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凡喝了一口杨妖递过来的酒,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斗,问道:“此时已是夜半三更,不知杨兄从哪里弄来的酒?”
“只要有钱,还愁弄不到酒?”杨妖笑着答道,“兄弟放心,杨某虽穷,不过这点酒钱还是有的。”
谢凡也笑了,当下又大灌了两口酒,然后将酒壶抛还给杨妖。杨妖接过酒壶,仰头喝了几口,然后赞了声好酒。两人就这样坐在山坡上,喝着酒,看着满天的星斗。
沉默了片刻后,杨妖说道:“兄弟,你日后行走江湖,要多加小心。”
“杨兄此话何意?”谢凡有些不明白。
“白天我们放走了公孙羽,他这种睚眦必报的小人若有机会,定然会报复你我。而且我今天杀了柳鸣,他的父母青衣剑客柳成衣和红衣女剑张怡然,可都是名列东州十大高手之中。将来如果他们来寻仇,我怕会连累兄弟你。”
谢凡一笑,“杨兄不必为我担心。我师傅说过,路不平就要有人踩。我们今天又没有做错什么,是柳鸣欺压良善在先,我们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要理不亏,我就不怕。”
杨妖看着谢凡,然后叹了口气,说道:“兄弟,这天底下不是所有的事情,有理就可以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道貌岸然、仗势欺人的恶人了。”
“这位朋友说得不错。”突然间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杨妖心中一惊,以他的武功居然没有发觉有人已经来到近前,可见来人的武功绝不在他之下。
谢、杨两人回头看去,只见月光星斗之下,一个年轻的和尚站在那里,手中一串念珠,腰间还带着一个葫芦。
和尚长的五官端正,一脸和善宽厚的样子。看了看谢、杨二人,便走上前来,用鼻子闻了闻,开口道:“好酒!不知贫僧是否也能加入二位之中,饮个痛快?”
谢凡与杨妖互相看了一眼,都心道:“原来是个酒肉和尚。”
“大师若不嫌弃,就坐下畅饮一番,请!”杨妖倒也爽快。
和尚听闻此言,当即坐下。接着拿出自己腰间的葫芦,打开了葫芦嘴,对两人说道:“两位不嫌弃的话,请尝一尝小僧的酒如何?”
原来葫芦里装的是酒,不是水,当真是个酒肉和尚。杨妖看了看谢凡,他怕谢凡不知深浅就喝,也不知道面前和尚是什么人,酒会不会有问题。所以杨妖抢先接过葫芦,说道:“那杨某就先品尝了。”说罢仰头就是一口,喝到嘴里仔细品了一下,赞了声:“好酒!”然后递给谢凡。
谢凡也不客气,拿起葫芦就喝。和尚的酒入口没有那么辛辣,下肚之后反有丝丝甜味留于口中,果然好喝。当即谢凡又多喝了两口,才将葫芦还给和尚。
和尚接过葫芦,然后说道:“深夜此地,你我三人偶然相逢,能对坐畅饮,也算是缘分,小僧敬二位。”说着举起葫芦喝了一大口。
“大师客气了。”杨妖看着和尚放下葫芦,才问道,“不知这位大师怎么称呼?”
“贫僧法号难渡。”和尚双手合十说道。
杨妖仔细想了想,自己行走江湖也算有些年头,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个武功不弱的酒肉和尚。
“在下杨妖。”杨妖抱拳回礼,然后指着谢凡说道:“这位小兄弟叫谢凡。”
“哦?施主便是江湖第一杀手快刀杨妖。”和尚重新打量了杨妖一番,然后说道:“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大师客气了。”
“听闻杨施主武功了得,手中快刀还未遇过敌手。虽然号称江湖第一杀手,但是并非只为金钱杀人,杀的都是哪些该杀的恶人。小僧早就想一睹施主风采,没想到此时此地相遇,实在难得。当浮一大白。哈哈!”说罢,举起葫芦痛饮了一口。
“大师谬赞了。”杨妖拿起自己的酒壶,陪着和尚喝了一口,然后说道:“人在江湖,往往身不由己。杨某除了武功,再无一技之长。所以只能靠杀人赚钱活着,只是所杀之人有所选择罢了。”
“施主不必过谦。”和尚放下葫芦,“以施主的武功,若要发财定然很容易。可从施主的衣着来看,似乎不比贫僧富裕。我想朴素之人,必有朴素的行为。”
听了和尚的话,杨妖一抱拳,“冲大师这句话,在下当浮一大白。”说罢举起酒壶喝了一大口。
和尚转过头看向谢凡,不由得一楞,“这位谢施主……”
谢凡见和尚面有诧异之色,当即说道:“大师不必有所顾忌,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和尚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小僧略懂相术,从相貌上看,施主属神龙降世之相,绝非池中之物,将来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谢凡听了哈哈一笑,“大师,我可不信这些虚无缥缈之说。”
“天意本就难测。信则有,不信则无。”和尚也不在意,又喝了口酒道:“小僧自临山镇而来,已经听闻二位的所作所为,当真是痛快!早已听闻公孙羽侠名远播,号称意薄云天,没想到竟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着实该杀。”
杨妖笑道:“大师乃是出家人,不但喝酒,还喊打喊杀,这好像不太好吧,有违清规戒律。”
和尚一听笑了,“两位施主可知小僧法号的来历?”
“不知。”谢凡和杨妖均摇头。
“只因为小僧不但喝酒吃肉,还经常与人打架生事,师傅说我难以渡化,所以取法号为难渡。”
谢凡和杨妖都觉得很有意思,心道:“原来如此。”
和尚继续说道:“师傅常教导我,说出家人要渡己渡人。而我则认为,不能渡人,渡己又有何用?不修大乘而修小乘,难道我佛慈悲,就只是为一己之私?于是小僧便告别了师傅,出来云游天下,愿以有生之年,探寻佛法大乘之境,不求普渡众生,只求尽力而为。”
“大师志向远大,谢凡深感佩服!”谢凡赞道,一旁的杨妖也不住点头。
“杨施主刚才说这世上道貌岸然、仗势欺人的恶人太多,小僧觉得颇有道理。而小僧要渡的也正是这些人,试问那些善良的人何需再渡。”
“若不能渡呢?”杨妖问道。
“渡心是渡,超度也是渡。死性不改,小僧便帮他们超度,也算是我佛慈悲。”和尚说此话的表情甚是严肃。
“那岂不是以暴制暴?”杨妖问道。
“佛法有云:‘杀恶人即是善念。’出家人还有一份职责,就是除魔卫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纵然将来小僧一身杀孽,死后只能入十八层地狱,而无缘拜见我佛,但若能换来更多人的安乐生活,也算是舍身取义,不枉此生。”
谢凡自小在山村长大,没读过太多的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过什么志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寻找紫翎的妹妹紫月,至于以后又要怎样,他可从未想过。此时听和尚一席话,顿觉豁然开朗,男儿立身于天地间,须有番作为才对。但他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大师之慈悲,杨某深感佩服。”杨妖现在是由衷佩服面前的年轻和尚。
“杨施主过奖了!”和尚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两位可知道这世上最高的权力是什么?”
谢凡摇头表示不知道,杨妖犹豫了片刻说道:“皇权?或者是兵权?”
“都不对。应该是暴力。暴力才是这世间最高的权力。很多时候说理是行不通的,你只能以武力解决。”
这和尚喝酒好武,当真是个野和尚。谢、杨二人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和尚,越来越觉得他很有意思。
“贫僧也是难得遇到投缘之人,今日借酒多说了几句,让二位施主见笑了。”
“哪里,大师过谦了。与大师的宏大志向相比,杨某自感如蝼蚁般渺小,整天不过是混日子罢了,实在是无所作为。”杨妖颇有些感慨地说道。
“杨施主也师过谦了。据小僧所知,杨施主自出道以来,没有枉杀过一个好人,也没有错放过一个恶人。死在你手中“恶”字刀下的,都是该杀之人,没有一个冤魂。刀虽名为恶,做的却都是善事。而且施主不为名利,这点小僧也好生佩服。”和尚说着,也不禁多看了几眼杨妖手上的“恶”字刀。
杨妖一阵苦笑,“杨某也不过是个江湖人而已,快意恩仇罢了。想杨某自幼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后来幸得师傅收留抚养长大,传授我一身武功。可自师傅去世后,在下便独自一人浪荡江湖,也就是凭自己的判断,做些该做的事情而已。”
“能有自己的原则,而不因外在环境所迫而改变自己的原则,这已经难能可贵了,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这点?!”和尚对杨妖也是颇为赞赏。
杨妖继续说道:“你们可知杨某最钦佩的人是谁?”
“是谁?”谢凡与和尚同声问道。
“杨某最钦佩的人,便是当年的万英万古愁。”此话一出,谢凡当即一愣。他万万没想到,杨妖最佩服的人,居然就是自己的师傅。
只听杨妖继续说道:“当年万英万古愁应该比我现在还年轻,就已经凭借碧海狂灵剑纵横江湖。听说他当时在桃花谷天下英雄会上,脚踢西天昆仑神南宫望、拳打飞天魔女何金花、掌震南方无极、剑压北方无量,可谓打遍江湖有数的绝顶高手,视天下英雄如无物。”
“那后来呢?”谢凡一直对自己师傅的身世不了解,此刻听人提起,自然来了兴趣,急忙追问。
“后来,听说江湖第一高手项天项无敌亲自下万圣山,约斗万英。两人大战千合之后,万英败走,从此消失于江湖,再无音讯。”
“哦,这样啊。”谢凡听到这里,有点失望。
“不过听说万英隐匿江湖之前,最后出现于东州边城,而且还斩杀了东州十大高手之一的铁掌无情肖若非。不过东州官方一直否认此事,但肖若非被人斩杀却是事实。其中原委到底如何,就没人清楚了。”
“我佩服万英万古愁,不只是因为他的武功。虽说他威震天下英雄会,艺盖群雄,也是江湖已知人物里面唯一一个能和项无敌大战千合的人;但我更佩服的是他那份胆色,为了他所爱女子的执着,敢与天下人为敌。”
“他爱的是谁?”和尚问道。
“你这和尚倒是喜欢打听花边新闻!”杨妖笑着说道,“听说他爱上的女子是魔教之人,当时死于桃花谷天下英雄会上,万英一怒之下才大闹英雄会。”
“唉!”杨妖叹了口气,“若如万英万古愁那样,能对酒当歌,鲜衣怒马,琴剑江湖,快意恩仇,也是十分痛快了!”
谢凡和难渡也同时喊了一声“痛快”,三人又各自饮了一大口酒。
这些年来谢凡见自己师傅喜怒不形于色,无论何时总是一脸的淡薄,不知是否因为当年江湖经历坎坷而心灰意冷。他下定决心,若是将来自己有能力,必当为师傅出口恶气。
当夜三人把酒言欢,谢凡听杨妖和难渡谈些江湖轶事,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三人一直喝到天明,和尚起身道:“偶遇二位,昨夜相谈甚欢,颇有知己之感。可惜小僧还要为修大乘佛法游遍天下,若是有缘他日自会相见。小僧这里先行告辞,二位,再见了!”说罢双手合十,深施一礼。
谢、杨二人也急忙抱拳拱手,“大师保重!”
和尚将葫芦在腰间系好,也道了声:“二位保重!”然后转身,衣袖飘飘,迈大步踏歌而去。
“鸟一对,天空海阔分飞;”
“酒一杯,各自天南地北;”
“两双腿,踏过千山万水从来不累;”
“纵不回,也在他乡交汇。”
“你是谁,为我插刀两肋;”
“我是谁,对你掏心掏肺;”
“风一吹,世间的传说转眼就破碎;”
“不后退,我们尽力而为……”
和尚哼着豪迈的歌声,片刻间已经行出了很远。看着和尚洒脱的背影渐渐消失,杨妖对谢凡也一抱拳:“兄弟,杨某也还有事在身,在这里跟兄弟告辞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年相见,后会有期!兄弟,保重!”
谢凡与杨妖相处虽然仅有一日,但是颇为投缘,如今分别很是不舍,但他自己也有事情要去南国首府天都,所以也只得抱拳道:“杨兄,珍重!”
杨妖也是豪爽之人,当下不再多说什么,转身飘然而去。谢凡站在那里,独自回想昨夜畅饮之景。也许聚聚散散,这就是人生。片刻之后,他甩甩头,摆脱了离别的情绪,又孤身上路,向南国首府天都进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