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芸姐到街上新烫了头发,穿了一套新买的上海时装来看我,漂亮的脸蛋,姣好的身材,时髦的服装,使她更显得青春靓丽。她满面春风,双目含情,亭亭玉立,第一次用十分自豪的语气对我说:“妹,你知道吗,人有钱真好!谁都看得起;连我爹妈也改变了对我们的看法,夸我有眼力,夸小峰有文化,有本事。过年,我和小峰打算送他们五十斤猪肉,五十斤鱼,二十斤糖,二十条糕,把我们结婚没有过帖的礼都补给他们;好好堵堵他们的嘴,叫他们今后别再说白养了我这个女儿。”
我笑了,说:“干什么?有钱了,和爹妈赌气!”芸姐也笑了,说:“不是赌气。你不知道,就因为我们结婚时小峰家困难,没有过帖下礼,这些年,爹妈人前背后总是说他们白养了我这么一个女儿,叫我和小峰在庄上都抬不起头来。现在我们有钱了,一定要补给他们,堵住他们的嘴。”我说:“你们多买些东西孝敬老人也是应该的,说什么堵嘴,多难听!”芸姐叹息道:“赌嘴也要有钱。现在有钱了,我才敢说这个话。要是以前,听了爹妈那些话,也只好白白的生气,眼泪往肚里流——谁叫我们以前穷呢,想买点东西孝敬他们也买不起。”
我说:“这倒是实话。你们结婚时小峰家没有过帖下礼,也是因为穷;婚后,你们没有经常买些东西孝敬爹妈,也是因为穷;你爹妈想趁过帖要点东西,也是因为穷。现在你爹妈家日子也好过了,也不在乎那点东西了。你们是万元户,就更不在乎了。你爹妈已经改变了对你们的看法,你们过年多买些东西给他们,可千万别提堵嘴的事,叫老人家难堪。”芸姐摇摇头,“我不过嘴上说说,其实哪能那么说。爹妈对我们还是不错的,这些年也帮了我们不少。”
接着,芸姐又兴高采烈地说起社会上对他们的看法:“村上人高看我们不必说,就是到乡政府办事,那些书记乡长也另眼看待,看见小峰拉住直握手。要在从前,他们才不愿理我们,还怕我们跟他要救济款、救济粮呢!”
我也深为芸姐高兴,说:“说老实话,我也佩服你有眼力,小峰有本事。想起你们结婚那时候,除了你穿了一套娘家陪送的红嫁衣,小峰连一件新衣服都没做;新房里除了一张木床,连张放梳子镜子的桌子也没有。你们真不简单,两年干成了万元户!不过这两年,你们也确实出了大力、吃了大苦了,一个经商,一个种田,两地分居,你牵挂着我,我牵挂着你,日里夜里,出力劳心,真不容易!总算你们没有白辛苦,现在终于苦尽甜来,过上好日子了!”
我指着芸姐身上的新时装、新皮鞋说:“看你今天身上脚上穿的,真的应了你那句话:穿金戴银的日子在后头呢!回去叫小峰再给你买一副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把三金都戴上,那才名副其实呢!”芸姐笑了,一脸红霞,堆满甜蜜和幸福。
芸姐回家并没有叫王小峰给她买金项链金戒指,而是建议王小峰用赚来的钱购买砖瓦木料,把草房打倒建瓦房。王小峰不以为然,连连摇头说:“芸,咱不学那几家万元户短见,小家子气,有两个钱就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了,又盖瓦房,又打家具,尽往脸上贴金,充阔佬。其实那算得了什么?也不过讨饭的拄根文明棍,上趁下不趁。你知道吗?这就是小农意识的劣根性——短见,容易满足。就像李自成打到北京就满足了,结果还是失败了。我们也要提高警惕,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对我们来说,万元户,这只是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今后的路还长着呢!——这可是毛主席的教导!”王小峰说起大道理来滔滔不绝。
对小峰的这些话,芸姐似懂非懂,但她相信他的话是对的,因为他有知识,有文化,有头脑。经商这条路证明他是对的。她问小峰:“这钱你打算怎么用?”王小峰胸有成竹地说:“我要用这钱到南方多进货,进好货,提高咱们商店的品牌和知名度,把那些买货的、批发货的,都吸引到咱们店里来。等赚了大钱,咱们建楼房,给那些近视眼看看,什么才叫富!”他说他向城里人了解到南方货又好又便宜,准能赚大钱。芸姐深信不疑,便取消了自己的意见。
王小峰带上钱到南方进货去了。可是不久他打电话来说:“芸,告诉你个好消息,南方遍地是金子!生意比家乡好做得很,凡来这里做生意的都赚了大钱,连打工的都赚大钱!现在看来,家里的批发部只是小打小敲,成不了大气候。我决定在南方发展,做大生意,赚大钱。咱以前的打算落后于形势了,不要再想它了,即使在家乡盖楼房以后也没人住了。等我赚它几十万,几百万,就在南方的大城市买楼房给你娘俩住!芸,你要坚定不移地相信我的眼力,支持我的行动,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让你娘两个过上想象不到的美好生活!”他要芸姐把批发部关了,货物全部处理掉,钱寄给他在南方做大生意。芸姐接了电话欣喜若狂。她想,小峰说得对,南方办特区,搞改革开放,正是他施展才能的好地方,他一定会干出一番大事业来。她相信王小峰有文化,有眼光,善于抓住商机,不会看错事情。于是她听从他的话,迅速处理掉店里的货物,关掉批发部,把钱都寄给了小峰。
王小峰收到钱回信说,他在深圳结识个生意伙伴,是做大生意的,他决定和她合伙做生意;家里事就全部托付给她了。按照她同意的分工,他以后就全力打点外面的生意。家里事由她做主,他不管;外面的生意由他做主,他不了解外面的行情,请她不要多操心,多管多问。和南方人合伙做生意,小峰可是第一次,他行吗?会不会上当受骗?芸姐有些担心了。她虽然答应小峰他主外她主内,但是遇到这么大的事请,她还是不免要提醒提醒他。她回信说:“南方人精得很,你千万要多长个心眼,遇事要谨慎小心,别上当受骗;赚了钱还是及早回家。外面再好,那是人家的世界,风险太大;家,才是自己的,才安全。”王小峰回信批评她是小农意识,跟不上时代形势,如果她老是对他不放心,这样唠唠叨叨、怕这怕那、畏首畏尾,势必影响和束缚他的事业发展。他说,南方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那里人们思想解放,敢想敢干,行动不受约束,生意好做,钱好赚,正是他施展才能的理想天地。他已决定在南方发展了,赚了钱也只会在南方买房子,置产业,不会回家乡发展了。芸姐隐隐约约觉得王小峰在嫌弃她不识字,没文化,只会拖他的后腿,跟不上他的脚步,更帮不了他的忙。她有些担心害怕了。可是她再写信去竟被退了回来,因为王小峰的地址变了。从此她和王小峰之间信和电话都不通了。她更加害怕了,着急了,忧心如焚,却又毫无办法。夜晚恶梦缠绕,白天叹息流泪,家里田里的活,再无心劲干了。她后悔不该关掉批发部同意王小峰到南方做生意,甚至根本就不应该同意他弃农经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