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纳闷:芸姐这么精明一个人,怎么会不识好歹?细细一问,原来她爱上我们庄在县城读高中的王小峰,说他人材好,有学问,有理想,不像那些干部子弟,贪图享乐,不求上进,只会夸耀他们家庭富有,老子有权势。芸姐说起王小峰面色红润,神采飞扬,滔滔不绝。我立刻想起那个瘦高个,小白脸,平时有些桀骜不群的俊小伙,我自幼至今的同学。夸她有眼力;但又警告她:他可是我们班有名的怪才,你可要当心!芸姐一脸幸福,莞尔一笑说:“我不担心,他对我好着呢!”
从此我注意到,王小峰每次从学校回来,芸姐总要精心打扮一番,借故到他家去玩,一坐就老半天;上学还千方百计送他到公路上,偷偷把几个煮鸡蛋塞进他的书包里。小峰家的事她也特别关心,经常帮他父母干活。只要王小峰回家,她就极少来我家玩,气得我见面骂她“有了新欢,忘了旧情”。她笑着说:“我怎么会忘了你?咱姐妹俩一个头磕在地上,是拜了把子的。但我更离不开他,你知道吗,我们是要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床上睡觉过一辈子的。”我羞她:“一起吃睡?过一辈子?这么有把握,领了结婚证了吗?”她大言不惭:“你别担心,那是早晚的事。”有一回侄儿告诉我,他看见芸姐和王小峰在公路边拥抱、亲嘴。他说他是割草时躲在玉米地里看见的。我相信侄儿的话是实情,也相信芸姐的话不虚。只是王小峰正在读高中,志在高考,一门心思在学习上,经常不回家,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因此芸姐总是盼望,等待,甚至还有些担心——王小峰考取大学,会不会变心?还会不会爱她?三五之夜,静静一人,不免常常对月兴叹。
也许上天有意成就这对婚姻,也许王小峰心高命不强,高三那年他得了副伤寒,病了一个多月。芸姐天天去看望他,给他送好吃的,端汤喂药,还给他洗脸洗澡,陪她说话,耐心安慰他,服侍他。
我曾问云姐:“副伤寒是传染病,你不怕?”芸姐摇摇头:“怕什么?我看见他那么痛苦,恨不能替他,还在乎那个?”我摇摇头:“你对小峰真好!放我,可做不到。病菌是不讲感情的,不管你是谁,再亲再近再爱的,传染给你,就叫你难受,甚至要你的命!谁也代替不了。”她笑了,挖苦我说:“话可别说得太早、太过了,等你找到心上人、谈恋爱时就知道了,说不准比我还痴情,能为他去死!”我叫道:“他能要我死,我还爱他?”芸姐解释说:“不是他要你死,是你甘心情愿为他而死。就像唱戏里说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焦仲卿与刘兰芝那样。感情真到了那个份上,死,算得了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呢?她不攀权势,不慕富贵,却爱上了我的同学——一个家境贫寒的白面书生,爱得那么真诚无私,甚至不惜为他去死。痴情如此,令人感动!
在芸姐精心护理下,王小峰的病终于好了。可是等他身体稍稍恢复回到学校已临近高考,功课没有好好复习,高考成绩不佳,没有考取大学。他原说复习一年再考的,不料他父亲出了车祸,轧断了一条腿,不能劳动了,他只好打消高考念头,挑起家庭重担,留在家里劳动。但是心怀理想、读书多年,如今壮志未酬,却要他从此放下书本辍学务农,这让他很失望伤心。他偷偷哭过,屡屡埋怨自己命运不好,埋怨家运不昌,致使自己和家庭屡遭灾难,断送了他的前途。芸姐也跟着难过,她怕他想不开,就耐心安慰他,照顾他,体贴他,每天不离左右。
王小峰从小读书,不惯农耕,芸姐就经常陪他一起下田,教他帮他干农活。共同劳动,细心呵护,温柔体贴,既温暖了王小峰的心,也进一步培养了他们的感情。王小峰毕竟是农民的儿子,自幼生活在农村,对农活并不陌生,又当青春力壮,又有如花似玉的女友这般体贴照顾,慢慢也就安心了,习惯了。他不再考虑前途的事,也不再为上不了大学伤心发牢骚。他每天粘住芸姐,说说笑笑,同出同进,享受着眼前的温柔快乐。
芸姐一番辛苦终于稳定了小峰的情绪,赢得了小峰的爱心,她心里也很高兴。一天,我刚从县城回来,芸姐就把我拉进她的卧室,悄悄告诉了我她和王小峰即将结婚的喜事。
芸姐说,有一回她帮助王小峰一起锄玉米,锄到地中间,小峰突然丢下锄子,紧紧抱住她求爱。芸姐又惊又喜又羞,心跳加速,满脸红晕,轻轻推开他说:“你想干那事,回家告诉你爹妈,快来娶我呀。”小峰听了当即就难过起来,说:“我何尝不想娶你?天天都想。可是,我家遭遇了这两场灾祸,花了那么多钱,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卖光了,如今穷得叮当响,拿什么娶你?空空两手去你家娶你,你父母能同意吗?”芸姐见他难过,就说:“你别难过。穷没根,富没苗,就凭咱两个人,你有文化,我能干活,咱们好好劳动,不会穷一辈子的。你不要考虑我爹妈的态度,我的事我当家,只要你好好待我,跟我好好过日子,我就答应嫁给你。”小峰立即转忧为喜,拉住芸姐的手说:“芸,你放心,今后我不再想考大学的事了,跟你一起好好劳动,好好过日子,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不会让你穷一辈子的!如果你能当了自己的家,不要彩礼,我回家就对爹妈说,咱们立即结婚!”他两只眼死死地盯着芸姐,怕她不答应,就双膝跪下来求她。芸姐见他真诚,被感动了,郑重地点了点头,拉他起来。小峰见芸姐答应了,趁机抱住芸姐亲嘴,又哀求道:“芸,你既然答应嫁给我了,就是我的未婚妻了,现在你就给了我吧;我爱你爱得发疯,实在忍受不住了!”芸姐浑身颤栗,满脸羞红,低头不语。小峰急不可待,把芸姐放倒在玉米地里,解开衣服,骑上身,一阵狂风暴雨,极尽鱼水之欢。齐腰的青纱帐绿叶摇摇,风声沙沙,遮掩了他们急促的喘息声和种种做爱的动作。
小峰回到家里,把芸姐同意结婚的话告诉了父母亲,老两口深为感动,频频点头叹息,直夸奖芸姐是个知情达理、善良懂事的好媳妇。可是王家正在困难时期,不但送不起彩礼,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给芸姐买不起,不免羞愧难言,不便托媒上门说亲。芸姐不待王家来说媒,就主动把自己和王小峰的决定告诉了父母亲。她父母听了一时不能接受,气得直骂她傻气:“芸儿,你太傻了,受王小峰欺骗了。多少富贵人家你不要,偏偏要跟他。你以为他是薛平贵,你是王宝钏?屁!那全是骗人的谎话。只有你这样的傻瓜才相信,你真是傻透顶了!”芸姐说:“薛平贵、王宝钏咋了?重爱情,轻富贵,难道不值得学习?你们想要我学习那嫌贫爱富的王丞相?我才不干呢!最后落个万世骂名,叫一辈辈后世人骂他,多难听,羞死人了!你们把眼光放长远点,你女婿一表人材,有学问,有才气,不比薛平贵差,终会有出头之日,不会穷一辈子。你们女儿穿金戴银的日子在后头呢!”
芸姐心意已决,她父母自然阻挡不住,最后只得勉强同意。
芸姐结婚一定要我做伴娘,我只好请假回家一趟。——顺便说一下,我也没考取大学,两年前父亲从税务局退休,我接班到县城工作。催妆(女儿出嫁的前一天)这天夜里,我和芸姐睡在一起。我问她:“你等了这么多年,就这么草草结婚,不后悔吗?”芸姐说:“后悔啥?我是爱他这个人,又不是爱他家财礼,也不是爱他是大学生。穷,怕什么?毛主席说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结婚后,我们两个人好好干活,还能饿着?”我听了很受感动,打心里佩服她的爱情真诚纯洁。
婚后的芸姐每天和王小峰一起下田劳动,一起操劳家务,完全成了家庭主妇和种田能手,再没有时间演戏和唱歌跳舞。但是群众仍然忘不了她,春节玩灯还是极力邀请她参加了。然而芸姐却没有了昔日的神采,表演,动作变形,对白,不是出错就是走神,老跟不上趟。许多人为她惋惜,说她“嫁了人,丢了魂”。她倒无所谓,说:“现在,我哪有功夫心思演戏?家里有丈夫,有孩子,栏里有猪羊,田里有庄稼,一揽子事都等着我干。演戏,那只是玩艺仗,我又不是专业演员,当不得饭吃。干活才是正经事,能挣饭吃,养家活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