信他不是个男人?会守身如玉?那你说他和朗莎亲近是咋回事?”
“你不是说过朗莎也喜欢研究历史吗?阁如别看是个军人,可是个历史迷,显然他们是有共同语言吧?”
“就这么简单?”
“他可跟我说过世上没有再比美芬好的中国女人了……何况朗莎年纪又比他大?”
“他这话就有漏洞了,中国女人即使没有比他前妻好的,外国人可不等于没有啊?朗莎是比他大点,可保养的好,人又长得年轻,又风度气质高雅,不象我被这个家累的未老先衰。”玛丽安不禁自哀自怜起来。
“我可没觉得你怎么老?”他的话声听不出感情色彩。
“得了,不是吹,我年轻是可一点也不比朗莎差就是了,要不波尼怎么会追我不追她,倒是白白让你这个中国佬检了个便宜。”她所说的波尼是法国驻奉天的总领事。
“照你这么说他们两个会有戏了?”
玛丽安摇头道:“有戏也是逢场作戏,当年朗莎追不到波尼,赌气结婚,很快就离了,来中国东北找这个波尼总领事,两人若即若离的,你们中国话不是说藕断丝连吗?谁知道她与你弟弟亲近是不是又在气波尼呢?”
“真要是如你所说,我可得提醒一下阁如,免得感情受伤害。”
玛丽安不以为然说:“你那个弟弟可是个人精子,比你聪明多了,他不是耍弄人家就不错了?”
夜。大时代歌舞厅灯火通明,与星罗棋布的妓院等风月场所和各式赌场赌局所构建成了奉天的不夜城,末世的热闹与喧嚣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氛围中被推向极致。金希圣的汽车在门前一停下,就有管事的满脸堆笑地把他迎了进去。
金希圣边走边问,“宝宝的身子可好些啦?”
管事说:“多谢署长大人关心,吃了您让人送来的药,好多了。”
艳光照人的栾宝宝在专为高级舞女准备的房间门前笑脸相迎说:“什么风把署长大人吹来了呀?怪不得早上听见树上的喜鹊在叫呢。”
“好风!你有病跳舞不行,打打麻将总可以吧?正好凑足东南西北风,打他八圈。”金希圣兴致不错开着玩笑。能远离那个日渐衰老而却变本加厉尖刻的苏格兰女人就是造化,更何况是靠近一个如花似玉的多情美人呢。
栾宝宝为其脱外衣,金希圣偷偷捏了一下她的丰满的臀部。
女人耍娇说:“您可真坏?”
金希圣嬉皮笑脸说:“男人坏,女人才爱吗?”
管事与跟班赶紧知趣走开。
关亭如去外地出差了。
玛丽安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守望者,随丈夫来华的二十年间反复演出这样的角色。为什么当年如花似玉的自己会看上这个甚至还没她个子高的中国留学生?不顾父母亲人反对,毅然决然跟他回国,还申请了中国国籍,连法国护照都不要了。她现在对这个问题连自己都觉得模糊了……可中国远不象她梦幻中的天堂,远离亲人故土及语言不通的心灵孤独,生活的艰难与无奈,这一切都使本来性格并不温婉随和的她变得敏感与乖戾,有时她真就控制不了自己。
夜里临睡前,玛丽安抱着被褥来到女儿房间说:“今天你们爸爸又去外地勘测去了,房子里显得空得慌,咱们娘们住一起吧?”因关亭如经常出差,玛丽安又不愿一个人独睡,这样的节目也就时常上演。
凌云高兴道:“太好了!妈妈又能讲故事啦?”
素云也凑趣道:“是呀,您好久没给我们讲故事了?”
玛丽安说:“你们都慢慢长大了。我整天操持家务,我都累坏了,即使有时间,也没那个心情了。”
素云怀旧说:“还是小时侯好!爸爸妈妈经常给我们讲故事。”
玛丽安边上床边问,“你们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凌云说:“我想听您小时侯的故事……”
素云摇头下地准备给母亲倒水,不赞同说:“我都听过了……妈妈,讲讲您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故事吧?”
玛丽安不高兴说:“你别动好不好?你老是动来动去,让我心烦。”她动不动就以素云毛手毛脚慌慌张张加以斥责。
素云委屈道:“我是给您拿水的?”
玛丽安说:“我不渴。”
素云只好回到床上说:“好,我不动,您讲吧。”
姐妹俩靠在一起,一动不动恭耳倾听。
玛丽安的脸上出现了迷茫的神色说:“我十八岁的时候,头上带着一顶很漂亮的帽子,上面全是五颜六色的玫瑰花,到教堂去做礼拜……”
凌云插嘴说:“您上回说的是郁金香?”
玛丽安不耐烦道:“不要打断我……要不我就不讲了……”
素云说:“我也记得好象是郁金香。”
玛丽安瞪着素云道:“上帝呀,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女儿呢?别再跟我捣乱了好不好?”
“好了,我不说了行不行?”
凌云恳求说:“我们再不打断您了?”
玛丽安吩咐说:“丽莎,你给我倒杯水来,我的嗓子都快冒眼烟了。”
素云和凌云对了一下眼光,凌云装做没看见。她不大情愿地下地倒完水,关母喝了一大口,接着说:“那时我在巴黎圣心修道院女子学院上学。那是一所贵族学校,入学的全是贵族,除了我之外……”
凌云问,“那您是什么呢?”
“我吗?属于资产阶级,就是不好好上学的中国学生喊口号要打倒的那个阶级。我们每个礼拜洗一次澡,水很冷,还得穿紧身内衣,嘴里背诵圣辞。”
凌云感叹说:“穿着内衣洗澡多不舒服呀!?”
素云制止她道:“你怎么又捣乱了?”
她没曾想遭到母亲再次斥责,“不许这么说你妹妹!?”
素云只好低下了头。凌云则向她做鬼脸。
“……我们没有一个人敢把内衣脱掉洗澡的,那叫放肆。修道院为了培养我们圣洁的心灵,让我们喝洗碗水一样的汤。我被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偷偷写信回家要吃得东西……我刚刚在女子学院熬毕业,你们的父亲就突然出现了。有一天,我去市场买花,他看见了我,且对我一见倾心,并偷偷地跟着我回家。我一点也查觉。可后来,他几乎天天到我家窗外不远的地方向我凝望……我只知道他来自遥远神秘的东方,象一个白马王子执著地追求我,我终于被他的丘比特神箭射中了……”玛丽安大口喝水。
棚顶的电灯忽然灭了。
凌云惊叫说:“妈妈,灯不亮了!?”
玛丽安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说:“不去管它,恐怕又停电了……月光也不错……我说到哪了?对!我不顾一切,发了疯似的爱上了他,冲破了世俗和礼教嫁给了他,并甘愿放弃国籍随他来到了中国……”她不禁悲从中来唏嘘说:“可我现在却成了这副样子?我要回祖国回不去,到处都在打仗。我的嫁妆都用在了这房子的砖瓦上,你们的父亲除了变老,依然还只是个小小的工程师。”
凌云小声说:“妈妈,爸爸也很爱您的是吗?”
玛丽安问,“你说什么?”
素云动情说:“妈妈,您年轻时一定非常爱爸爸?”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现在就不爱他了吗?可他却不觉得我在为他做出牺牲……当然我也有满意他的地方,他不象有些男人见异思迁……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吧,我悃了,你们也该睡了,明天还要上学呢。”玛丽安很快躺下了。
素云却睡不着,在这个家里,母亲显然更喜欢比自己长得漂亮又文静的妹妹,倒是父亲还公平些,不象母亲那么偏向,可她真又不是个会讨人欢心的人……后来她渐渐进入了梦乡,满脑子都是丑小丫变天鹅的故事在过电影。
按关家的经济状况和实际需要,没什么必要长年养一辆人力车,但玛丽安自觉是欧洲白种法国人,面子不能不要,也就是倒驴不倒价。搬新家后,自然要乘自家车夫王二驾驶的人力车外出转转,熟悉熟悉附近的环境与情况。可没曾想,车刚出门,在胡同里被一群少见多怪的大人小孩围了个严实。对比他们生活得好,比他们有钱有势的老外这几乎是他们唯一的和平的报复手段。
王二笑嘻嘻轰撵着开路说:“去去去,一边去,有什么好看的?”
一小孩喊,“女洋鬼子!”
另一小孩故意问王二,“她长着红头发绿眼睛,她是不是杀人放火的共产党?”
大人们哄笑。这小孩很认真对大家说:“真的!老师说俄国老毛子就是红头发绿眼睛,杀人放火不眨眼。”
喜怒无常,脾气暴躁玛丽安本来对车夫王二跟这些下贱的中国人嬉皮笑脸就不满意,再加上她最恨有人当面指指点点,她忍不住愤怒地跳下车。
王二说:“太太,您可别摔着?”
玛丽安破口大骂道:“走到哪都能遇到你们这些畜生!……给我滚,都给我滚!”
王二帮助驱赶说:“我家太太可真急眼了,真能把你们全吃了。走吧,走开吧,人家是外国人,有什么好看的?”
人们果然欺软怕硬,这才慢慢散去。
玛丽安自言自语说:“我想上哪去了?我哪也不去了!我要回家,回我的法兰西老家……”她气急败坏地往回走,熟悉女主人脾气的王二也不相劝,只好拉空车跟回。
玛丽安回了房间。小脚佣人刘妈悄悄问王二,“怎么回来了?”
王二一脸苦笑说:“她被气着了。可她的气性也太的大了,要是不是看在这每月六块钱的份上,我可真不愿伺候这样的主”。
刘妈安抚说:“咱家老爷待人不错,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起居室里,尚没缓过劲来依然气急败坏地玛丽安用沾水钢笔写信。水沾多了,把纸阴湿了一个大黑点。她气急败坏地把纸撕碎了,摔在地上。刘妈进来问,“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玛丽安愤愤说:“不要你管!你给我走开!”
刘妈只好退出。
玛丽安大声说:“够了,我实在是受够了!”……她一边呜咽着,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象一只被圈在笼子里的野兽:“我的上帝,我简直受不了啦!我收拾行李马上就走!”她站在穿衣镜旁,从镜子里看自己泪流满面的脸说:“我都变成什么样了?她们肯定都认不出我了?!”说罢,她又喘着粗气坐下来写信。
沾水钢笔使了狠劲,把质量不佳轻薄的纸都写漏了,字母却没写出多少。
与城里相比,住在奉天城外偏东的小河沿一带高门大院的有钱有势人家不少,也就是所谓的富人居住区,金希圣家就是其中的一户。这是一幢主建筑为三层西式洋楼的深宅大院。讲究风水爱去求卦的他也自信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否则金家也不会出了他这么个英国留学生,且官运亨通,做到了有权有势的署长之位,虽说遭人弹劾下野,但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凭他的本事,定能东山再起。今天是金希圣五十大寿,金家一派喜气洋洋,大门上挂着写着寿字的大红灯笼,门前停着一些小轿车和人力车。院中搭起台子正在热闹唱戏,三面坐着看客。金希圣得意洋洋一脸喜色和一些达官贵人坐在主位。中外女眷们有说有笑。同为中西合壁人家,与关家相比,金家的接触面和档次不可同日而语。
丹妮和姐姐康妮坐在一起看戏,这姐俩一胖一瘦,一好看一不好看特别显眼。漂亮的丹妮坐不住屁股说:“这个京剧我是一点也看不懂,真不知老爸为什么就是喜欢它?”
康妮则完全是一付欣赏的口吻说:“其实京剧可谓奥妙无穷,你看五龄童手里那根鞭子,又是赶车,又是骑马,真是画龙点睛,形神兼备!”
旁边乔安娜不屑道:“你跟你爸简直一个鼻孔出气?”
康妮人胖为人脾气也和顺,她也更不愿顶撞母亲,索性不说话就是,何况她的兴趣全在戏台上。
丹妮想起什么说:“五龄童这名可够怪的?”
康妮知情不得不回答说:“好象他是五岁开始登台唱戏,于是就起这个艺名了。”
丹妮又鄙夷说:“一个大老爷们,硬憋嗓子装女的,这可太难受了!?”
“这你就是门外汉了。人家这叫艺术!再说奉天的戏班跟北京的戏班不同,眼下来讲,还真没一个女演员呢。亏你还是个中国人,一点国情也不懂?”……对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被这么攻击,康妮的脾气再好,也忍无可忍了。
丹妮不屑说:“我可不是什么中国人,我只是看了不得劲罢了。你不是也老唱京戏吗?啥时也让我开开眼,看看真正的女人演女人?”
康妮负气说:“你当我不敢呢?那你就等着瞧好吧。”
乔安娜不满说:“得得,我可不许你去当个臭戏子!你不怕丢人,我还怕丢人呢。”
康妮道:“妈,您不是说演员在英国是很有身份的吗?”
乔安娜反问,“你不是中国人,懂国情吗?别忘了,这是在中国?我是看不下去了”她起身。
丹妮跟着起身说:“我也不看了,我去弹琴去。”她紧跟母亲走,母女俩与熟人打着招呼走开。
康妮心想这样不受你们干扰更好,仍目不转睛地看戏,并轻声跟着锣鼓点哼唱。
戏台上,五龄童连舞带唱,一个造型亮相煞尾。掌声、欢声雀起。金希圣兴奋地大叫道:“拿赏钱来!”
五龄童娉娉婷婷地拜接赏钱,娇声道:“谢谢署长大人。”
金希圣满面堆笑说:“好……好……太好了!”
金家大院里面唱大戏,大门外,自然有不少好事者围观看热闹。
甲:“金署长家好象在唱堂会?”
乙:“什么署长?不是都下野了吗?”
甲:“人家这叫倒驴不倒架。”
站在门口的一个金家仆人问,“你们瞎说什么呢?”
甲赶紧拉乙走:“走,别惹麻烦。”
金家客厅里,乔安娜烦躁地来回走动,丹妮在一边弹钢琴。
“别弹了,我的好女儿,你让我静静心好不好?”
“您不是喜欢听我弹琴吗?”
“那也得分时候呀?你看你爸爸那副馋相?那五龄童还是个假女人!真是气死我了!”
丹妮停止弹琴,扶母亲坐在一张沙发上。“妈,您又来了,您犯得上生气吗?凭良心说,象爸爸这样做过高官的,只有一位夫人的,也属凤毛麟角了。哪家不是三妻六妾,大小老婆一大堆呢?”
“我可是英国人!你爸他也是在英国用英国礼节来娶的我,何况他还随我入了天主教……”。
丹妮故意闭上一只眼睛说:“我看您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何苦自己生闷气呢?”
乔安娜苦笑道:“你想逗我开心是吧?……我能开心得起来吗?……是的,我不得不承认我嫁错了人……中国人太混蛋了!”
“幸亏您没放弃英国国籍?”
“要不是为了你们姐妹两个,我早就和这个王八蛋离婚回英国了”。
丹妮装做没听见,又走回去弹琴。
金家门外,有乞丐在乞讨,不是得不到满足,就是被撵走。夜深人寂,金家门前高挂的写着“寿”字的大红灯笼格外耀眼。而在不远处的马路边上一个饿毙的老乞丐的尸首则无人问津。只有金家门口那对大石狮子,仿佛在冷笑这个世态炎凉的世道。
一个礼拜后,关亭如风尘仆仆出差刚到家,玛丽安就已在起居室那拉好架势一脸冰霜等他,除此之外,他还看见了她脚下引人注目的装得鼓鼓的两只大皮箱。两个女儿则表情复杂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这是怎么了?”其实他在明知故问。
“亭如,我已下了决心,我马上就动身回国……”玛丽安一脸正色道。
关亭如楞了楞,边脱衣服边叹气,缓缓坐在床边解鞋带。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我再也受不下去了!”
“我刚出差回来,我累坏了,我求求你玛丽,别闹了?你太神经质了?”
“神经质?你就会说这句话!……你骗了我……你把我骗到了你们这个贫穷愚昧的国家,我没有得到任何幸福,而只是痛苦地熬着每一天,每一夜……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我非走不可。你一定要给我买一张到法国的轮船票,就算我求求你了!”
关亭如摊开两手说:“玛丽,很不巧,别说是轮船,连奉天到大连的火车因爆炸事件恐怕都不通了,去欧洲的船吗还不知多少日子开一趟……再说,欧洲也不太平,德国人正在闹事。你根本就没法回去”。
玛丽安往地上一蹲,抽泣说:“你答应我,等一有了船,你就让我走?”
关亭如拉起她说:“没有人愿意天下大乱,可是象我们这样的老百姓又没有办法让天下太平,这你是知道的。丽莎,给你妈拿毛巾搽脸。”
素云找来毛巾,把毛巾递给母亲。
玛丽安赌气说:“我不用中国的脏毛巾。”
素云说:“这可是您自己买的日本毛巾?”
关亭如心里清楚一天风云已经散去,虽说这个喜怒无常的法国妻子常常搞得他头如斗大,可习惯成自然,他已找到了对付的办法。他从素云手里要过手巾说:“你妈不用,正好给我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