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芸姐哭着跑来找我,说她梦见王小峰在深圳遭遇车祸,横尸街头,一片血肉模糊。她不停地哭泣,泪流满面,极其悲伤。我只好劝她说:“做梦和现实正好相反,王小峰必然平安无事。也许他要给你个惊喜,等赚了大钱回来给你建楼房!你别心急,且等一阵再说。”
芸姐哭得更痛,说:“我一分钟也不能等了!再不想他买楼房、建楼房,只求他平安回家。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住草房喝稀饭也是香的。”
我说:“这只是你的想法。王小峰正在做大生意,野心勃勃,他怎么会这么想?你就是找他回来,他也不肯呆在家里,还是要走的。你找回来有什么用?”
芸姐说:“他这次回来,就是拴,我也要把他拴住,再不放他走了。你县里熟人多,有到深圳去的,千万拜托他们帮我找到他;一有消息,我立即过去把他带回来。”说着又哭,抓住我不放。我只好答应帮助她寻找王小峰,她才停止哭泣 .
王小峰一没有地址,二没有工作单位,偌大深圳,成千上万经商的,打工的,每天你来我往,车水马龙,不停流动,到哪里去找他?你别说到深圳出差,就是深圳当地人也未必找得到。但我不敢这么对芸姐讲,怕她伤心绝望。所以,她每次来问,我总说“正托人找呢”。她不免又抹一回眼泪。我心里日思夜想,忐忑不安,不知这事该怎么了结。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个月后,王小峰居然西装领带开着轿车回来了,身旁还坐着打扮时尚、浑身珠光宝气的梅小姐。
他介绍说,梅小姐是他在深圳的生意伙伴,这次一起到北方谈生意,路过家乡,顺便过来看看。他不断拿出香烟和糖果分散给围观的乡邻。乡亲们纷纷围着他,就像看中央慰问团。他满面春风,喜笑颜开。乡亲们都说他发大财、成了大款了。
王小峰出手阔绰,给家里每人都买了新衣服,又给芸姐一万五千元钱,叫她一万元盖瓦房,五千元留作家用。梅小姐举着照相机到处拍照,给芸姐家每人都照了相,还照了全家福。芸姐见王小峰不但平安无事,还赚了钱回来,立刻转忧为喜。她热情接待梅小姐,做了许多好吃的菜招待她。
可是第二天王小峰就要走了。芸姐和他父母恋恋不舍,百般挽留;王小峰推说生意太忙,实在脱不开身,还是带着梅小姐走了。弄得芸姐心里七上八下的。
王小峰一走,芸姐就来到我家。她详细介绍了王小峰回家的情况。我说:“你不是要留住他吗?”她笑了,说:“原来全是担心,瞎猜想。现在见他平平安安,生意红红火火,没理由叫他留在家里。再说,留他多住一天都不肯,又怎么肯留下呢?”
我长长舒了口气:谢天谢地,王小峰终于回来了,此事总算了结了,我的责任也卸下了。我劝她说:“以后不要瞎猜疑。在家有家,在外有外。王小峰比鬼还精,又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有丰富的经验,他不会出事的。”芸姐说:“我就是心里放不下他,生怕他在外面出事。”
我笑着说:“你干脆别种地了,带着孩子跟他去算了,每天看着他,这样最保险。”
芸姐摇摇头叹了口气:“唉,咱跟去有什么用?一不能写,二不能算,白吃干饭?”
“就是白吃干饭,现在王小峰也供得起。”
“我还能干活,不想白吃他的干饭。再说,家里有老人、孩子,我也离不开。”我开玩笑:“你不怕他在外面找女人?”
“他要找,我也没办法。”芸姐叹了口气,不无忧虑。
两人说笑了一阵。我问:“王小峰有什么打算?还是原计划,赚了大钱回来建楼房?”芸姐摇摇头:“他又改变主意了:叫我先建瓦房住着,等他赚足了钱,在深圳买楼房,接我们娘俩去住。”我说:“那样更好!彻底跳出农门,鸟枪换炮。也免得一农一商,一北一南,互相思念牵挂了。这一下,你要永远离开家乡了,从北方到南方,从农村到城市,变成道道地地的城市人,有钱人了!真是天翻地覆,锦上添花,更上一层楼了!今后,怕是回家来看我的日子都少了,咱姐妹难得见面了!”她笑了,随后又摇摇头:“你别当真,这只是打算,还不知驴年马月的事情!”我说:“在南方做大生意赚钱快,你看小峰到南方还不到一年就这么风光,也许明年就会买楼房接你们过去。”她又摇摇头:“不会这么快的。你想,他如果切近在深圳买楼房,家里又何必叫我盖瓦房?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她叹了口气,似乎对王小峰的话并不很信。
我也不相信,因为王小峰是个性格灵活多变的人。但我不敢说,因为芸姐最怕别人说王小峰的缺点。我只好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别着急,在家乡建瓦房暂住是第一步,在深圳买楼房长住是第二步。总之,人往高处走,你们这个家有了王小峰,一定会一步更比一步好!”芸姐笑着点点头。
其实我也看出芸姐对王小峰的担心,我问她:“你对那个梅小姐什么看法?该不是小峰的相好吧?”芸姐迟疑了一下说:“庄上也有人这么说。我却不信。你别看她搽胭脂抹粉、浑身珠光宝气的,眼角都有皱纹了,起码比小峰大六七岁!女大四没意思。小峰最讲究这个。”我说:“这种事倒不一定,他们天天在一起,日久生情。你还是多注意点。”芸姐依然摇头,却没有再争辩。
芸姐走后我想了很久。随着改革开放、特区经济的出现,人们的思想感情、审美爱好都在发生变化,就是越来越注重金钱和物质享受。王小峰也不例外。他已经不是学校里那个文静的白面书生了,商海游泳使他变得世故和势利起来。只可惜芸姐还看不透,因为她太爱他了。我不禁为芸姐的命运捏一把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