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一直开到乡政府。借着车灯,于春海看到地下已经立着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人。地当间有个人在大声吆喝,指手画脚地让这些去这里那些去那里。两个人等了一会儿,被人推搡着去到一个小屋。
屋里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两个人惊魂未定,也不敢多说话,按看守的要求找了个地方蹲着;里边的人也都没出声,也认不出是谁;一个个都蹲在地上,除了看守关门时有叮当声外,里边几十个人,连呼吸声都没有,可能大家都憋着吧?
过了个把钟头,有人哎哟了一声,想是刚才被人给弄疼了;接着就有人咳嗽,啃啃地吐痰;然后就大惊小怪地说话。原来这些都是东村的人,除了于郑两个。
东村和临乡交界,都是一个县的,但是划界的时候没弄清楚,按说这也不算个事儿。原先中间交界的地方是条河,这几年雨水少,河就干了;河一干,两边就有闲出来的地。河滩里的地不缺墒,地也肥,两边都想要,争来争去,为这个还打过架,双方都伤了人,仇就结下了。对方在县里有人,托人一说,把河滩两边的地都划给了邻村;东村就不干了,到乡里去闹,那乡里有什么办法拿出来?乡长虎着脸,把村人训了一顿给撵回来了。村人回去和大家商量,反正你乡里也不给我管事,我的公粮就不缴了;全村一合计,商定大家都不缴,既然大家都不去缴,那些老成持重的也不敢去。
乡里收不到公粮,吃地方财政的人多,大家无端端地减少了收入,这是一;说不缴就不缴,国家的体面何存?以后这吃公家饭的还怎么过下去?这是二;这事儿开了头,以后其他村效仿起来,那不是要弄出天大的事儿?这是三。
乡里合计了很久,啥法儿都用过了,无奈东村乡民油盐不进,针插不入,村里的支书也只有摇头;最后乡长恼了,把派出所找来,要求派出所到东村去抓几个领头的过来,杀杀这一股歪风。派出所的所长是个刚从部队转业过来的干部,挠挠头说这事儿不敢做主,恐怕要请示县局;乡长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郑之江见场面有点僵,就拉拉所长,然后笑着对乡长说道:“去抓人也是可以;即使没有上边的命令,我们处在一线的也有现场执法权嘛!我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明确了东村是谁在领头,那么我们根据乡里的要求,是可以去执行任务的,抓几个人是小事;但要解决问题的话,可能这个方法就不很妥当;我听说现在东村整个都抗着不缴,如果大家都不缴的话,抓一两个也没多大用;不知道我说哩有没有道理?”
乡长听郑之江分析的很有条理,看样子他有解决的办法,就跟着问下去:“老郑,有话就说,大家都不是外人;乡里财政吃紧,你们派出所也占不到光;不成你还到县局去要工资去?”就斜了所长一眼。
郑之江假装没看见,打着官腔接着说道:“既然东村敢于公然抗缴国家规定的统筹、提留款,那么,为了体现国家政策的严肃性,我们做基层工作的有这个责任去解决这个问题。”说到这里,郑之江左右看了一眼,圆圈的人轰他:“别扯淡,说正经的!”郑之江一瞪眼:“现在说的就是正经的!他不是都不缴吗?全部抓起来!每家抓一个,弄到乡里,我看看他能挺多久!”
里边的人下了一跳,乡长挠头道:“老郑,你疯了吧?这动静也忒大了吧?全县都会知道哩!再说他要是仍挺着不缴咋弄?是不是?”
郑之江一撇嘴:“据我所知,现在全县抗着不缴的有十来个村。都没有办法哩。咋啦,你敢抗,我就敢抓!你违法在先,我还不能执行任务啦?乡里的人就是这样,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上大红。抓过来试试?我敢保证,三天以内全部给你交齐!”
乡长低头想了一会儿。又说:“老郑,哪找那么多人哩?就你们几个人,加上那两把破枪,他东村有一二百户哩!你有啥意见?”
郑之江一笑,“那乡统筹是用来干啥哩?咱们哪个不是靠这个吃饭哩?全乡凡是吃乡财政的都去,看看有多少人!”
也没有再开会,乡长现场就把决心给下了。定下了一个日子,把全乡所有吃地方财政的都邀起来,组织几百人在晚上突击进入东村,每家抓一个,都给绑到乡里来!人一绑来,谅这些戳牛屁股哩也没多大路数,这个阵仗一摆,还能不就范?还不信邪了还!
晚上就把人给组织起来了,上到乡长下到伙夫;怕到时控制不住局面,还从东街叫了以大三元为首的几个地痞过来协助;十二点从乡里出发,两点动手,两三个钟头就把活儿做妥善了。
两个人也真是晦气。无端端的遇上这个事儿。本来都累得死样活气想睡一觉返返魂儿,谁知半夜被人给绑走了;绑走他们还没地方去说,只好听东村的人在这里瞎咋呼。
郑建春皮实,重活干惯了,还抗得住;于春海可是自出娘胎就没受过这么大的煎熬。刚死去活来地干了一天,睡到半夜还没恢复过来就被人给捆上了,到地方后又蹲了一个多钟头,人困马乏,两只脚像是被钉在木桩上一样,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开头还强努着,到后来越来越撑持不住了,往后一仰,“咕咚”一声就歪在水泥地上。
圆圈的人吓了一大跳,纷纷往两边躲;建春赶紧蹭过来,叫了两声,见没反应,转头嚎着外边叫开门;谁知现在天快亮了,看人的跟着忙了一夜也乏,跑去睡觉了。
建春叫了几声见没人过来,惶急的没了主意;见于春海还是不醒,头勾着弯在一边像死过去一样。郑建春声泪俱下,哀求圆圈的人帮着叫人,自己跪下来用头拱着于春海把他拨弄过来,看看还有没有出入的气息。
圆圈的人也慌了。眼看着身边有个死人,大家谁不害怕?胆大的就都凑到门口,一起扯起喉咙吆喝;靠门的还用脚踢门,一时间,大呼小叫伴着“哐啷哐啷”的踢门声震得原本寂静的黎明一片喧腾。
看守忙了一晚,趁着黎明去睡个回笼觉;刚睡踏实,就被人给闹醒了,真是王八钻到灰堆儿里,憋气又窝火;提着裤子怒冲冲赶过来,还没张嘴,里边就七嘴八舌的讲开了;乱嘈嘈也听不清,等静下来一听有人死到里边了,登时也不癔症了,回头就跑;过去噼里啪啦敲乡长的门;叫应后吆喝了几声,又跑过去敲派出所的门,有事儿找警察啊!他还算是没糊涂。
乡里的家属院就在隔壁。这里一喧腾,大家就都起来了;站在外边看稀罕;交头接耳地询问出了啥事儿;乡长黑虎着脸,怒冲冲大踏步往拘留室走,一些有眼色的就赶紧跟过去。没多久,派出所的郑之江也过来了,叫看守打开门,让把死人抬出来。
郑春燕回家后第二天就去了供销社。因为郭玉玲在里边是红脸,也没有人敢下看她。供销社最轻省的就是糕点柜台,就让郑春燕过去和两个老售货员学着卖东西;站柜台也是要技术的,郑春燕刚过去连包点心都不会。看着婶子们把点心称好,把裁好的草纸往台上一抻,哗啦点心倒上去,三边一折,往下一墩,用下余的一边封口;取张红纸拍上去,从上边绳卷儿上拉下来纸绳,四面缠紧,再绕个猪心扣儿,“嘭”一声丢到柜台上;收钱找钱,到完事儿也就两三分钟时间。
郑春燕看着简单,练了一下午绑的也是松松垮垮的;婶子们就笑:“这是眼见的活儿,要的就是熟;你是才过来,多包几回也就行了。”又说:“你妈原先也在这里。人家学的快;前晌过来后晌包的就比我还好哩。这人要有本事弄啥都是好手呐!”
这天早起天还不亮,就听到隔壁闹哄哄的;隔了一会儿,听到他爹进门关门咳嗽睡觉;又隔了一会儿,听到外头好些人在大声呼叫,吆喝的都没人声儿了。郑春燕听得心惊,也没瞌睡了;接着听到她娘郭玉玲起来开门出去。这时天也麻麻亮了,郑春燕起身,简单漱洗了一下,雪花膏都没搓,一边挽头发一边过去瞧是啥事儿。
郑之江跟着乡长过去,里边的人喊的越发响了;郑之江吆喝了几句,里边的人立马静下来。等看守打开门,过去两个小青年把人给抬出来。郑之江见地下的是个小孩儿,手还被反剪着,赶紧蹲下来解开;摸摸鼻子里还有气儿,转过脸对乡长点点头,“人没事儿,可能是睡着了。”
郑建春这时已经知道是吃了东村的瓜落儿。看见有当官的过来,于春海也被抬出去了,就拼命挤到门口,冲着外边吆喝:“俺俩不是东村哩,把俺俩抓来弄啥哩?人都不行了,赶紧把我放出去呀!”
郑春燕刚来到人堆儿外头,就听到郑建春在吆喝,觉得声音很熟,心里一愣;扒开人堆儿往里一看,地上躺着一个人,朝阳他爹在边上蹲着;又往拘留室门口定睛一瞧,不是郑建春是谁?
郑春燕往前走上几步来到拘留室门口,“建春,咋是你哩?你咋叫抓到这里了?”郑建春看到郑春燕,就像看到了大救星一样,眼泪鼻涕地下来了,“春燕,你过去看看吧!老于死了,就在地下躺着哩!”
郑春燕转过身,于春海就躺在地下,身上脸上都是泥;过去抓住于春海的手,凉森森的没一点热气;再见于春海头勾着弯在一边,咋看都像死了。转头看着郑之江,说话都没人声了:“叔,他是俺哩同学啊,咋把他抓来了?朝阳哩?赶紧叫人救他呀!”也没管圆圈那么些人,一只手托起于春海的头,来回左右的摇晃:“春海!春海!你咋着了?你醒醒啊!春海!”
乡长听说抓来两个学生,脸色登时就更黑了;左右看看,两边的人赶紧过去把郑建春放出来;又过去几个人抬起于春海就往卫生院跑,郑春燕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在后边跟着,郭玉玲在后边吆喝她也没听见。
郑建春和朝阳去乡里他家玩过,认识郑之江;郑之江看见郑建春,扭头附在乡长耳朵边上轻声说了句:“是抓错人了,这俩小孩是朝阳的同学,不是东村哩。”转过头吩咐建春:“赶紧去卫生院。到那里啥也别说啊!我一会儿就过去!”
卫生院在乡政府对面,几步路就到了。于春海半路就醒了,觉着几个人掐手拧脚地抓得结实,挣了一下没挣动;接着挑帘进门,也不知道是个啥地方;等人家把他放到床上,人还没折起身,郑春燕就凑到脸前来了。
郑春燕小跑着跟过来,一边走一边哭,眼都哭肿了。进去帮着把于春海安顿到床上,俯下身去看他;见于春海睁开眼了,心就没原来揪的那么要紧;就是看着他,也不说话,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流。
医生过来,拿了瓶葡萄糖水给挂上;接着夹体温表、测脉搏、量血压等等地忙活;人是缓过来了,大家也没那么紧张了。
郑建春风风火火地进来,见于春海睁眼了,也坐在床边上看着糖水往下一滴一滴地流;又问医生:“大夫,这人没事儿吧?要紧不要紧?”医生摇摇头:“没事儿,就是虚脱了,歇会儿就过来了,不要紧。你们就不要在这里了,先到外边等会儿吧!”
几个人走出来,郑春燕就问建春是咋回事,建春捡要紧的说了一下,又说:“日他娘!和他们不能拉倒!好好地让他们弄过来绑了一夜,我要去县里告他!等老于一返过来俺俩就去!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就想好了!”郑春燕没接他的话茬儿:“昨儿个咱学校陈主任过来买点心,说咱校就张薇一个人考上了地矿学院,我正想去给你两个说说,就出了这个事儿,”掏出手绢擦了一下脸,又顺了顺头发,“你俩咋这么倒霉啊!再说,弄点啥不好,到砖窑上去受那个罪!看看这一惊,我刚才都没魂了!”两个人正说着话,郑之江挑帘进来了。先过去看了看于春海,见睁开了眼,就放了心;扭头问了大夫几句话,大夫说不要紧,可能是受了惊吓人虚脱了,血压、体温都正常,把水输完就好了。
郑之江出来,郑建春就走到他跟前去,把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末了,恨恨地说道:“不能和他们完!把俺俩绑来关了一晚上,人都差点捆死,俺要去县上告他,非要和他弄个小虫吃米不行!”郑之江一瞪眼:“胡扯咧!瞎咋呼个啥?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早说?你们给工作人员解释一下把情况说明了还会有这事儿?”停了一下接着道:“你们已经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了!还要胡闹!你们想过后果吗?”看了一眼郑春燕:“你在这儿干啥咧?现在还不去上班吗?刚才你妈还在叫你,你还不赶紧过去!”脸色显得非常严峻,口气也非常凌厉。 抬人进来的小青年见了这个阵仗,也不敢上前搭腔,一个个都溜出来了。
郑春燕低着头,“我过来给他们说说,今年我们班就考上了一个,你们家朝阳也没考上。”也没和建春再说话,往里扫了一眼,出门回家去了。
郑建春被训了一顿,有点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再吭声儿;停了一会儿,凑到跟前去解释,郑之江挥挥手,“不要说了,等他输完液你们赶紧回去!这个节骨眼儿凑什么热闹?”顿了一下,“朝阳去县里了没在家。一会儿输完就走吧,我到时让乡里把药费给了。”郑建春点点头,郑之江转身出门去了。
抬人的一回去,乡长就把他们叫过去问情况;先听说人缓过来了,脸上一喜;接着听说这两个学生要去告,心里烦躁,扭头训身边的人:“干工作怎么这么不小心?嗯?咋把学生给带来了?当时没问问吗?”也没人敢回答;正在心烦,郑之江过来了,见大家都站在当地没意思,就过去对乡长说道:“没事儿,人已经缓过来了,我对他们说了,输完液就回去。”扭头对大家说道:“好了好了,没事儿了啊!大家忙了一夜都辛苦了,赶紧去休息吧!”看人都走远了,乡长对郑之江皱眉说道:“老郑,那两个学生要去县上告哩,你说咋办?他娘的咋把学生给抓来了?你说这事儿可咋弄?”郑之江拍拍乡长的胳膊,“没事儿,放心吧!这两个已经不是学生了;再说,我已经对他们讲了,敢胡闹就追究他们的责任!他们当时没有讲明,就是在误导工作人员,看在他们还是学生的份上,就暂不追究。你放心吧!”又说:“过一会让人去把医药费给交了吧。我让他们输完液就走人,总共就一瓶葡萄糖水,这个小孩可是吓坏了!”
乡长看看郑之江,两个人对望了几眼;然后哈哈笑着就各自走了。
还没吃早饭东村的支书耿老海就失机慌忙地跑过来,过来就找乡长;通讯员奉了乡长的意思,把支书给回了;又说只要把公粮给缴了就放人,另外记住中午派人来送饭,乡里可是不管饭,财政上没钱,管不起。
没到晚上东村的村提留和乡统筹就收齐了,因人手不够,郭玉玲忙到中午饭和晚饭都没回家吃;最后一大帮子人半夜到乡中心饭店去吃了一顿,乡长、郑之江等好几个人都喝醉了。
乡长姓魏,叫魏保谦,是本县东乡人。经过这一回,全县上到一把手下到基层办事员都知道有这个人了。做事情有魄力,有方法,处置得当,政策掌握的好;没过多久县里就发文下来,调魏乡长到县里农经办当主任;本县是个农业大县,农经办可是个重要部门,现在县上天天露脸的主要领导大部分都从这个位置转过。因此,魏主任到哪里都是笑脸,见到的也都是笑脸;心情好,脑子就活泛;以农经办的名义给县局写了封信,要求给郑之江记功;县局也听了所长的一些反映,当时也忙,就把这事儿给搁下了;后来魏主任亲自驱车到乡派出所请郑之江喝酒;平常没事儿总是到乡里转转,旧游之地,有感情啊!
于春海两个人下午回到家,东村的支书耿老海提着东西过来了。说你这两个小孩在窑上做工,村里也没照顾好,你看这一惊弄哩,可不是吓死人吗?乡里的这些人也真可恶,把个孩子捆成这样。又和于春海他爹拉了一会儿呱,也就回去了。
于郑两个也没精神去窑上了,先各自在家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郑朝阳就找到春海家,他从县上回家休息,听郑之江说了这个事儿,很挂念于春海,就跑过来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