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叫吴瑜……”
儒雅,绅士,阳光的脸蛋,忧郁的眼神,匀称的身材,健壮的体魄。欣赏着对面的自己,遗失很久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嗯,不错,真不错,我要是女的,早爱上自己了!”骄傲又略带遗憾,傻傻地站着,盯着,不知不觉神游了起来。
不好!凭着男人独有的直觉,我发现离不不远处一个丰满过度的女人正看着我,她鄙夷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于是我决定故作镇定并若无其事地离开。
“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发生……”我一遍遍说服自己,尽快地逃离案发现场,等我走得自认为足够远足够安全了,回头一看,靠!那肥婆正站在我刚才站过的不锈钢门柱前收腹提臀捋头发……我情不自禁地想鄙视她,就像刚才她鄙视我那样!
“她上街时该不会看到反光物都凑上去吧,要照镜子那也找个诚实点的啊,找个不锈钢门柱算什么,你以为里面的东西和外面的玩意是一个尺码的?哎……像这样的‘超载物’怎么也允许上路啊,踩到别人脚不说,踩坏了水泥地面也不好啊……”想着想着,我又不愿想了,花时间在她身上,简直等于浪费生命、间接自残!况且,我还感觉有点儿不合适,毕竟我是个君子,君子应该不和女人一般见识,即便她抢了我的地盘。
沙滩凉鞋,T恤衫,短裤稍微有点紧。时而低头,看见自己鼓鼓的肚子,总是有些愤闷。记得还是小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一个爱看维尼熊的小胖子。大家都叫我胖子,但我一点儿不介意,因为能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胖子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不论是叔叔阿姨还是同学老师,都喜欢我,摸摸我的头,捏捏我的脸,欣赏地笑着。
二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二十年后的我还是我,圆圆的胖胖的,爱看维尼熊的胖子,可是二十年后的他们再不像以前的他们,他们嘲讽的笑脸说明了一切,在他们眼中,我已成了一个“人见人碍”的胖子……
怎么会这样呢,我一时很难接受,于是大学时我悄悄问了有个同桌的女生“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非常肯定地说:“太肥了,您还是抽脂去吧。对不起,不是我不能接受你,而是我不能接受接受了你之后的结果。要是把你带出去,还不被我的姐们笑话死……”
我整整无语了五秒钟,我又不是想让你做我女朋友,只是想征求一下意见而已,说这么多干吗。虽然答非所问,可她还是间接透露了她的想法……不过没关系,我应该庆幸,“幸好我没真喜欢你,不然还不被您老人家打击得去跳楼?!”
……
之后,我又投入了自尊自爱的生活,胖点儿有什么关系,我是我的,我爱我,我肥我喜欢,我胖我乐意,您要是欣赏就多瞅几眼,不乐意啊,劳驾闪远点!
……
本以为可以坚持着这个信念一直快乐地生活下去,不料几次毫无意义的相亲活动,让我又动摇了、迷茫了。
“没事儿,哥们,这女的不行,她答应了,我还不答应呢!”不晓得这是胡健第几次安慰我了。
“不答应就不答应呗,干吗还一脸恶心,像喝了杯猪油一样。”我气得都不气了,快习惯了都。
“哎,没办法,现在女人眼神差,那些眼镜店都是开给这些女人们用的,哪还剩几个像你嫂子这样有眼光的?不怕,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幸好嫂子不在场,要是看见他又这样没正经地胡说八道,肯定少不了一顿训。
“还不都是你们,跟处理积压产品似的,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冤啊,这都是你嫂子的主意……”
……
虽然对这样弱小无力的打击,我感到万分的不屑,可我还是制定了减肥计划。该说不巧呢还是天意呢,我晨跑的第一天就下了大雨。在我锲而不舍跑了一来回八层楼梯,累得死去活来还被批作“扰民分子”后,我顿悟了,我干吗就为了别人一句话而跟自己过意不去呢……
所以啊所以,现在的我还是我,是我喜欢而不是她们喜欢的我。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减肥计划的失败,其实也是一种成功!
走着走着,街上人越来越多了,下班的,放学的,可谓人潮汹涌。也难怪,好歹也是个世界第一人口大国,没点儿气势怎么行。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有点儿像胡健,但又比胡健胖了那么一点,确切地说,有点儿像我,要是我是胡健,准要认错人。
蓦地有种冲动,想追上去问问那哥们,他是不是也被大学女同桌劝过该去抽脂,是不是也被女人拒绝了她还一脸腻味?再一抬头,人不见了,不见了也好,要是我真那么做了,还不被当作精神病人送去看护。
……
走过一个避孕套自动售货机,我又倒几步退了回来,也许我该买几个,说不定用得着呢。详细地看了机上的操作流程,肯定不会犯低级错误后准备投钱了,要知道,对于一个从来没买过避孕套的人第一次去买避孕套,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哟,大叔,您还害羞那,该不会是第一次买吧,哈哈……”
两个奇装异服的男青年从我身边蹭过去,抢在我前头“咚咚咚…”地可劲往里投钱。您说这又不是气球,吹起来装饰房间用,您买那么多干吗,害我差点以为您是搞投机倒卖的。
其中一个突然往我手里塞了三个避孕套,拍拍我的胸膛说:“大叔,挺起来,勇敢点儿,谢啦……”
“不用谢……”当我反应过来该说谢谢的是我时,他们已经不见了。
“哎,居然被两个黄毛小子羞辱了!”看着手里三个香蕉香型的避孕套,心情好复杂。
继续往前走,天都快黑了,得抓紧时间办正事。三步并作两步加速来到了沃尔玛超市,人够多的,多得你想买个东西也得左闪右躲前挤后钻,好不容易才到男士内裤货架。
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于是急忙搜寻起来。
“肥佬裤……太大了……L号……小了点……怎么越是急约找不着呢,在哪,在哪!”
“啪”,糟了,一心找东西,撞人了。
“对不起……”又是他先说,怎么今天的人都喜欢抢台词?
我赶紧弯腰拾起来,发现正是我要找的。
“您这个是哪儿找着的,我刚才急急忙忙的,也就找这它了,对不起。”我还是道了歉,毕竟是我撞了他。
“那你就先拿去吧,看你挺赶时间的,我去拿过。”他慷慨地说。
“那,谢谢您!”
“不谢。”
我这才抬头看他,发现他就是刚才街上那个我以为是胡健的胖哥们。看到身材这么相似的人,跟见着亲人似的。
“你大学女同桌有没有说你……”我赶紧捂上嘴,差点要被当成精神病人。
“什么?”
“说你……说你很像维尼熊……很可爱。”我终于圆了过去,化险为夷。
“啊?哦……谢谢。”他一定莫名其妙,想必就算我不是精神病,也正常不到哪去。
我立马又去买龙须糖,买了急忙去付钱。只可恨中国人太多,超市人更多,等付钱的人最多。我平时最怕等了,所以这段时间像过了几年一样漫长。
“谢谢,一共是二十二块五。”
我像往常一样把手伸进口袋,却发现了一件跟往常不一样的事——钱包不见了!!
……谢啦……大叔……糟,肯定是那两个混蛋干的,我说怎么这么奇怪,送了我东西还跟我说谢谢,原来是小偷!
“谢谢,一共是二十二块五。”收银员小姐以为我没听清楚,加大音量又说了一遍。
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怎么办,装作有东西没买齐又回去?不行啊,后面排队的人太多了,回不去了……
上帝啊,派个天使来拯救我吧,天使要是没空,派个银联卡也行啊!
五秒……十秒……十五秒……收银员小姐和后面排队的顾客都有些不耐烦了,我想这次糟了,上帝您不也不用送卡来了,直接扔把刀下来吧。
“一起算!”从后面递来一瓶芥末和一盒跟我一样的内裤。钞票奉上,小票“吱吱”地打出来,我发誓,这是我有生以来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回过头发现是刚才那胖哥们,我感激得都快哭出来了。“真是太感谢了,您刚才救了我一命呢,大恩大得死不瞑目!”
“啊?没这么夸张吧……”他愣了愣,好象发现我用错成语了,“呵呵……以后出门记得带钱包,幸好要付的钱不多,不然,我也帮不了你了。”他笑笑。
“嗯,知道了。”我哪是没带啊,我还真希望没带呢,没带它至少还在家等着,可它被偷了,在别人手里拽着那!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给了他我的手机号码,以后好联系。他绅士地接受后,我们各自离开了。
一瞧时间,哟,都六点半了,再不赶紧的,没饭吃了!
“叮咚……”
“来了!”
开门的是嫂嫂,收礼的是宝宝。他娴熟地淘出属于他的龙须糖,敷衍地亲了我一下就走开了。宝宝今年两岁半了,是个标准的精明男人,他那天真可爱的外表,是最厉害的掩护,这点我最清楚!
“开饭咯,我都快饿死了,你要是再晚点来,我打算烤把你烤着吃了。”胡健揉着饱满的肚子,迫不及待地盛着饭。
白菜梗炒肉,香菇烩鸡,蛋花韭菜,金针菇汤。菜不多,可我觉得特别丰盛,即使它们远比不上饭店的美味,但我吃着感觉比哪儿的都好吃,因为它有种特别的调味剂——家的气氛。
宝宝很好动,吃饭也闲不下来,嫂子总是耐心地一口一口喂。记得以前嫂子很苗条的,娇小可爱很有气质,现在也渐渐丰满起来,难道这是当好妈妈的证据?又或是……被胡健传染了……
“幸好你来了,我这才能多吃点,你嫂子虐待我,饭都不让我吃饱,唔……”胡健吃饭都歇不住,吃到一半侃起来,还假装哭腔博人同情。
“嘿,你还告状啊,没看见你那大肚子吗,跟孕妇一样……”嫂子说着,声调降了八度,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对不起啊,吴瑜,我不是在说你……”
“呵呵,我知道,没事,您继续。”对这种场面,我再习惯不过了,我就当在看电视,仍安逸地吃着饭。
“我老跟你说,胖了不好,免疫会下降,容易得病,你听了吗?我给你节食也是为你好,减肥有利将抗嘛,是吧,吴瑜?”嫂子训着胡健,又突然跟我说话。
“啊?啊……是啊。”我其实根本没听,吃得不亦乐乎。
“那你怎么不干,你还是中医师呢,得起模范带头作用。”胡健见我叛了变,立马反咬我一口,拖我下水了。当时要是樊欣嫂子不在场,我早飞扑过去跟他掐扭开了。
“不一样,我一个人过活,胖得再难看也没人在乎,你不同啊,你是嫂子的,你不能让他觉得你难看,了解?”幸亏我聪明,马上解释清楚推脱干净了。
“谁说没人在乎你体形,我在乎!这下傻了吧……哈哈……”他阴损地奸笑,就想陷害我。
“你不算,女朋友才算呢!对了,你怎么还不打算找女朋友啊,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我给你介绍的那些你一个也不中意?”嫂子说出这话,让我感觉她一下子老了二十岁,活像一个大娘,大红娘!
“你找的那些质量也太差了,连我都看不上。”胡健刚说完,被嫂子一个瞪眼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要不是你老在幕后搅局,人家吴瑜的宝宝都能和咱们胡欣瑜比赛跑步了!”嫂子将他罪加一等,欲把他仅存不多的士气打个精光。
“什么嘛,像我们家吴瑜这么优秀的男人,怎么可以随便了事呢,不急,胖子,我陪你慢慢选!”胡健这句之后,大家都沉默了,因为语气越来越重,再继续真要吵起来了。
我无奈地看着对面的宝宝,无奈地跟他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父母吵架,孩子总是这么无奈的。
温柔的嫂子很少这么强硬,体贴的胡健也很少这么顶嘴,然而他们又是为了我,让我好愧疚。
过了好久,饭才吃完。
嫂子收了残局去厨房洗涮,我们三个男人仰躺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庸懒地休息。
开了电视却没开声音,宝宝爬到我肚子上趴着,吃着我给他买的龙须糖,把我当成肉垫子了。
我舒服地展开,贪婪地享受着这“家”的味道。
胡健随手拿过我买的内裤,表情有些伤感,“如果不是你嫂子,我也能穿上这个号的了……记得大学的时候,咱俩都差不多,现在一下子被你甩在后面了……”他伸手过来摸摸我肚子,拍了拍,“咚咚”地响。
“嘿,这西瓜挺熟,怎么卖的?”他突然又开心起来,没正经地开着玩笑。
“难得遇上个识货的,送给您!”
“那我不客气了。”说完把一个肥脸挤过来,直跟他儿子强位置。头发扎得我怪痒痒, 我条件反射地扭着身子,三个男人哈哈大笑,闹成了一团……
宝宝终于睡了,我把他抱回床上时,他脸上还挂着微笑,可能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中。
出门前我把那三个避孕套塞到胡健手里,“别惹嫂子生气,多给我说几句好话,我以后还得来蹭饭呢!”
胡健表情有些凄凉,可最终还是答应了。
离开时,嫂子和胡健都来送我,眼里各有种说不出的情感。
哎……每次来,都像归乡的游子,去,都像远行的小儿。其实这并不是我家,可我又觉得这就是我家,也许我的人是不属于这里,但心肯定属于!
晚上的城市还是那么喧嚣,到处灯火通明,到处人来人往;晚上的城市又是那么寂静,到处星光黯淡,到处漫无目的。
我走在马路上,走在路灯下,走在回家的路上,也走在离家的路上……
家,到了。我不知道说它是家是否合适,因为它只是个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水泥盒子,除了在里面躺着,它一无是处。像这样一个没有家人没有家庭的家,应该不能算家吧,最多算个窝,而我,这一窝之主,就是“窝头”了……
坐下,环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它其实很小,却感觉很大,其实很吵,却感觉很静,其实很满,却感觉很空……
我想,什么时候才能给这个窝添点东西,让他成为一个家呢?
躺到床上,睡不着,思绪又偷偷溜回了那个家:宝宝正在做美梦吧,幻想着乘着“魔垫”飞越太平洋……哪个胖子正在执行任务吧,卖力地说着甜言蜜语,谄媚地乞求讨好……那个女人呢,也许早已心软,但又假装生气,尽可能久地享受着这女王般的待遇……
想着想着,甜甜地笑了,转个身,“以后又能去蹭饭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