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春海折转身，走到医院门口卖甘蔗的摊子前，压低声音道：“大娘，我打听个事儿。卖血到哪里去？”他以前听过关于卖血的事儿。很多人家里等着用钱措手不及的时候就跑到县城来卖血，但是具体哪个地方他没听说过。想当然的是医院，但是在医院哪个地方呢？

　　卖甘蔗的大娘显然已经对这些问话熟了。头也没抬，背过头把手一指，“往东，到育种站。过了桥第一个门口，在路南。”

　　大娘说的容易。于春海一溜儿小跑过去还用了十几分钟，有两三里地远。到了血站，找到采血室，往窗户上一趴，勾头对里边说道：“哎，同志，卖血！”窗户里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上烫着流行的大波浪卷儿，正在一边儿磕瓜子一边儿看书。大波浪卷儿眼皮也没抬，嘴往右边一努，“登记，去填个表！”于春海这才看出来右边还有个门口，边上挂了个牌牌，“分析室”。

　　进到分析室，里边有两个人，一个大胖子坐着桌子边，两个人正在聊的有劲儿；看于春海进来，大胖子挪挪身子，拿出一张表，问道：“哪里的？”于春海按照他知道的邻县地名报了一个，然后姓名，年龄等乱问了几句。

　　填完，大胖子扭头对于春海说道：“是这样啊！我先给你说，你是第一次献血，头一次不能多，不能超过二百毫升；给你八十块钱，要扣你二十块钱的化验费，你能不能同意？同意就过去抽血，要是不同意你就走。”

　　于春海能不同意吗？八十减去二十，还有整整六十大元啊！做完手术还能买些东西给郑春燕补补；他是知道的，女人小产后不能下地里干活，要在家里歇几天，还要做些好吃的。哥几个天天探讨的就是这个课题嘛，很熟的。于春海也没做声，只是点点头；大胖子把表给他，往采血室指指，于春海就过去了。

　　于春海来到窗户外边，卷起袖子，一只手把表递进去；大波浪卷儿也没细看，拿出针筒，用药棉蘸些酒精往胳膊上擦擦，对准了静脉，一针头扎了下去。

　　于春海从小就怕打针。也奇怪，和人动刀子他也有过，尺把长的刀子放到眼前眼睫毛也不眨一下，他就是怕这小小的银针；波浪卷一拿出针筒，他的心“咯噔”一声就开始一级戒备了；等她往肉里一扎，不自主地胳膊往后一缩；结果针头只扎进去不到三分之一。

　　波浪卷儿恼了。把针筒一拔，横眉立目地吼起来：“咋着哩？你到底献不献？你不献就赶紧走，到这里来打饥荒咧！”

　　于春海哪里敢做声？咬咬牙，别过头，把胳膊往窗户里一塞，心里想，娘的，老子这身肉卖给你了，想咋着就咋着吧！

　　拿着六十块钱出门的时候，于春海还很高兴。结果走了不到三里地就有点头晕了。农村孩子营养本来就跟不上，平时斜眼吕做饭像喂猪一样，搅和搅和只要熟了就算是尽职尽责了；他这个年龄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像他这么大的孩子普遍性地贫血；献完血也没有休息一下，兴冲冲地走的急，结果过了桥到了墙根儿下就走不动了。

　　于春海扶着墙定了定神，拍拍脑袋，想了一会儿。这时候快一点了，他还要赶到书店去；看见街边上有卖火烧的，想起中午还没有吃午饭。手上有六十块钱，这可是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的大数目啊！狠狠心，从里边抽出一个五元的，买了十几个火烧；又从一边的雪糕车上买了十几根冰棍儿。还剩几块钱，连着那五十一起塞到内衣口袋里。吃了几嘴火烧，有点干；剥开冰棍纸嗍了几下，心口有点发呕。于是到火烧摊上要了几张草纸，把剩下的东西胡乱裹了一下；歇了一小会儿，就又蹒跚着往书店去了。

　　郑春燕哪里知道这些？

　　一帮人从县里回来后，于春海就请了病假，休息了一天；晚上自习的时候过来了，悄悄把郑春燕约到外边，告诉她都准备好了；等下个星期天就到县里去，县医院有个护士人不错，我去县里的时候打听过了，人家说这不算个事儿；钱也凑到了，是个亲戚给的，不多，反正是够。到时还能买些补养品哩！不过你记住去到那里咱就说是邻县的，我给了她个假地址。可不敢忘了啊！

　　刚好下个星期天是学生回家的日子。本来学生们都是星期六下午就走了，偏这几天学校抽取文体尖子，弄得乱哄哄的，有些学生就想搭这趟快车走顺风路，星期天也留下来苦练；学校也没有强制学生回去，反而要斜眼吕留下来加班，毕竟这样的机会是不多的啊！斜眼吕倒也没什么怨言。

　　于、郑二人浑水摸鱼勾勾扯扯，也没人发现不妥。

　　第二天天不亮两个人就起来了，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搭上往县里的公共汽车。怕路上万一遇见熟人不好说话，于春海买了两个人的票后坐在司机边儿上，郑春燕却头也不回直接走到车尾；售票员给弄糊涂了，这是个早班车，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乘客；要说俩人不认识吧，那个男的买了两张票；要说俩人熟吧，却又隔着那么远，也不搭腔，就像不认识一样。饶是售票员见多识广，这回也摸不着头脑了。可真是奇了怪了！

　　到了县医院的时候，才刚开始上班。于春海轻车熟路，领着郑春燕直接钻到了妇产科；他认识那个护士，知道她姓王；找过去一打听，今儿个不是她的班，心里就是一凉；又跑到挂号处问了价格，说是三十元，心里多少有了点儿底；交出钱挂了号然后又跑回去，领着郑春燕去到护士室。

　　桌子前坐着的护士是个刀把儿脸，脸上的雪花膏搓的白花花的；也烫了头发，还上了发胶，白色的护士帽像是搁在干翘翘的柴禾垛上一样。可能是星期天上班不高兴，一脸阴森森的，见了于春海两个人进来，斜着瞥了一眼，然后把目光落在窗户外的梧桐树上，鼻子里哼了一声：“弄啥？”

　　于春海诚惶诚恐地说明了来意。护士把病例往桌子上一摊，提着笔刷刷往上写了几个字，皱着眉对于春海说道：“下去买些纸过来。还有，拿着这个去领药，送到手术室去！”一回头，正眼也没看郑春燕一眼，“走，跟我到手术室！”

　　郑春燕看了一眼于春海，目光像个待宰的绵羊一样；事儿都到这一步了，再可怜也没用啊！于春海顿了顿，狠下心出去买药了。

　　于春海抱着一大堆东西来到手术室外，门关着，他用脚踢了踢，没人应声；倾着耳朵听了听，里边有“嗡嗡嗡”的响声，像盖学校的时候建筑队里的振动棒声一样。他不敢造次，蹲在手术室门口，心里七上八下地不是个滋味儿。

　　过了一会儿，听到郑春燕“嗷”的一声，他一激灵；却又听得刀把儿脸恶声恶气地啐道：“叫什么叫！嗯？好受的时候干啥去了？这时候来装模作样！”于春海干急没办法，想冲进去一拳把刀把儿脸的门牙打下来，可这是赌气的时候吗？心里酸溜溜地嘈叽，眼泪唰一下就流出来了。

　　哭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刀把儿脸探出头来：“哎，把东西拿进来！”于春海抱着东西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顺便用脚轻轻地把门给带上。

　　进去有个布帘，拉了一半；手术床在地中间，郑春燕半仰着躺在手术床上；地下搁了一个桶，桶里血哩哗啦的放着半桶用过的卫生纸。

　　屋里除了刀把儿脸，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戴着口罩，对刀把儿脸说：“这个病人的状态不是很好，你给她打一针。”然后出去了。

　　刀把儿脸努努嘴，让于春海把东西摊到桌子上，自己走过去翻检；于春海靠墙走到郑春燕身边，这时郑春燕的裤子还没穿上，下身只套着裤头，里边鼓鼓囊囊地塞了卫生纸。拉着郑春燕的手，于春海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刀把儿脸用针筒吸了药，一只手拿着药棉，一只手推着针筒排空；郑春燕看见一哆嗦，于春海拉住她，低声下气地哀求刀把儿脸：“大夫，她怕打针，你轻点儿吧！”刀把儿脸双眉一立，嘴里“嘁”了一声，大步过来，药棉也没抹，一转身，大马金刀地一只手就把针头扎在了郑春燕的大腿上。

　　一针扎上，眼泪无声地从郑春燕的眼里流了出来。死死地拉着于春海的手，低着头，看也不看刀把儿脸一眼。

　　于春海想把手夺出来，郑春燕拉的紧；于春海心都要跳出腔子来了，可是忽然又冷静了下来。

　　不能；我不能打她；我今天不能打她；不然春燕就完了。

　　刀把儿脸推完药，针头拔出来，收拾一下东西，没事人一样，转身施施然走了。

　　于春海帮春燕擦了擦脸，然后小心地给她穿上裤子，问她能不能走。“走，赶紧走！咱一会儿也不在这儿了！”

　　于春海搀着春燕两个人到了门口花坛后边的背人处，又休息了一会儿。

　　剩下的钱，于春海把它都买成了吃的；奶粉，麦乳精，鸡蛋糕，反正是俗人用的补养品，用个网兜提着。到了学校外边，交给郑春燕拿着，然后交待她：“这几天可不要去上课了，先养养再说，让张薇给你请个假；还有，你也不能洗凉水，到时你把衣裳脱下来让我给你洗吧！”这些东西他们都懂，甚至很内行，学到的知识总是派上用场了。郑春燕也没说话，转头看了于春海一眼，然后提着网兜就进去了。

　　原本都定下来的事情却突然变卦了。甚至郑建春的新衣服都做好了。

　　郭合江从乡教研室开会回来传达了上级的会议精神。说其他学校选送的都是文艺特长生，如果我们再送，竞争忒激烈，没多少胜算；所以，乡教研室领导考虑到我校在体育项目上的优势，要求我们在体育运动方面多准备一些；要认真领会上级的文件精神，你看文件上专门写着“文体特长”，可没说光是文艺方面的特长啊；主任还特别指出，说我们学校的卫东平同学在长跑方面的能力特别强，年前不是还取得了全乡比赛的名次吗？今年的名次应该更靠前了吧？所以，为了响应上级领导的指示，啊，我认为，我校很有必要加强对卫东平同学的专门辅导，以争取到县里拿个好的名次！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去他娘的长跑能力特别强！

　　是参加了比赛不假，于春海可以作证。那天于春海也去比赛了，响当当的第二名，而且那天他感冒了，没发挥好；他卫东平连个前十都没进；就是说要送运动特长的，也是送我于春海呀？他凭什么被选上？

　　于春海这几天的心情非常恶劣；也该他卫东平当黑，到底寻了个不是，痛打了卫东平一顿。干部子弟咋着了？他娘的身上长的不是人肉吗？

　　其实于春海很少教训外来帮的兄弟，虽然现在卫东平已经不能说是外来帮的兄弟了。

　　打完卫东平，郑朝阳鬼鬼祟祟地跑过来，“老于，给你说个事儿。他娘的郑春燕月经来了，这几天正疼经咧。衣裳都是张薇给她洗的！嘿嘿！我说她这几天咋没去上课一直在宿舍里猫着！”于春海一愣，皱着眉问郑朝阳：“你咋知道哩？谁给你说哩？”郑朝阳脸一红，呵呵笑道：“还能是谁？张薇自己说的呗。我问她郑春燕这几天咋不上课啊，张薇就说她不舒服；又说还要帮她洗衣服，你说，不是月经来了还会是啥？嘿嘿！”他不知啥时候和张薇勾搭上了。这家伙说的时候也没细看于春海的脸色，眉眼都快拧到一起来了。

　　陈秃当众宣布完校领导的人选决定后，郑朝阳编了一个陈秃的笑话，背后把陈秃窝囊得不像个样子。

　　说陈秃早上起来一开门，听到公鸡“根儿根儿根儿”地在叫，他听成“没几根”了，大怒，他妈的人笑我你个畜生也笑我，回屋拿刀把鸡给宰了；返回去提着尿壶到粪坑里去倒，倒急了尿壶“突突突”地望外急吐，陈秃更气了，一把就把尿壶扔到粪坑里；粪坑里有水，尿壶一进去往里灌水，“卜突卜突”的响；不秃，嗯，陈秃一听心里挺受用，就又把它捞出来了。

　　听者无不哈哈大笑，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三年级的下学期还没结束，卫东平就到师范去报道了。

　　他居然被县里选上了！一共往地区送三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正当所有人都大跌眼镜时，又听到三个人在地区连初赛都没进入，就被打发回来的消息。

　　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进入师范去吃皇粮。

　　若干长的时间后，于春海们听到了当初卫贵虎去找老领导求的这件事。他老婆户口在农村，卫东平随他娘，户口也在农村；能搭上这趟快车，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卫贵虎原也是退伍回来的。因县里的一位主要领导在部队时是他的老上级，所以，同一批退伍回来的复员军人中，他安置的位置还算是比较高的；只是老婆户口在农村，家里还分了一份责任田。没办法，只好把孩子也放到家里读书；乡司法所也不是什么实权单位，平时就是和和稀泥，东家西家的骗些酒喝；乡里要是有事儿比如要下去抓计划生育时也跟着去吆喝几声。这些年来“一头沉”压得他不轻，不像郑之江，有本事把老婆弄个“农转非”，安排在乡里的纸厂每月能领到三十几大元，虽然乡纸厂生产的只是擦屁股、叠纸钱用的草纸。

　　卫东平继承了他爹的窝囊劲儿，属于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学生。不招摇，也不突出。唯一不同的是春天他能从家里带来芦葱，就着馒头“苛察”、“苛察”的吃的挺香。那些芦葱也是人家溜卫贵虎送给他的，他家可是没种过那么早的菜。

　　于春海、郑朝阳他们怪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