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这一路瞎品思,郑春燕就下班回家吃饭了。见她娘正在厨房做饭,就洗洗手过去帮忙。平常郭玉玲在供销社忙,或是出差,家里都是闺女做饭;今儿个在家做一回饭,找东找西忙活了半天,才做了一顿面条。看郑春燕过来,面条也做好了,装作没事人一样,叫闺女过去抹桌子拉板凳,自己就盛好端上,招呼闺女先吃。老郑自己在乡里的伙上吃。
郑春燕送走了于春海,自己回家做好早点,吃了后直接去上班了。一直到下班回家,心里一直牵记心上人,也没顾上看她娘的脸色和平常不一样;见饭做好了,先给娘挪过去一碗,自己墩墩筷子,端起碗就吃。和往常一样,娘俩也没有那么多话,吃完洗锅刷碗,准备回房里倒一会儿。
郭玉玲冷眼看着闺女没事人儿一样,心里就有气。但是她知道这时不能发作。按下脾气,过去随便问了一句:“春燕,人今儿个送走了?”
眼看着闺女扭过脸看着她大吃一惊,心里就有八分信了;又见春燕脸色由红变白,再由白变红,心里更是千信万信;一时恼也不是,吵也不是,心里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郑春燕长这么大几乎没见她娘哭过,这时一见心里也不知说什么好;郭玉玲叹了一声,擦擦眼泪,过去抓着闺女的手:“傻妮子,你骗娘骗哩好!啊?我要不问,你能瞒到啥时候?你就一直这着瞒下去?”
郑春燕一点准备也没有。她咋想也想不到她娘这么快就知道了。本来她想过几天捡个她娘高兴的时候把话儿递过去,现在都大了,也不上学了,也没啥不好说哩;虽说于春海家庭条件不好,但想来娘也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俩人已经合计好了,到时于春海开车,这个工作在农村多少也算个体面活儿,她娘应该不会反对。心里的腹稿已经打的七七八八了,突然她娘这一问,心里全乱套了。
郭玉玲见闺女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也没管那么多,接着又问:“是那个于春海吗?”郑春燕点点头;郭玉玲虽然有精神准备,但一旦明确了,还是掩不住地满脸失望:“是多咋哩事儿啊?春燕,你俩有多久了?咋不给娘说啊?”郑春燕一时也想不起说什么好,只有低着头不吭气;郭玉玲见闺女低着头不出声,心里就有点恼了,声音就大了一些:“春燕,你说,这是多大哩事儿?你一个小孩儿家就敢这样瞒住不说吗?”郑春燕就是一个不出声,光是低着头;见闺女也不说话也不辨,郭玉玲后悔刚才语气有点急了,拢拢神儿,放缓声调:“春燕,娘是那不通情达理的人吗?你是我哩闺女啊!我和你爹半辈子就你一个闺女;还有比你订婚找对象这事儿更大的吗?这事儿你不和娘说你准备和谁说哩?”
等了这一会儿,郑春燕心里的思路有了个大概:娘说哩没错,这事儿早晚瞒不过娘;我既然准备说,娘先知道了也好,真到时讲还不知怎么开口。心里一想通,话说的也简洁了:“也没有啥,就是不上学了,大家心里就都有了。我想着过一段给娘说说,反正我是要跟着他过咧。娘,他说明年学开车,我还想让你给他弄到供销社来哩!”
看着闺女这个淡定的样子,郭玉玲心里别提有多堵得慌。她生的闺女她知道啊!这丫头从小就倔,啥事儿认定了不会回头;看这样子哪是什么“不上学了,大家心里就都有了”这么简单?闺女这态度是铁定了要跟着那个姓于的过哩!这是到啥程度了?莫非这个糊涂闺女做了傻事?
也管不得那么多了。死盯着闺女问了一句:“春燕,你给娘说实话,那个姓于的咋着你没有?”心里阿弥陀佛地早念了一万句。
郑春燕脸红的像块红布一样,火烧火燎地发烫。想也没想,低着头摇了摇。郭玉玲跟着问了一句:“真哩?”郑春燕嗔她娘:“娘,看你说啥哩!”
郭玉玲心里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不接着往下问了,看看时间快到点了,就说:“春燕,这个于春海啥时候回来呀?他出来是去弄啥哩?对了,这事儿还有谁知道没有?”
郑春燕大略给她娘说了一下,说就是同学也不知道;末了,郭玉玲嘱咐闺女:“春燕,这时候还小哩,记住先和谁也别说,人家知道了要笑话哩!过些日子娘和你爹合计一下,到时再说吧!”郑春燕点点头,然后娘俩推车出门上班去了。
这事儿一直是郑春燕的心病,今儿个不管咋着和娘说了,娘也没说啥;打这儿往后和于春海来往就可以过明路了,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轻快不少。
郭玉玲稳住了闺女,这事儿的大概也明白了八九分;虽说闺女可能没完全说实话,但或者也糟不到哪里去;再说还是小孩儿,又是学生,想着也不会胡来。燕子说那个姓于的要一年才回来,这一年看的紧些再想想办法,不信就别不过来你这两个小毛孩儿!可叹的是这么大的事儿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老郑是一天到晚拱到灶门前,回家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事儿能和谁去商量?啥事儿不是我一个女人家拿主意?唉,想想心都是酸的。
话虽说开了,娘俩却是各有各的心思。暂时也相安无事。
于春海、郑建春两个人到了县城去转车。往外边走的也多,连东西带行李塞的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二人挤到最后,捡过道里一个空隙坐在行李上。行李里都是一些旧衣服,也没啥值钱的东西。
公路两边都是刚侍弄完的土地,光秃秃的没一点可以上眼的景致。汽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里边的人都在打盹儿;忽然“吱”一声车刹住了,接着司机和卖票的就吆喝人赶紧下车;于、郑二人以为是到了地方,往外拽行李准备下,边上经常在外跑的就拉了拉两个人,冲外边扬了扬下巴,“别动,这是叫下去吃饭咧!别到这儿吃,可贵了,不吃还打咧!”两个人就猫着没敢动。
接着有人就“砰砰”地敲车身上的铁皮,“下来!下来!全部下来啊!不然后果自负!”看着司机两个人进了饭店头也没回,车上的人就磨磨蹭蹭地下来了。于、郑二人也夹在人堆儿里,一大帮人就站在当地。
人一下来,看到有七八个年轻人,个个手提着一米来长的棍子,在外圈哄着人群往饭店里赶;郑建春一个疏神,被一个家伙拦腰打了一棍,打得他一个踉跄;于春海看那个人:歪戴着黄军帽,宽板儿皮带外扎腰;花衬衫系了两个扣子,上边衣领往外翻卷着;嘴里斜叼着一根烟。见于春海看他,眯缝着被烟熏得睁不开的眼,龇着牙拿棒子点他:“哎,大个儿,你他娘的是不是不服气啊?打死你个龟孙你信不信?”扬手就又要打。建春怕吃大亏,赶紧拉着春海往里走;于春海出来时爹就反复交待,出门就是吃亏咧,可不能逞着脾气上去惹事儿;完完全全出去囫囫囵囵回来那才是本事;不吃亏不成人。再说这里这多人都没说啥,我去惹他干啥哩?头一低,和建春钻前边了。
大家站到门口,都说在车上吃过了,都不往里进;看人都不进去,一帮地痞也没办法了,进去和掌柜的说,掌柜的就出来,说即是大家吃过了,那就不用再多吃一顿了,大家出门挣钱也不容易;可是我是赁的这块地皮,还要每月出钱缴税;既然大家不去吃,我也不能要你的饭钱,我到哪里找生发哩?你们现在总是站了我的地了!拿个钱说的过去吧?是不是?咱可都是讲理的人;把手一指那几个地痞,“不像这几个龟孙,都是一些不要命哩人!”
话不用说再透了。乡里的人虽说不精细,这个心眼还是有的。就有人过去问地皮钱咋算,掌柜的就说一个人五块;跟着讨价还价到两块,还要往下压,一帮地痞就在外边吆喝,嚷嚷着要活劈几个先立立威;接着挨个儿交钱。交到于春海那里,黄军帽手拿棒子指指他:“往后眼力价活点啊!他娘的看你脾气还不小咧!”建春拉着于春海头也不回地上去了。
车开到路上,就有人嚷嚷司机和人家串通好了讹钱;司机也没说话,还是边上那个人给大家解释:“这怪不了司机啊!他天天要跑这条线,他敢得罪谁哩?叫他停下来他不敢开,除非他往后不跑了。”大家一想也是这个理,也就不再发狠了。
一路无话。第二天天明到了建筑队,刘成大老远地就来了。过去一把拉住两个人,上下打量了几眼,对于春海说:“春海,看你现在咋这打锅咧?咋没一点精神气咧?”于春海看刘成剃了一副小平头,白T恤扎在蓝牛仔裤里,脚上穿了一双带着气孔的凉皮鞋,虽然还是黑,但是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自己出来时穿着爹那一身十几年前的蓝中山装,袖口起毛不说,早洗的不见原色了。看一边的建春还不如自己;低下头:“唉,啥也不说了,找地方先安顿下来吧!”
建筑队里有啥好地方住?黄泥跑单砖,上边架了几块板,油毡往上一铺,门口挂了一卷草帘,这是屋子;地下用钢管架起来,往上并了一层板隔潮气,板上铺了一层稻草,这就是床。上头横七竖八地挂了几张蚊帐,昏昏黄黄的灯影下几个人影影绰绰地在里边睡觉。于、郑也顾不上挑拣高低,随便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也没多少东西,就是洗漱家伙加上换洗衣裳,再就是铺盖。
收拾好,刘成就领着两个人到饭堂吃早饭。一路走,刘成就问:“春海,你俩想过干啥没有?这里头的工种可多咧!我是绑钢筋,还有砌墙咧,架子工,这都是技术活;刚开始干给钱少,一个工两块钱;在后台推石子挣哩多些,一个工划三块多,就是光是出死力,没多大出息。我说你俩还是挑个技术活好,这里咱也能说上话!”
于春海和郑建春那都是有想法的人。建春是等着挣钱来还账,家里有一千多块的饥荒;于春海更不用说了,那个人在眼巴巴地等着自己挣钱回去,回去后开上车才有希望过上日子;算算一天就按三块五吧,这一年下来也有一千五六,这正好填上自己那个数儿;再说我也没打算在这里干一辈子,我学这些手艺弄啥哩?
乡里有句话,“谁家的小孩不伶俐,盖房班里学手艺,”不是个体面活儿啊!
两个人想也没想,当场就定下来了,去后台推石子!豁出去了,难道比脱坯还累吗?!
晚上蚊子咬得两个人睡不成觉。这里是个荒滩,国家要在这里上一个大型的化工项目,怕污染,就建在河边上;周围几十里没有人烟,地上尽是些说不上名字的杂草和齐腿弯深的野蒿。其实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就领教了这里蚊子的厉害了,端着碗蹲在地下一边吃一边赶,稍停一会儿胳膊上就落满黑压压一片;当时怕花钱,不舍得到场子里的小卖部去买,说来了还没挣到钱先花钱不合适,先扛一个月过去;谁知不到半夜就被咬得爬起来了。两个人在工地走走停停,最后建春发现木工房有个大风扇,两个人把被子扛过来凑合歪了一夜。
第二天早起五点半就被叫起来。吃完饭,两个人先花三块钱每人买了一顶蚊帐回来。然后工头就把两个人领到后台。
后台开了两台搅拌机,山也似的两堆沙石。总共七个人,三个推沙,四个推石;见两个人年轻力壮,把他们派在石子场,给了一把锹,一辆车;马达一响,一帮人就干开了。
推石子可不是光管推车就行了,最主要的就是装;鸡蛋大的石子锹也插不进去,“哐哧哐哧”墩几下也铲不起来,还是这里的老人教了他们个办法,把锹平放,锹把儿靠在腿上,两手握紧锹把儿,全身力气用上往前攚;这样才能铲起半锹石子。装满一车,一溜小跑地推过去,机器不等人啊!
好不容易盼到收工吃中饭,两人个个累到前栽后晃,把家伙一丢,就往饭堂走;人家后边就吆喝,说要把家伙带好,丢了可是自己要赔的,一起在这个工地上干的有好几个班儿,就因为丢家伙都打过多少回架了。
两人出来绝不是来打架的。两个人都是躲着事儿走。可是,“事情的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怕啥来啥。
这个建筑队是分包建筑公司的活儿。大的国营建筑公司,把利润高、技术难度大的项目自己做,其他的就给小建筑队分包出去。一个工地上往往有三四个单位在施工;建筑公司的施工队叫“班组”,明显比普通的小建筑队要高一级;人家有正常的作息时间,星期天、加班餐一样不少,到了礼拜六,人家晃晃悠悠就回家去了;天热有西瓜,天冷有热汤;日子过的小神仙似的,根本就看不起这些要饭一样的土班子。
都在一个工地,难免有个磕磕撞撞;遇见这时候,班组的人是有多大的喉咙就吆喝多大的声儿,敢略微翻翻眼抬手就打。本来嘛,看这些人个个像是八辈子都没吃过饱饭的样子,和他们客气那么多干什么?
于春海所在的班子起的是主楼,钢筋框架结构,已经盖到第五层了;班组的是主控室,虽说两家一起动的工,可他现在才支好一楼的壳子。要说两个工地离得有几百米远,咋着也到不了一堆,可没过几天偏偏就出事儿了。
吃中午饭的时候两个人拉着车过去,把车停在饭堂的边上,然后就挤进去打饭;于春海先进去,抓了四个馒头盛了一碗菜,端出去蹲在门口吃;郑建春好不容易把菜打出来,转头一抬眼看见有个人从车上把锹拿下来扛着走了;赶紧吆喝于春海:“春海,那个人把咱哩锹拿走了,赶紧给他要回来,”一边说,一边端着碗往这里赶。
于春海看人家拿走了他们的锹,不顾正吃着饭,站起来追上就抓着锹把子,一边说:“哎,你拿俺哩东西弄啥哩?”那个人一回头,看了于春海一眼,“你嘛?你干嘛玩儿?”郑建春这时也跟过来了,听不懂人家说的话,听成“你妈”了,以为他骂于春海,急赤白脸地说到:“你拿俺哩东西,你还骂人哩!把东西给俺!”就准备下手去夺。
这人是班组的小头目。下班经过时看到路上有洒下的混凝土,怕上边检查到丢卫生分,就随手从边上拿了一把锹要铲走,没想到两个阿乡过来抓着不放,说话还不清不楚的;想着是顺手帮着工地做点儿事,看着两个家伙呆头呆脑地不知好歹,又好气又好笑,把锹往回一拖:“你嘛?妈的着嘛儿急?”他这一夺,于春海也紧张;一旁郑建春看见着急,就也伸出一只手去拉。班组的人见两个人红了脸,恼了,伸手就给了于春海一拳。
于春海一手端碗一手拉锹把,没想到人家这么干脆,上来就打;打了这一下,弄得于春海很不好意思;本来是来要东西的,结果东西没要过来还被人照脸打了一锤。郑建春也没想到人家会出手直接开打,看见老于腮帮子马上起了个红印,显是打的不轻;有心要动手,终究是怕事儿,也不敢动。班组的看出便宜,得了手还要卖乖。这时他的伙伴也陆续过来了,看到这里有事,就过来问问;头先那人一说,这些人也觉气愤;有个年轻的过去照郑建春腰里就踹了一脚,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意思是让他赶紧松手,不然可能要活劈了他之类。于郑也听不太懂,估摸着也是恫吓他们。
事情真要拗住,于郑也没办法,没退路了,只能抓住不松手;后边的看见两人还不松手,火气真上了,手里拿着家伙看也没看,举起了就照郑建春头上打了下去;郑建春挨了一下,“嗷”的一声丢开了锹把儿,菜碗也扔了,双手抱头蹲在地下,眼见着血咕嘟、咕嘟地从手指缝里冒出来;班组打顺了手,想也没想就又恶狠狠举起了家伙。还真没见过阿乡这么大胆的,敢叫板了还!要造反吗?
这要打上,郑建春不死也要脱层皮。还没等反应过来,于春海手一举,把碗里的菜连稀带稠一把就泼到那家伙的脸上。把碗一丢一个高抬腿就送了过去。
其实这几个人可不是吃素的。就说他们那里虽穷,但历来都有练武的风气。三省交界的地方,过去些年土匪、老抬儿(绑票)、红枪会等都是当地的特产。几乎各村都有各村的拳种,像于春海他们练得就是“赵家拳”。舞狮子可不是谁都能上去的,得有点本事才行。
高抬腿不是高踢腿。高踢腿又叫旋风腿,起脚奔的是上边;往后一煞身,以大腿跨关节为轴,瞄得是对方心口以上;这招是两个人大开大合放开了打,抬脚就没给对方留余地;
高抬腿则不同,高抬腿是以膝关节为轴,抬起腿,起脚勾对方裆里,又叫撩阴腿;是两个人离得较近,为防对方袭击,以攻为守;用的力道较轻,伤不了人。如果两个人贴着,那就直接用膝盖去顶了。当然,虽说伤不了人,那毕竟是要紧地方,碰上一点也够喝一壶的。
于、郑二人都是练熟了的,如果对方使这一招,轻飘飘一个“大转身”就过了;你一转身,离开的就远了,肯定要撒手丢开家伙,这样,围就解了。本来于春海使的是个套路,起手高抬腿,对方大转身;转过身离得还不远啊!于是错身上步猴子偷桃,这次是用手招呼那个地方;对方就老树盘根,并拢脚跟一手遮挡一手擒拿对方的手腕,这就反攻上了。
可他们会人家不会啊!眼睁睁看着脚尖过来,心里早就躲开一万次了,实际上连个脚趾头都没挪动。
眼睁睁看着脚尖勾上,眼睁睁地感觉到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接着就站不住了,“哐当”一声两手抠着裆就倒下去了,倒在地上还来回打滚儿。嘴里亲爹亲娘地叫唤的没人声了。
一大帮人都正蹲在地上吃饭,看着班组过去“哐哐”打了于春海几拳;大家都是吃苦力饭的,出门挣钱不容易,再说平常怕班组怕惯了,也没人敢动;眼看一眨眼那边就有人倒在地上了;也都顾不上吃,扭头张着嘴看;远处班组的人陆续下班经过这里,看到自己的人被人家弄倒在地打滚,抓着提着家伙就往这边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吆喝;前头走过的也举着家伙往这里跑,一个个张牙舞爪窝子狗似的扑过来。
到了这个关节,两个人都已经红眼了。也没想那么多,谁没一肚皮鸟气?什么什么少惹事儿、多忍忍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于春海接着一个窝心脚点倒了和他夺锹的小头目,挺着锹把儿一晃使了个门户;郑建春一看老于打上了,不顾头上血往外直冒,一抹身一手捣面门一手夺家伙也弄倒了一个,挺着钢钎往于春海后边一立;两个人背靠背,看着一大群人转眼站到面前。
人头上血,山头上水。血水顺着郑建春的耳根子、腮帮子滴到衣服上,红隐隐地一片。两个人没顾及到这些,屏声静气,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看谁的运气不好。日他娘今天也只好把他送过去了!
一群人嚷嚷着冲到面前,站着就不动了。人有杀气和没杀气是不同的。眼看着一眨眼的功夫放倒了这边三个;眼看着两个人拿家伙的样子不像瞎比划;再加上两个人恶狠狠的表情,倒像是伸手过来要命的一样。本来都冲到脸前了,一见这个阵仗,又挤拥着往后退了五六步;也不走,就是站到那里瞎咋呼。有个人过去把倒地的几个扶起来,看他往自己裆里一个劲儿地揉搓。
这边正蹲在地上吃饭的也不吃了。把碗往地上一撂,身边有什么拿什么,手里都攥着东西,吆喝着就围上来了。娘的,阿乡可也不是好惹的!
两边对峙了一会,刘成从外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到建春像个血葫芦一样,赶过去把T恤脱了给建春裹上,一叠连声地问是谁下的手;踅摸着圆圈没人吭声,就地也攥了个家伙在手里一边站着;没多久,两边的头儿就过来了,各自吆喝着说开,两帮人就各走各的了。
于春海和刘成赶紧找车把建春送到市里的医院。建春头上被缝了八针;缝针的时候于春海和刘成看着难受,各人流了好几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