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春隔了有好几天没来学校上学,同学们都很挂念他。
但他们知道他不是在和学校赌气,他娘快不行了。
为了参加县里的选拔,他问家里拿了十块钱,连鞋带衣裳做了一身新,所以他娘是知道这个事儿的;后来又没去成,他娘心里就在揣摩;再后来有人漏了口风说出来有人把郑建春的名额顶走后,他娘的病就严重了。天天在病床上念叨:“都是我呀,我把我咧孩儿给耽误了,”一边说,一边还流泪;郑建春咋劝娘都不听,也不吃药了;等郑建春把舅舅叫去宽娘的心时,人已经不行了。
埋了娘后,建春就又去上学了。他说不管咋样都要把高中读完,学杂费已经交了,不上完这个学期就可惜了。娘看病拉下的饥荒等到时去建筑队挣钱了再还。但是他怕回家,原来一进门就能听到娘的声儿,现在床上空落落的;有时一激灵还觉得娘在叫他,回过头看见空床才想起娘已经没了。
从那以后,他们发现郑建春有个毛病,自己会有时唱歌;也不是唱,就是哼哼;于春海问他,“建春,你娘都死了,你咋还有心唱歌哩?”建春也觉得很诧异,也来不及想,“嗯,我唱哩是下韵!”
他哼的歌于春海很熟,是当地有名的“小白菜儿”,
“小白菜儿哟,
地里黄哟,,
两三岁哟,
没了娘哟,
跟着爹爹,
过日子哟,
就怕爹爹,
娶后娘哟,
娶了个后娘,
心眼儿狠哟,
生了个弟弟,
比我强哟,
他吃稠哩,
我喝稀哩,
他吃馍馍,
我喝稀汤!”
最后一句提到一个奇怪的高度并且尾音拖的很长。
不过,这是描写少年儿童失去母亲受后母虐待的一首悲伤的歌曲,可他已经是小伙子了啊。
长歌当哭,聊以悼母。当如是观吧!
学校门口有个代销点,里头卖东西的是个一脸褶子的干瘪小老头,经常一脸笑眯眯的,懂不少事儿。学生们有事儿没事儿就去听他批讲;一说笑话,就鬼鬼祟祟的先望门外左右看看,然后挤着小眼儿一笑,就摆开了:
“跳舞,那是好跳的吗?谁谁去城里跳舞,搂住个小妮儿;跳着就硬了,顶了人家一下;人家吃了一惊,问他‘是啥东西?’他慌了,也来不及想,硬着头皮回答‘手灯!(手电筒)人家就说他,‘明儿个放家里啊!’他也就答应了。你们说,那东西是能放到家里的吗?”
还给学生们讲伦理方面的哲理:
“后村那个潭窝知道吧?那里原先是个河,河边上住了一家财主。财主老头早死了,家让大儿子掌着;大儿子后来发现个事儿,他娘冬哩老是伤风;请了多少好大夫看好几天就又犯了。他就留了心。再后来他就发现河对面的老和尚半夜游水过来到他家钻进他娘的屋里,第二天他娘就开始伤风了。原来老和尚游过来冻得要命,他娘就用热身子给他焐过来,你说她能不伤风吗?”
见他们听得认真,小老头顿了一下就继续往下讲:
“大儿子发现这事儿后,你们猜他怎么着?他在河上搭了一座桥!他娘守了几十年,原来家里天天有个和尚!
他修桥是不想让老和尚再游水过来。不然他娘就又要伤风了。
他娘百年以后,大儿子提着刀过去就把老和尚给杀了。
县官判命,说大儿子罪不当斩。提笔写了几个字:修桥为母行孝,杀僧替父报仇。大孝子啊!人当场就放了。”
说完,意犹未尽,扫上听众们一眼,再往地上吐一口痰。
多朴素的辩证关系!多深刻的哲理!又用多简单的语言给讲述了出来!
长知识不全是在课堂上啊!
马上就要大考了。他们几个开始认真地复习起来。郑建春虽然铁定不再读下去,但是,复习功课也和他们一样认真,没事儿还到学校外边转悠,用他的话说,就是他一生中的一个最重要的阶段就要结束了,他要把这一切牢牢记住,作为未来人生的一个美好回忆;到时也有些能回忆起的东西。他这样一说,兄弟们也伤感起来,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熟悉的学校就要和它永别,心里沉甸甸的不是个滋味儿。
郑建春他娘下葬的那天,于春海、郑朝阳等一批有头脸的外地帮首领都去了,作为孝子陪祭;原本地帮的首领刘成也去了。去不是打架的,刘成不上学后这事儿就说过了,年前从外地回家后还专门找了于春海他们一趟,见了面大家很客气;也是不打不相识,几句话说开后,倒有相识恨晚的感觉,虽没正式拜把子,也和真正的兄弟差不多了。刘成去到郑建春家后还附上二十块钱的奠仪,但大家知道他是借的;建筑队的规矩是不过完正月不出门,出门以前清帐,顺便把今年的人给约好。刘成在家里刚过完年,他这时手里应该没钱。
要说这人不怂的话,到哪里都有生发。刘成先跟着建筑队当小工,打了几架后升成了钢筋的头儿;手底下少说也有一、二十人。
郑建春已经确定不读下去了,收完秋就到建筑队找刘成去。朝阳和于春海谈起毕业后的事儿,说他的志愿准备填政法类学校,又说公安子弟进入政法系统比较容易,今年如果考不上他也不复读了,随便找个派出所先干临时工,到时再转合同民警等等。又说:“老于,其实你也应该报政法学校啊!你的长相有点凶,到时能震得住场面,干公安哩就喜欢你这种人呐!”于春海又得气又得笑:“你这个家伙!你长得就很斯文吗?再说,能不能考上谁说的准哩?你是吃商品粮哩,你爹又在派出所,你肯定能进去;我爹是拿锄把子哩,我考不上就只能回家,我家里还有好些田等着我去种哩!”说归说,心里总有股世界末日的感觉,惶惶然不可终日。
我到时去干啥哩?于春海没事儿就蹲在地上瞎寻思。
回家收小麦的时候,堂兄于春涛来家里坐了一会儿,先是雨水季节地扯了一通,一转话头儿,问于春海:“春海,你今年要毕业咧?”于春海点点头,于春涛接着往下问:“那能不能考上啊?你报哩是那个学校?”于春海给他说了,又解释:“能不能考上不好说;咱这儿考生多,录取名额又有限,哪一年不掐下来好些人?”于春涛点点头,“那倒是。咱这儿的录取分数比人家高哩多,乡里的组织委员他姐姐是北京哩,说她的孩子去年高考分数比咱这里整整低上二十分。唉,大城市就是好啊!”又说“春海,那你想过不上学去干啥不?就在家里戳牛屁股?你是高中生哩,咱老于家就出你这一个文化高的,还指着你装光哇!”于春海他爹低着头一直抽旱烟,这时搭腔了:“涛子,你是他哥哩,你说该咋弄?让他去干啥?我是一直发愁!搁我说,高中都不用上,这几年能挣多少钱?瞎工夫了!那时候你就撺掇。现在再去建筑队不晚了?人家笑话哩!”于春亮还没做声,于春海坐不住了,起身往屋里去,他爹后来和于春涛讲的啥也没听见。
分别的一刻终于来临了。一考完试,宿舍里到处是人在收拾行李打铺盖,整理好的就在一边儿说话,女同学个个泪汪汪的,反正是生离死别,往后再见面就难了。
这些天郑春燕一直没和于春海搭过腔。趁着大家都在收拾行李,她瞅了个空儿,悄悄叫出于春海,两个人又来到水渠边儿上。
郑春燕低着头在前边走,于春海在后边跟着,一边走还一边左右张望。到了渠边土堆后头,春燕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弯着脖子问于春海:“明儿个就都走了。咱俩这事儿咋办?我跟了你,我这辈子是没法找人家了。你以后准备做啥哩?”于春海摇摇头,“春燕,咱俩这事儿就到这儿吧!我还能弄啥?我准备到建筑队啊!我要是去当兵,家里就我爹一个人;这一走几年,我爹都这大岁数了,要有点啥事儿可咋办啊?我是个种地咧,你家里吃商品粮,咱俩咋能到一堆儿?我害了你了!”郑春燕眼泪哗啦就流下来了:“你让我咋办?我还能去跟谁?我都给你流过小孩儿了!这些天我都没有睡过整觉,到半夜就醒了;我想对我妈说,让她拿个主意,又怕!”
于春海急了,他怕就怕这个,郭玉玲是好招惹的?县里都有人买她的帐啊!捏死个于春海还不像弄死个臭虫那么容易?赶紧接过话头儿:“春燕,可不敢给你妈说。到时她要知道咱们的事儿了,能生多大的气?你先别着急,我有这个打算;我想先到建筑队去一段儿挣点钱,你知道爹老了,家里也没底儿,我能让你跟着我受苦吗?我挣到钱就去办个驾驶证,我到时去开车,反正我是不会在家里种地哩,你说,到时你再给你妈讲明不就好了?”郑春燕抬手擦了擦泪,说道:“这也是个法子啊!我妈对我说了,考不上就到供销社去。她们那里有车,你办到驾驶证了我再和妈说说,到时不用你用谁哩?”说到高兴的地方:“我家里在街上还分了块儿门面,咱就在那里盖个房子,一两年日子就过上了!”
合计出这个结果,郑春燕喜欢,于春海也去了块儿心病,大家都是挺高兴的;但是现在总归是个伤感时候,推着自行车挥手道别的时候,于春海转头悄悄擦去了从不轻弹的男儿泪。
回家正是秋闲。小麦已经收完了,把粮食晒干扬净入了仓,公粮该缴的也都缴了。地里的秋苗也锄过了三遍灌了一道水。于春海在家闲着没意思,通知书也没下来,就跑到郑建春家想和他一起游乡收酒瓶挣个路费钱。还没走到建春家,见圆圈聚了一堆人。走过去一瞧,里头是建春的妹妹,名字叫小娥。建春家里他常来,他认识。
小娥躺在地当间,两眼紧闭口吐白沫,身上还一个劲儿地抽抽。于春海恍惚听朝阳说过,说小娥小时候发高烧,没有及时去看,烧坏了脑子,有时发羊癫疯;这时亲眼看见,心里有点怕。他看周围那么多人围着,心里有点难受,挤过去想把她拉起来,边上有个小孩说:“别往跟前去!她是撞见啥了,一会儿再踢你一脚!”于春海就问咋了,小孩一指远处一头正在啃树叶的绵羊,“她刚才一脚把那个绵羊踢到这个房檐那里,”又转身一指边上那座房。
那个绵羊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于春海估了估,按自己的个子摸过去离房檐还差有尺把远。可小娥是个才十岁的孩子,站起来还不到于春海的心口,她咋着也不能踢那么高啊!就是让于春海踢,他估量自己也没这个本事。他转头斜了斜小孩,圆圈的人看他不信,都点头说“真哩,这个小妮儿可是有魔怔了,他哥已经去找端公来瞧了。”
正说话间,郑建春骑着车过来了,后头还带着个老头。看见于春海,也顾不上打招呼,伸着胳膊把圆圈的人望外撵了撵:“散散,都走啊,不要在这里碍事!”
端公走过来,从衣裳口袋里掏出个罗盘。左右对了对方向,扭头对建春说:“去端碗凉水来!”周围早有懂行的预备好了,这时赶紧递过去;端公左手拿着碗,右手小指伸进去挑水出来向周围洒了洒,周围的人“忽隆”躲出了好远;于春海倒是没动,他想看看到时能不能帮点忙。
接着端公噙了一口水在嘴里,对着小娥“噗”喷过去,小娥就一激灵,也不动弹了;端公放下碗,对住小娥上下比划着抓了几把空气放在口袋,圆圈懂行的就在人堆里悄悄耳语:“看,今儿个抓了四个小鬼儿!比上一回还多哩!”等了一会儿,小娥慢慢睁开眼,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往家里走;端公也回家去。建春过去千恩万谢说了多少好话。圆圈的人见没热闹瞧了,开始陆陆续续的回家去。建春这时推着车,招呼于春海两个人跟着小娥往家里去了
到了屋里,于春海就说想和建春两个人厮跟着去收酒瓶。反正在家里闲着也没事儿,倒不如出去转转见见世面;建春沉吟了半响,问于春海:“你收了酒瓶不是得卖?”于春海道:“看你说的稀罕咧!不去卖还能自己装酒啊?”建春说道:“老于,要是去卖,咱就别去了。圆圈就集上有收购站,你到收购站去卖,工商所的要管理费咧。咱俩跑一天能挣多少钱?啤酒瓶一个三分,白酒瓶一个二分,你带上两篓,收上一百个,才多少钱?撑足天才三块钱,工商所就要一块哩!赶上路不好摔打一下,你说,咱俩能赔几回?”
于春海倒没想到这些。他到底经的事少,家里有爹在操持;郑建春那可是正经的过日子的人哪!一个傻妹妹,还有一个兄弟建和正在读初中。就是家里娘还在的时候,这个家也是他在撑持住,现在娘不在了,一个人更是天天忙完家里忙外边。啥事儿不上心能行?才几天没见,于春海就觉得建春干练了不少。
于春海就问建春:“那你说咱俩就歇着?这离收秋种麦还有一个多月哩,咱总得找个事儿干干吧?”建春说道:“你别急。我正要去找你哩,你就来了。东村有个砖窑,咱俩上窑上去干吧!往窑上脱坯,一天弄好了就有两三块钱,又不用本钱。你看咋样?”
只要有事儿不闲着,于春海是干啥都行。
脱坯可不是个小活。两个人天不亮就厮跟着拉家伙过去。过去以后先是拉土,拣那些胶泥土拉过来四架子车,然后再拉一车细沙土;挑水和泥,和成的泥要一把能抓成团,放下去还不能变形;往坯斗里撒黄沙,然后刨泥填上,再往上边撒点儿黄沙,端着坯斗往平地上脱出去;第二天晾硬了还要把坯斜着碴起来,四楞八角没走形,人家才给你三厘钱一个。
这是正经的大出力活,两个人忙忙活活干了一天,临了的时候数了两遍,总共八百零三个,二块四毛一分钱。合一个人一块二。
于春海平常干重活儿少,吃干粮的时候路都走不成了,建春见他累的不行,就跑去东村的批发站买了一瓶烧刀子,想每人喝点解解乏。于春海也不想喝,只是想赶紧睡觉。建春问他明天还能不能干,要是不能干就先回家去歇歇;于春海有气没力地答道:“建春,咱俩带这么多东西过来咋拉走啊?再说好不容易才脱了这几百坯,晚上一下雨不全完了?熬几天也就惯了。你看那边东村哩,人家一个人就脱了一千多,现在还在干着,一天划三块多钱哩!”两个人带着干粮过来,预备着干几天才回去。建春也是累得不行,想想也是,这第一天干是累些,重活儿干多了人就适应了。当时天也不冷。两个人挨着东村人的寮棚也搭了个窝,往里扯了些麦秸,脸也没洗,钻进去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被人给拎起来了。于春海还以为是天亮了建春叫他,头往里拱了拱没搭理他;等手电筒照到脸上,癔症了一下,就醒了。听到建春正和人家解释:“俺是在这儿脱坯咧,俺也没钱,你招惹俺干啥?”
手灯照到建春脸上,于春海也看不到对方是什么人;刚想问问对方是什么人,被人一皮带打在脸上:“闭嘴!再敢说话打死你!”接着两个人服伺一个,结结实实把两个人捆上,推着出去,不远处停了一辆车。车上有十几个人,也都被反剪着绑在车栏上。车下的人连推带搡把两人弄上车,发动起来,开着走了。
于春海迷迷糊糊地象在做梦。咬了一下舌头,感觉到疼,不是做梦;看了一眼边上的建春,两个人大眼对小眼,都是弄不出个所以然来。
车一直往前开,越往前走于春海越熟悉,这前头就是乡里啊?于春海刚卖过公粮;就是不说这些,他对这里的景致也熟悉。咋被人给绑到这里来了?他们绑我干啥哩?建春和我还能值多少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