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生活可想而知,上班、诊病人、工作餐、再诊病人、收工。白天见到的病人十个中有九个是来买壮阳补肾中药的,个个看起来生龙活虎,很难和晚上的他们配上号。上司的脸倒看起来气色不佳,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拉得老长,像在和垂下的皱皮比赛。可能每天看到的病人太多,久而久之“看”出病来了。
总之这是个顶没生气的地方,,唯一能让我感到有意义的是,帮助了那十分之一的真正的病人治了真正的病。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班,又舍不得走,回家是个死寂的选择,因为那和上班一样,没什么新趣。
晚上吃什么?我下定决心要换个口味,结果还是吃了包——五谷稻场,排骨味,泡面……
第二天过得很清闲,几个“老病号”,拿了几副“老中药”,很快离开了,他们倒是很注意养身,可对自己的身体如此不信任,自然身体不可能太好。
第三天来补肾的人好多,而且多为妇女,这不有趣,有趣的是,她们竟不约而同地都称自己的丈夫是练田径的……没发觉,原来中国的中年男士,都热爱起运动来,而且都情系径走一项这么伤肾的项目。
第四天我已忍的咬牙捏拳,这么久不到胡健家,真是憋坏了,胃也想,心也想,腿也想,真恨不得一飞冲到那,狠狠抱着他们,说句:“可把我想死了!”
残存的意志力还是发挥了点作用,忍着没去。
星期五,那点残存的意志力也随时间老死了,还没上班就决定,下午一定要去胡健家蹭饭,不管有多无赖,也要赖在他家,猛补这几天的挂念。
上午过得好漫长,比便秘的同志等完事还要漫长,这种等待,无意是最痛苦的。中午的工作餐……也许叫它充饥餐更合适,我鄙夷得没吃几口就放过了,因为有个大餐在等我,我得提前准备……
下午我早早上岗,反常地等待着工作的开始而不是让它等我,因为我听说“早的开始,是结束的一半”……
一个男人乘我描绘晚上蓝图的时候敲门进来。动作之轻盈让我豪无察觉,当我反映过来,猛吸回流得老长的口水时,已被他吓了一跳。
又一个田径运动员?我暗暗地想着,窃怯地笑着……
“对不起,打扰了……”
这个比较害羞,新入伍的田径运动员?我心中苦笑,怎么最近满脑子运动员?
“没事,请坐吧……”我还在调节画蓝图和想运动员的情绪,怕让人看见我傻笑的表情,所以没抬头。
“你好。”他有礼貌得近乎罗嗦,这倒挺少见的。
“你……”我终于抬起头打算和他打招呼,再这样以不搭理的态度回复对方那样客气的问候,实在说不过去。但不看则已,一看仿佛见了佛祖——对面这为正是救命恩人!
“你不是那天超市那哥们吗?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上次你可救了我一命呢,你后来怎么没打电话给我?……”本来计划用个“好”字接上,结果一下子没控制好嘴巴,哗哗涌出一堆话。
他很快也认出我来,毕竟,为别人付内枯钱这种事,不是那么容易忘掉了。
他微笑着,仿佛有种可以收回内裤钱的喜悦。
“你该不会是来追债的吧……呵呵,开个玩笑……”我笑着调侃,单凭一个电话号码怎么能找到地址呢,只怪那天走得爱急,地址也没给人家,不过这次偶遇,确实也凑巧。
“有什么事吗?”言归正传,我情绪正常下来,就上岗就诊了。
“我的肩膀小时候摔伤过,虽然治疗好了,但有时候会隐隐作痛,西医查不出有什么病症,所以我想试试中医。”
看来他不是来补肾的,而是个真正的病人。我仔细询问并检查了他的状况后,决定用两星期的针灸疗法,辅助以中药治疗,他说可以。
“那好,今天就开始吧,把衣服脱了吧。”我带他到针灸床边,拉上白帐布,自己准备酒精和银针。
回过头来,发现他把衣服全脱光了,连内裤袜子也脱了,站在针灸床边,略带羞涩。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他要针灸的地方只有左肩和背部,脱了上衣就可以,甚至不脱也行,那只会略微影响穴位的准确。显然,他是第一次针灸。
我没让他穿上衣服,因为那样会让对方非常尴尬的。看者眼前这个形体极似自己的胖子,感觉像是刚洗完澡在照镜子一样,他的身体真是亲切,简直像从我这复制的。
我让他面躺在床上,从背面施针。心情有些紧张,手都微微颤抖着,毕竟,这还是第一次给一个全裸的人针灸。他似乎比我更紧张,呼吸有些急促,大气都不感喘,拼命为受这第一针作准备。
“不用紧张,针灸是不会痛的。”这句话是让他放松,也是让我自己镇定下来。烧起一杯酒精,给真银针消过毒、加过温,就开始了。
第一针,云门穴,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我早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所以刚才只是用针尾点了一下,没真扎,怕扎错穴位。等他缓解过来,我才用针尖慢慢扎进去,轻轻地旋转,让针深入一些。成功了!因为银针很轻很细,又加过温,所以几乎是不会有感觉的。
他明白了这点,才慢慢放松了下来,很自然地卧着,我也渐渐平定,娴熟地施针。
大概二十分钟,针灸结束了。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每根针。仔细一看,他竟睡着了,呼吸渐渐大了起来,憨态可拘的样子,下巴和脖子上一圈肥肉,圆圆的独自被压着挤到两旁,臀部和大腿很肥厚,一看就知道是个久坐少运动的男人。
我拍拍他的背,告诉他已经扎完了。
他“啊……”地伸个懒腰坐起来揉揉惺忪的睡眼。我边收拾医疗器材边跟他说:“呆会我给你去开些中药……”眼一瞥,不小心发现他的阴茎勃起了,直挺挺地竖在腹下,很是惹眼。我马上扭过头继续收拾东西,装作没看见,然后迅速离开床边,生怕他尴尬。
过了一会儿,他穿上衣服出来,试着转动肩膀,感受一下效果。
“不可能这么快就好的,但多少能感觉舒服些,两星期,两星期之后你就能看到明显的效果了。”
他向我笑笑,表示能理解,然后坐到我的桌前,等我写药方和费用。
由于惯性,我刷刷刷地写了一长串,然后逐项念给他听:“针灸疗程,一共十一次,每次二十元,共计二百二十元,中成药……”看见下面一大串,犹豫了下,又拿笔全划掉了。“中药我等会和你去外面的药品超市买吧,医院的贵好几倍,你信得过我吗?”
他点点头,说信得过。
“那付完针灸费用就行了……”
和他付完钱,我看看时间,不早了,不如提前下班和他去买药。还好这个医院不大,病人也不太多,自由点上下班也是允许的。
脱了白大褂,我们就出发了。
坐16路公交车到福州路的开心人大药房下。药品超市总是很多人,甚至比过了沃尔玛超市。真让人费解,他们毫不吝惜买药的钱,却不肯抽一丁点时间去运动。而且现今,吃要似乎成了一种时尚,谁吃得药多谁就高人一等似的,脸上更有面子……有品位的人不再吃鱼翅燕窝,改吃药了!
挤挤钻钻,终于找全了需要的重要。买完出来,天已黑了。
“请你吃顿饭,行吗?”我邀请他,想报答他的超市救命之恩。
“你这次帮了我忙,应该我请才是啊。”他拎起中药包,表示感谢。
“别管谁请了,先去吃饭吧,我饿坏了!”我揉着肚子,“今晚没事的话,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今晚没事,正愁没去处呢。”
“那就这么定了,哦,对了,我叫吴瑜,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张藤,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这样一个热心的朋友。”
“我会把这句加到病历簿上的,哈哈……”听了我的玩笑,他开心地笑了。
馋虫作祟,立刻乘车到家常菜。进去发现只剩三个空桌了,带张藤坐定,女服务员正才传菜,写单的是老板。张藤让我点,我不客气了,点了分水蒸蛋、芹菜炒肉、烧鲶鱼、河蚌汤。
这时陶玲顾雯也循着饭点下来吃饭了,见我有朋友在,没过来一起坐,只是笑着打个招呼,到另外一张空桌去了。
很快她们的菜就上了,果然吃素菜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不用等很长时间。
等菜无聊,转过头和张藤聊天。
“我有件事不明白,为什么那天在超市,你会放心借钱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呢?”我问他。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他说出这话时,我正在窃喜,“胖子的心肠一般不会坏,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他有加了半句,让我笑容定格,乐极生悲。
“我觉得你也是个好人,大……好人呢!”我用他的话调侃着反驳。
他呵呵地笑起来。
女服务员上了一个芹菜炒肉,我们继续边聊边等。
“你觉得胖,很难看吗?”我又向他发问。
“从择偶的角度看,应该是吧,谁愿嫁给个肥猪呢!”他似乎网了自己也是个胖子,竟用了这么个比喻,让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但是做朋友的话,就无所谓了,胖子很好啊,为人憨厚老师,给人安全感,最主要是心肠好,像你一样。”他貌似想夸我,但这语法,让我哭笑不得。
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好心肠的胖子。
这时从外面近来三个三十来岁的高大的男人,大大咧咧,说话很大声,进来就催着要点菜。
女服务员没有上前去,店老头笑着过去写单。
“怎么是个老头写单啊,让那个服务员小姐过来写。”他们表示不满。
“她今天不太舒服,我来写,也是一样的。”店老头笑着,好话招呼。
“顾客是上帝,知道吗?让那女的来伺候上帝。”另一个一脸恶像的男人吼起来。
“她今天真的不舒服,我写也一样。”
“一样你妈!”那个一脸恶像的男人用力推了店老头一把,老头倒退几步撞到了一个桌子的角上。
顿时,整个店鸦雀无声,大家都盯着他们,只有厨房还在“滋滋”作着菜。
女服务员见状,立马冲过去扶住店老头,然后咿咿呀呀地对那三个男人比画着手脚。
难道……难道这女服务员是个聋哑人?怪不得她不能去给这三个人写单了……怪不的那天我来吃饭,报了菜名它也不写,要指了才知道。
“妈的,搞了这么久,原来是个哑巴。”恶像男后面那个家伙说着,作出一幅鄙夷的眼神。
“什么哑巴不哑巴,会不会尊重人啊!”店老头一改刚才和蔼的态度,强硬地呵斥他们。
“怎么招,想打架啊老头,就说她哑巴了,怎么样,还是一死哑巴!”恶像男左边的男人也站起来,挡在老头面前像一堵墙一样。
“想惹事?”厨师发现外面有点异常,也出来了,手里还握着一把刀,怒气冲冲的样子。
店里气氛紧张得窒息,大气也不感喘,吃饭的小孩都被妈妈捂住眼睛不让看。
“拿把刀就雄啦?有种照这砍,老子让你一刀都行!”恶像男似乎火了,伸出脖子来,向厨师挑衅。
大家都睁大眼睛看着厨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见他右手持起刀,哗啦一下,溅出一道血光。
那三个男的顿时愣住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并没受伤。原来厨师往自己的左手划了一刀,鲜红的血慢慢流出来,滴答落在地上。
全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我和张藤也吓呆了。
“有刀了不起吗,我们三个人,怕弄不死你?”恶像男收起惊讶,撸起袖子,像要过来打人,后面的两个也更了上来。
眼看要打架了,大家都惊慌失措。
“你们三个,我们十几个,谁怕谁啊!”陶玲大喊一声,坚韧又犀利。“啪”地一拍桌子,大家都唰地站起来,不知道是因受了鼓舞还是受了惊吓作出的条件反射。
那三个男人见全店的人黑压压一片,一定会吃亏的,其中一个边说边拉另外两个 “妈的,你们以后给我小心点。”然后迅速离开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的沉没,张藤鼓起掌来,接着哗的一片掌声,充斥了整个小店。突然有种感觉:这已不只是一个菜馆,而是一个家,一个勇敢的,团结的,不畏一切的,家!
女服务员哭了,扶着店老头,怕他刚才撞伤了,店老头则扶着厨师,叫他去医院包扎。
厨师笑着,把血一抹,还用嘴舔舔,伤口竟没了!“不要担心,只是些番茄酱而已,呵呵。”说完有到厨房去了。
“哗啦”又是一阵掌声,大家都佩服厨师的勇敢和机智。
店老头和服务员也放心地笑了,走到巴台去。
“哇,真是像电影一样!”张藤感叹。
“是啊,好惊险……”我摸摸心脏,还跳得厉害。
那顿饭吃得好香、好看心、好有成就感,好像打了胜仗后的庆功宴!
饭后,当然是我用预存款付的帐,接着我又和张藤到二楼的双子咖啡喝咖啡。
陶玲和顾雯先我们一步上来,正坐在巴台旁聊天。见我们来了,她们起身过招呼。
“今天来得巧,我们店开发了一种新的咖啡,请你们品评一下。”顾雯说。
“是我们的杰出咖啡师赵淘创造的,不好喝找他。”陶玲补一句。
“那好,先上一桶!”我开玩笑道。
“你刚才太酷了,真是巾帼英雄。”张藤对陶玲说,眼中闪出一片敬佩。
“先坐下来吧,这边……”顾雯引我们一齐过去。她们坐一起,我和张藤坐在她们对面。
咖啡师赵淘很快就端上了新产品,又回去工作了,文静气质得像个大学生。
我迫不及待地喝一口,太烫了,差点没喷出来。
“嗯,好香,有酒的香味。”张藤倒一点不急,先闻一闻。
“厉害,里面确实加了酒。”顾雯说。
“这么烈,加了二锅头吧……”我还没喝,为了挽回刚才的糗状,故意说它烈。
这回轮到陶玲差点喷出来,“不会吧,什么牌子的酒都能喝出来?也太厉害了吧,确实是加了二锅头……”
我一阵暗喜,没想到这也能瞎撞上,真是上厕所都碰上上帝了!
等它凉了点,这才喝一口,觉得确实很香,咖啡醉醉的,别有一番滋味。
“它叫什么?”我指着杯子问。
“叫杯子啊,难道叫手?”陶玲故意开玩笑说,“呵呵 ,逗你的,赵涛叫 他‘心醉’……”
“好奇怪的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张藤问。
“这就只有他知道了……”顾雯抿了一口,意味深长地回答。
“大家都还没自我介绍一下呢,我先来吧,我叫顾雯,是这家咖啡店的店主,兼业余作家。”
“陶玲,心理咨询师,兼社会调查员。”
“吴瑜,中医师,兼专业贪吃鬼。”
“张藤,大学日语口语老师,喜欢煎鸡蛋!”
“哈哈……”大家被张藤逗得大笑,他还一脸无辜,更让我们乐得不行。
“为新建的友谊,干杯!”
“干杯!”
虽然不是酒,却喝出胜似酒的豪爽,这“心醉”,真让人心醉。
“刚才那帮混蛋太可恶了,居然连家常菜老板这么和气的一家人都欺负,太可恶了!”这个算件大事,我不禁要提起来讨论一下。
“他们不是一家人,厨师和服务员小姐是请的。”陶玲说,作为邻居,她显然更了解。
“啊?他请一个聋哑人当服务员?”我有些不理解,这样不是会影响生意吗?
“平时去吃饭的都是熟客,大家都知道她是聋哑人,所以都指着她写单,偶尔来了生人才会由店老板亲自写单。”顾雯说。
我沉没了一会儿,对家常菜的店老头很钦佩,不是每个老板都有勇气和境界敢请一个残疾人士当服务员的。
“咖啡真好喝,难怪生意这么好了。”张藤换了个话题,似乎带着一口日本腔,他在说自己是日语口语老师前我一点也感觉不出来,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我也环视一圈,确实很多人,几乎要坐满了。
有的像是大学生情侣,有的像外地来谋生的小夫妻,还有的像是顾雯陶玲一样的姐妹,也有两个男的一起的,可能像我和张藤一样,来品位好咖啡的吧。总之大多成双成对的。
“哦,对了,为什么白天都是一个一个的,晚上都是一对一对的?”我顺便一提。
“因为白天是我的顾客,晚上是她的顾客啊。”陶玲回答。
陶玲的顾客?哦,心理咨询师……原来那些人不是来相亲的,而是来心理咨询的……怪不得,怪不得这的环境和气氛这么棒……原来是她设计的……
“那为什么咖啡白天卖25块一杯,晚上却只要2块?”我索性一下子问到底,省得心里疙瘩。
“因为,她的客人都是资产阶级,我的顾客都是无产阶级,所以,我们来个‘劫富济贫’,让我的顾客也能进来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顾雯回答,“这些人有的是因工作被迫分居两地的夫妻,有的是一无所有的大学生,有的是……”她顿了一下,没有接上下一个‘有的’,“总之,他们需要一个可以让他们在一起相处一段时间的地方,一个他们能不必担心风雨寒暑的可以支付得起的地方……所以我们帮他们一把,用我们微薄的力量……”顾雯说着,竟有些哽咽起来。
我和张藤安静着,没说话,心中感慨万千,没想到,这样一个温柔可爱的女人,竟有这么善良的心肠,这么叫人折服的品质。
我内心翻腾汹涌,觉得张藤的定理并不准确,不胖的人也有心肠很好的,像家常菜的人,双子咖啡的人,都是这样的!
我们临走是,厨师兄弟和店老头也上来喝咖啡了,老头像是撞伤了腰,厨师兄弟掺着他慢慢地走。
我们点头示意,希望这“心醉”能让他们忘了刚才的不愉快。
这一天发生了好多事,也让我知道了很多事。和张藤道别后,我不住地回想:双子咖啡的“劫富济贫”;家常菜的合击恶敌;糊涂蛋的裸体针灸……和他那时不该有的生理反应……想着想着不觉又到家了。
酒足饭饱,我饶过了那包贮藏已久的方便面,洗漱完后立马上床睡觉。
原来计划今天去胡健家的,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看来只好明天去了。
回忆着今天的精彩,憧憬着明天的美好,不久,鼾声大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