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早晨,阳光明媚,风朗气清,醒来已经十点,早饭点已去,午饭点将来,匆匆穿了衣服就往胡健家赶,这一顿,蹭定了。
作为一个专业的蹭饭者,我是有经验的:像胡健这样的生死之交,不是问题;嫂子温柔贤淑,也没杀伤力……只有胡欣瑜小朋友,进门一定要投以足量的好处贿赂之,才能通关。
于是买还“礼品”,轻装上阵。
“叮咚”,开门的仍是嫂嫂,收礼的仍是宝宝,与以往不同的是,胡胖子健也站在其后欢迎我,这阵容,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刚十一点,饭香已充斥了整个房间,不闻不觉得,一闻顿时饥肠辘辘,肚子饿得打鼓。
“还剩一个菜,马上就可以开饭了。”嫂子说着,往厨房走,样子比平常的这时候更开心。
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坐上餐桌,又是一阵痛苦并快乐的等待。
“最后一道,糖醋排骨,开饭!”嫂子一声令下,大家忙活开来。
盛饭的盛饭,尝菜的尝菜,筷子“嗒嗒”响成一片,这景象,看得樊欣同学好不满足。
“吴瑜,你和那女的谈怎么样了?”嫂子又开话了,以前没对象,她总催我找,现在“有对象了”,她又总询问我现状。
“啊?”我愣了一下,“还……还行。”
“还行是什么样?请人家吃了几顿饭了,看了几场电影,逛了几次街……”嫂子很急切,狠不得已经和那女的谈到要结婚了。
“一个星期能干这么多事吗?”胡健吃着饭,冷不丁蹦出一句,招来嫂子一个白眼,又乖乖缩回去老实吃饭。
“嗯……吃了……”我本伸出一根手指,觉得太力单势微,又加一根“……两顿饭……”
“已经吃了两顿饭啊,可见那女孩对你感觉不错,不然不会第二次接受邀请的。”嫂子分析得井井有条,这架势,像极了心理医生的陶玲。“我看有戏,加油吧,吴瑜!”她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就像我对她这个反应也很满意一样。
胡健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是偶尔方慢吃饭的速度,听听嫂子对我的拷问。
这一顿,蹭得很成功,我足足吃了四碗饭。事实证明,嫂子的理论很正确:早饭如果不吃的话,中午一定会食欲失控的。不禁又想到那根黄瓜,贴脸用的那根,心情复杂。
胡欣瑜小朋友的饭后甜点,当然是我买的那一大包薯片,这个精明的男人,当初放下一笔“一把薯片屑”的高利贷,如今收回一大包,成果丰硕,正在肆意享用。
嫂子照例去洗涮碗筷,快乐幸福地奉献着。
又是这三个男人,又是庸懒地躺进柔软的沙发,回忆泛滥袭来。
“还记得我们高三吗?每天中午为了省时间一起在学校附近吃中饭,把那条街的店都吃了个遍。”胡健先说,引起了我的怀旧情愫。
“当然记得,而且每次午饭后必有一串臭豆腐,吃完了还说对方嘴巴臭死了……”
“吃完臭豆腐,又回学校的操场散一圈步,谈谈人生理想什么的。”他记得还很清楚,跟我一样。
“那时我想学营销,结果却学了中医……”我又想起了高考,对其余恨未绝。
“那是我想成个帅哥,结果却成了个胖子……”他学我说话来笑话我,颇有我的风格。
我们俩会心地笑了,干到快乐无比。胡欣瑜小朋友看见我们笑了,也随众一笑,然后继续享用他的利息,这个精明的男人,真是太可爱了。
“说实话,那女的到底怎么样?”胡健又询问一遍,貌似会有不同的回答似的。
“不说了还行吗,还吃了两顿饭呢……”他可能是樊欣嫂子的间谍,像上次公园一样把我陷害了,所以我不得不防。
他捏捏我腰上的肥肉,靠到我耳边小声说:“我要真话。”
“你是哪边的人?”
“人在曹营心在汉!”
“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
“这样的话……”我也凑到他耳边,“是假的,我和那女的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只吃过一顿饭,也不是约会类型的烛光晚餐。”
“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
“这样的话……”他又凑到我耳边,“那我就更放心不下你了……”看他样子显然是一副更放心了的神情,轻松释然的笑容渐渐伸展开来。
“什么又当真又果然的……”嫂子出来,听见了点什么似的。
“没什么……吴瑜说你做的饭菜越来越好吃了!”胡健圆滑地扯了一谎。
“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我和胡健默契地配合她。
“这样的话……是这样吗,宝宝?”难道她还有个小间谍?
“是……”胡欣瑜小朋友童真地回答,让人都不忍心不相信。说完他向我眨眨眼,我知道,下次来,得带两大包薯片了。早说过,不妨也不禁再说一遍,他是个精明的男人!
那天下午,宝宝趴在我身上睡着了,嫂子回房间也睡觉了,胡胖子健靠在我肩膀上也睡着。只有我没睡,不是睡不着,而是不舍得睡。这么幸福的时光,我希望尽可能久得持续下去……
星期一到星期五,当然又是枯燥乏味的上班时间,幸亏有张藤这个特殊的病人,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度过。
这是他第二次针灸,他娴熟地又想脱光衣服,但被我阻止了,我骗他说只有第一次才要脱,以便找准穴位,以后就不用脱了。他听后觉得有道理,没再脱。我自己也被这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折服,实际上,他脱了,我反而会紧张得找不准穴位……
以后的治疗,他都很放松,有几次更像第一次一样睡着了。他对我如此信任,我很感激,我也专心扎好每一针,希望他尽快痊愈。
星期五的那次针灸后,他说他的肩膀好多了,针灸果然有神气的疗效。他请我吃饭,我接受了,目的地——当然还是家常菜。
张藤很喜欢这个地方,他说这不仅像个菜馆,更像个家,没有人催菜,没有人斗酒,甚至没有人大声讲话。开心地进店,满意地出店,尝到了美味的饭菜,尝到了温馨的气氛,也尝到了家的感觉……见他滔滔不绝地夸赞,我开心地笑着,因为它也给了我同样的感觉,给了每个进家常菜的人一样的家的感觉,我们不只是顾客,也是家人!
这顿饭张藤还叫上了陶玲和顾雯,他说这两个女人,他很敬佩。因为顾雯的“劫富济贫”?因为陶玲的“英勇出手”?又或只是因为她们的美丽和善良?
我不明白他的想法,却多少有点同他一样的感觉,这俩女人,挺伟大的!
四个人一桌,刚刚好,两个吃素的,两个是肉的,两个苗条美丽,两个浑圆敦厚,多少人会误会这是两对情侣啊……很抱歉,不是,至少,暂时还不是。
张藤点了个三杯鸡,我点了水蒸蛋和萝卜烧排骨,她们俩,不用说,生菜沙拉!
我总担心每天只吃些青菜会不会营养不良,但比比自己身材和人家的差距,又不好意思开口,也许吧,吃素真的比吃肉健康,各吃各的,各得其乐,何必这么在意别人和自己的不同而自寻烦恼呢!
“看他们吃得多开心,好幸福的一家啊!”张藤望着旁边一个三口之家,感叹道。
“他们也需要到这来吗?”我疑问,以为只有像自己这样渴望家的感觉的人才会来这。
“不行吗?”顾雯回答,“父亲是警察队长,母亲是医生,儿子天天一个人在家,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机会都难得,这样一顿饭,多宝贵!”
我和张藤点点头,看着这为便衣民警和便衣天使,以及这位便衣的他们的孩子,看着他们幸福满足的样子,心里也暖流直涌。
由于顾雯女士的淑女行经,那顿饭我们又吃了很久,直到店里的顾客几乎全都走了,店老头和店员们也要开饭了,我们还在边等边聊天。
很例外,这次他们的菜非常丰盛,松子鱼,油闷虾,白切牛肉……算起来有七八个菜。菜刚上完,门外走来一个高瘦英俊的男子,没有说话,却笑着跟店员们打招呼。
四人到齐,他们开饭了,看他们喜庆的样子,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日。
陶玲说,今天是女服务员的生日,那个男的是她的男朋友,因为工作地方离这很远,平时不常来,今天特意赶来替她庆祝的,可能已赶了两三小时的路了……还有,他也是聋哑人。
我和张藤听了,一阵感动,默默祝福着这对幸福又平凡的小情侣。
他们很快吃完了,我们也终于结束了。
这时店老头从巴台拿出一个生日蛋糕,一个很小的蛋糕,小到只有盘子大,大概只够两个人吃。厨师插了蜡烛,点燃,关上灯。
店老头和厨师出了店,到楼上的咖啡馆去了,顾雯和陶玲也赶紧拉了我和张藤一道也上去。
整个店,黑黑的,只有几跟蜡烛的微光;整个店,静静的,只有两个恋人的心跳……
这是一个没有生日歌的生日,他唱不了,她也听不见,这已不重要,他们心中早已响起最优美的旋律……
这是一个没有祝福语的生日,他不能开口说出自己的祝愿,她也听不到,这也不重要,他们彼此的眼睛,会告诉对方一切……
甜言蜜语?必要吗?他们注重的不是累赘的话,而是单纯的心……
上来时,店老头和厨师早已坐定,悠闲地喝着咖啡聊着天。
我们四个也坐下,开始新一轮的话题。
“心醉”奉上,张藤喝一口,大呼“すごいです(太棒了)”!这已不是句日本味的话,而是句纯的日本话。
“说真的,你怎么会想到学日于呢……你很喜欢日本吗?”对于我这样一个抵日人士,有些不理解了。
“当然喜欢,我爱她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又回到了一口日本腔,语句太长时,他总会犯职业病。
“这听着可有些卖国啊……那你爱中国吗?”怕他已成为疯狂的哈日族,发展成了鄙视祖国崇洋媚外的极端类型。
“也爱,爱中国是欣赏追逐的爱,爱日本是魂……魂千梦萦的爱。”他连成语也说不流利,可见职业病的严重程度。
从话里看,他爱日本超过了爱中国,我心中的不满斗然而生“你知道中日甲午战争吗?”我要开始教训他了!
“知道,那是十九世纪末的战争,都过去很久了。”他回答得很平静。
“过了很久?那你知道八年抗战吧!那总不久远,那是侵略,你知道吗,日本侵略中国!”我有点激动了。
“这是战争,是日本的好战分子的决定,是当时的世界格局导致的。”他也有些激动,强硬地反驳。
“日本是个残暴的民族,南京大屠杀,一下子就害了三十万中国人性命啊,那可是三十万!”
“那是极少一部分日本军士的行为,不是日本人民的意愿,日本人民是善良的、爱好和平的,那些人的行为背叛人民的意愿,丢了日本国的脸,是可耻的!”
“反正日本是个侵略的民族,自古就以侵占他过自足自豪!”
“中国在元朝时期,疆域辽阔甚至西到欧洲,难道这不是侵略所得吗,中国人是以之为耻还是以之为荣呢?”他的反驳总是一针见血,让我哑口无言,但又更让我气愤。
“你有没有学过历史啊,历史书上的东西,你该重新学一遍,省得你说出这些让人鄙视的话。”我已失去理智,说出的话连自己也不能控制。顾雯陶玲吓着了,忙在一边调和,但没有成效。
“历史是各国人自己写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好的就写上,坏的就删除。执政党想要控制一个国家,当然也要控制国民的思想,让他们的想法成为国民的想法,让他们的意愿成为国民的意愿,所以有利于他们执政的历史,他们就极力弘扬,弘扬;不利他们控制国家的历史,他们就会完全隐瞒,使之消失。所以历史书是不能信的……”他说得很有理,但我就是听不进去。
“更何况,这些都进书了,证明它已经成过去了,何必为了昨天的倒霉事坏了明天的好心情呢,一切向前看嘛,中日之见不该为这些过去的错误成为永远的敌人!”他口吻渐渐平和,不像反驳我,倒想劝服我。
我这时已经是头发狂的野猪,见人一阵乱咬:“你这么帮着日本说话,你是日本人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我是不是中国人,我是日本人。我的日本名字叫藤原浩二,我不能接受自己祖国的名誉遭到损害,即使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下愣住的是我,愣了很久……原来他是日本人……第一次超市遇见,对话的别扭……第二次医院见面,他过分的礼貌……之后交谈,他不够完美的中文和时不时的日本口音……还有……还有这次……他强烈的对抗……原来……原来他是日本人……
“对不起,我想我刚才是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惭愧得都不敢直视他。
“为了祖国的利益,疯也是可以理解的。”他笑着喝一口咖啡,像刚才没发生什么。
我也勉强挤出一个笑,不好意思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哇,你的中文说得也太棒了吧。”陶玲见状,赶紧岔开话题。
“我高中就作为中日交换生来到中国生活学习,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难怪,难怪你的中文这么强悍!”顾雯搞怪地感叹。
我还没缓过神来,一直为刚才的事心存歉意。
谈话结束后,我们各自回家了,躺在床上,我脑袋一团乱。
中国,日本。以前的我总以为二者不共戴天,水火不容。我总以为日本就是魔鬼,摧毁一切,侵害一切……或许我真是太偏激的,太没主见了。这只是两个不同的国家而已,同样生活着人们,他们同样想开心平静地生活,同样希望和平共处,快乐地终老……哎,早知道就不该地址我最喜欢的日本动漫了……
想着想着,心情轻松多了,从读了历史书后第一次这么轻松!对了,那对情侣现在不知道在干什么,还拉着对方的手,不说话,看着对方的眼睛,一直坐着?
店老头和厨师又在干什么?老头的腰可能还没好,厨师正在体贴地为他按摩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