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陈秃其实也是个文艺爱好者。他会拉胡琴，没事儿就听到他支支扭扭的一个人在操场边上拉；洪湖水浪打浪，小小竹排江中游，等等。
陈秃还爱打乒乓球。经常有些外来的小青年过来和他在学校的水泥台子上对垒。有次一个小青年手痒耳朵也痒，顺手把陈秃的帽子抓下来了。陈秃一年四季戴着黄军帽，夏天洗的也不勤，帽檐儿上边经常能看见白花花的汗碱。帽子一拿去，就见头上稀稀拉拉十几根黄头发（毛？）在头顶上婀娜地随风起舞，嫩红的头皮皱皱的没一点光泽；陈秃马上就翻了脸，笔声浪嗓地臭骂了对方一顿；连于春海们都感觉很难为情。
陈秃知道郑建春唱的好，他们也在一起切磋过。郑建春不像普通的农村学生那样内向、含羞、不善于表达；他经常随着吹打班儿到事主家赶红白事儿，去一晚上挣五块钱，回家交给娘买药吃；他爹死得早，家里还有两个弟妹。娘得的是肝腹水，已经躺倒一年多了。说到这儿，于春海还想起郑建春说过的另一个笑话：
他跟着班儿到一家去吹响器，是个白事儿，事主家请了两家响器班，两家就斗法“玩彩儿”；人多，挤挤拥拥的走不动。当时他捧笙，班儿里的疯莲子扶喇叭。往坟地送的时候一不小心把疯莲子给挤到粪坑里了。农村街边上沤粪的大坑有半人深，又刚下了点儿雨；疯莲子躺倒了没有立马爬起来，仰着脸闭着眼鼓着腮帮子继续吹；拜祭一停，周围的人赶紧把他捞上来，郑建春问他“你傻呀，你掉进去不赶紧爬上来你还躺在粪堆儿上吹？人家笑话你咧！”疯莲子翻翻眼：“ 我怕一停就跟不上调子了，再走了韵！”多敬业的人！
真是笑死人！
郑建春不怯场，人家见过大世面的。
陈秃拉胡琴，郑建春唱，有时还唱谱儿，“哆哆嗦嗦拉拉西”，“李世民登龙位万民称颂”，然后就一板一眼地唱开了。
往县里推荐文体特长生，陈秃是看好郑建春的，当着学生们的面儿还拍着建春的肩膀“这回学校可是看你了啊，到县里拿个彩儿回来，给咱学校装装光！”于春海、郑朝阳之流也都说这回建春撞上了好运气，他娘吃药往后不怕没钱了。也没考虑到全县要来几十号人，能给送到县上，哪个是吃干饭的？
学校包括郭合江在内的所有人都在热烈地议论着郑建春将以一种何等风光的形式载誉而归。兄弟能有这样的一个机会逃出生天，于春海们也都真心地替他高兴。甚至趁着给张薇买眼镜的时候还一起骑自行车去了一趟县城，在路上交替载着她，来回跑了八十多公里；回来后腚沟子都磨烂了。
到了县城，学生们先去看了师范大院。因为是星期天，院子里空落落的，操场上的单杠、篮球架都是油晃晃的发腻，操场边上有一排砍椽柳，几行小叶杨；操场草地上的枯草稀稀拉拉的，和陈秃头上的头发差不了多少。 教室显得很破败，一色文物似的青砖房，房前种了两三棵枝叶破败的垂杨柳。院墙边有一只附近人家的狗在这里转悠，看到有人过来，夹着尾巴怯生生地走了。
然后他们在街上到处溜达着走了一圈儿。走到县医院门口，于春海说要去看一个亲戚，让其他人先到眼镜店去配眼镜，等下午两点在新华书店聚齐；郑朝阳要和他一起去，于春海不让，说医院里到处是人，不方便；再说张薇买眼镜最好多去几个人，你懂哩多，就是帮着讲讲价也好啊？要招呼好他们，不要走乱了。然后等一帮人走没影了，就一个人进去了。
下午见面的时候，于春海买了一毛五一个的火烧夹着二分钱一个的冰棍儿，请每个人吃了两个当中午饭。
但这些丝毫不影响学生们的兴致；回来时的路上，田野里开始返青的麦苗绿茵茵的一望无际，纵横交错的阡陌把大地介错的像个巨大的棋盘。目光所及的地方，太行东峰的余雪在水灵灵的蓝天下熠熠闪光；鸟儿也开始活跃起来了，公路边的树上，乌鸦们占据着已经裹着芽孢的树枝，在旁若无人地呱啦呱啦地鸣叫。
他们在依然刺骨的早春寒风里响亮地唱着歌，纵声大笑，有时还互相追逐；或者比谁骑的更快一些。小伙子们恣肆地挥洒着青春，他们有的是资本去欢笑、去愉快。
只有于春海说中午吃多了冰棍儿肚子痛，让郑建春和郑朝阳替换着带了一路，郑朝阳嘟囔着“你是不是装哩？我记得你好像都没吃，你不是把你的火烧给了建春吗？这时候倒是要我带！”几个人看着他也像，脸上蜡黄蜡黄的，人也有点蔫儿；郑建春就说还说啥哩，你不带我自己带；你自己先走吧！我今天一个人也能把老于给带回去。其他人就说“看，这就是那个火烧的力气，朝阳没说错吧？”然后乱哄哄地一阵大笑。吵吵嚷嚷地一路上倒也不闷。
自从和郑春燕有过那回事儿后，于春海都是躲着她走；人前人后地见了面抹不开，就正儿八经的说上几句。好几回都被她堵在教室里，也不说话，就是恶狠狠地看着你；看的他心里发毛。
于春海不是没有顾忌的。姑且先不说校长郭合江是她舅舅。她家是吃商品粮的，爹娘都是国家的人。她爹和斜眼吕一样，也是拿菜刀的，而且是乡政府的菜刀；更要命的是，斜眼吕的老婆被支书搞了他砍人一菜刀；我于春海不是支书啊？搞了她女儿，他要砍我几菜刀？而且他娘郭玉玲看起来是那样的强悍。既然已经意识到错了，就没必要继续再错下去。只要她不再纠缠，于春海是非常乐意假装忘掉这件事的，就好像从来没有事情发生过一样。等多少年过去，或者再能回忆起来吧？
过完年开学的第一天，就和她走了个迎面。于春海很随意地和她打了个招呼就擦肩而过。等快要错过身子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到她说了一句：“晚上我找你有事儿，你等着我，”于春海回过头，却见她头也没回地过去了。
白天兄弟们欢聚的时候于春海有点儿魂不守舍，郑朝阳他们光顾高兴了，也没注意到他的反常举动。
她找我。她找我会有什么事儿？
难道她对她娘说过了？还是谁对她娘说了？我可是没告诉一个人啊，一切全烂到我的肚子里了。春燕更不会对人说了，她傻啊？
又难道她家没有兄弟，她娘想让我招个上门女婿？我不能同意的，我爹也不会同意的；但是，假如她们家坚持要这样并威胁我呢？最坏能多坏？送到派出所？
还是她旧情复炽要梅开二度？这不是强我所难吗？
于春海的这一天云云腾腾的就过去了。
晚上于春海趟着脚出去。教室拐角处郑春燕低着头倚在树上撕指甲。见他过来，抬头就说：“我可能有了。”于春海吓了一跳，“什么有了？有什么了？”郑春燕盯着于春海的脸，“我三个月没来了，以前没超过两个月，过年的时候都不敢在家，闻到家里的油气就呕。我听人说过，怀孕就是这个样子。”
就是晴天打个大霹雷都不会让他这样害怕。他的第一念头就是跑，一溜烟儿跑他娘的无影无踪；可是他知道他不能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搞，搞出人命了啊！
于春海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声音都变了：“春燕，咋可能咧，才一回呀？”又说“那咋办？你怎么不小心些？现在该咋办好哩？“
可惜郑春燕也不知道该咋办。她恨，恨自己没有把持住，以至于落到现在的尴尬境地。她唯一知道的是不能要肚子里的这个娃娃；死都不能要；而且事情要很隐秘，他娘知道不打死她也要把自己气死的；还要快，马上就要毕业考试了，她不能耽误考试；在学校是绝对要小心谨慎的，她舅舅就在身边，一点儿口风传出来都能要她的命。
两个月没来时她已经开始慌了。女孩子心细，在这方面也留了心。但这事儿是随便问的吗？她是个闺女啊！郭玉玲不是上班就是出差，一直都没有怎么管过她，娘儿俩平常也很少说话。过年回家后她悄悄地从同院的几个婶子那里偷听到一些话儿，再对照着书上和自己的感觉一比，咋着都像是那回事儿；她就坐不住了，要不是怕人家说闲话，她都想跑到于春海家里去和他商量；过年那几天她是如坐针毡，老是恍惚感觉身上来了；夜里醒来下意识地去摸，但总是失望。好容易熬过正月十五，还没开学，她就对她娘说今年要毕业了，要快点去学校准备，胡乱收拾一下就来了。郭玉玲不疑有他，也没有往下细问。
到了学校，除了看门的老两口子在，老师、同学一个都没见影儿。学生宿舍也锁着，食堂也不见人。好在她有郭合江的房间钥匙，暂且住在那里；又跑到张薇家央着张薇去学校陪她；张老师倒是没想别的，还说郑春燕过年还想着毕业考试，功课准备做的足，着实夸了她一顿。
郭玉玲是个忙人，哪里跑的都是她的腿。
她虽说是个国家的人，但那些话说的好听。前几年她只是个粮所普通职工，他老头天天在食堂里做饭，外人也是知表不知里。乡政府是个什么地方？那是正经的看人下菜碟儿的地方啊！一个厨子，往天里说也不会有什么出息，即使做的再好吃，那也是细枝末节，莫非乡长会因为你饭做得好吃给你升上一级？再说还能升到哪里去？连乡里那些一脸软毛的青头小子也没把他看在眼里；锅炉烧水慢，提着大水壶就到饭堂来了，也不问，拿着水壶就往里倒；老郑心烦也不好发作，嘿嘿一笑，“嗯，水喝多了就成尿了啊！”小青年也不含糊，“啊，那不是净给屌找些麻烦？！”
农村工作季节性强，忙季一过，她还要到其他单位去帮忙；油站，棉花站，供销社，反正哪里忙就到哪里去。她本是个要强的人，可惜人强命不强，嫁了个厨子。乡里条件有限，吃公家饭的大部挤在一个巴掌大的院子里；院子里的女人数她长的出尖儿，也数她没意思；人家的老头是财政所、派出所、工商所的，平常日子人来人去走马灯一样，就她家门前冷清；那些歪瓜裂枣每逢这时候总是笔声浪气地蝎蝎蜇蜇：“恩啊，今儿个那口子在家，你看这忙咧，往后这人都不让他进门了！有事儿到他单位找他去！天天这多人，扫地都扫不及！”郭玉玲也搭不上腔儿，憋着一肚子闷气心里恨骂连声还要涎着一脸傻笑然后飞也似的钻进屋里去。
郭玉玲倒是愿意东边西边的来回跑，她不用回家看那些娘们儿们的臭脸色。反正她是有正事儿，老郑也不管她；她原本有几分姿色，加上又会说，供销社的主任一来二去就让她混熟了；发现她在跑采购方面是强项，试了一两回，干脆和粮所商量把她借调过来；粮所收购忙的时候就去粮所，闲下来就到供销社跑采购；郭玉玲也有办法，多紧俏的东西都能弄回来，就是县里有时都要走她的路子。过年前央着她给弄回来一批江苏的双沟大曲，解了全县广大干部群众的燃眉之急。
开学前一天郑春燕就盼着于春海早点来；等终于来了，就想着晚上抽个时间和他商量；又见他眉眼都不瞧自己一下，心里就有些苦；瞅个机会迎面过去，见他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开，忍不住就堵着他让他晚上找自己。这一天郑春燕一会儿烦恼，一会儿害怕，中午饭都没吃。一直熬煎到了晚上。话都说明了，可这个杀千刀的于春海来了个没办法。事儿都到跟前了，这可该怎么办？一直憋着的委屈这时再也控制不住，呼哧了几下，眼泪稀里哗啦的就下来了，就差放大声了。
她一哭于春海慌了，这还到处是人啊！
学校开学第一天仅仅是事务性的安排，没有功课，也没安排晚自习；锅片没在学校住，家里过年留下的事儿他还没有办完，到学校点了个卯然后捡要紧的对陈秃一安排，骑着自行车就回去了。
于春海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对郑春燕说：“小声点儿！这里这多人，你是想让人家知道哩还是咋的？走，去你舅舅屋里说吧！”
那里是个严实地方。
关上门，两个人合计了一会儿，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于春海仰着脸在床上躺着，突然问到：“春燕，你确定真是有咧？你到医院去检查过没有？”
郑春燕恨恨连声：“你死咧！我咋去检查？我到哪里去检查？”又说，“今儿个咋说都要想个法子，我话先说前头，我真没法了，”顿了一下，“我前几天听说我们院子的红姐以前就做过，是到邻县医院做哩！”于春海赶紧问：“啥时候？要多少钱？”郑春燕说道：“我不知道，你明天不会去打听打听吗？我去问谁？”事已至此，两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愁眉苦脸的，再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了。。
于春海好主意想不起来，但坏主意马上就有了。趁着屋里没亮灯，过去抱住了郑春燕的上身；郑春燕一颤，“你作死咧，啥法儿也没有，又想动歪脑筋！”就去躲；于春海紧紧箍住：“反正是有了，还能咋着哩？总共就发一回愁，这两天就想个办法！”有上回的事儿在前，于春海不想是假的，他主要是怕；但是等真有这个事儿了他又不怕了，反正是个死，先落得个便宜再说。郑春燕挣了一下没挣动，想想于春海说的也很有道理，也就不动弹了。
接下来的几天于春海可是想破了脑袋。确定是有了；要去医院做掉；去邻县医院；最要命的一点是钱，做个流产要多少钱呐？那是个手术呀！咋说都要百十块钱吧？我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哩？前几天倒是拿了十五块钱，可马上就交了学费了啊？再说十五块钱能抵得上啥事儿哩？
说也不敢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家里是没指望了，爹老早就把一年的开销计算好，年前就买成东西放家里了；爹手里可能还有十来块钱的旱烟钱，那些想都不能想啊！亲戚没有有钱的，堂兄于春涛是支书，家里有钱，可咋去张口？再说他肯定会说：“拿钱咋叫你来咧，你爹咋没说啊？”这是嘴边上的话啊！
一帮人到县里去买眼镜时，于春海也没有想起来什么办法，反正是发愁，就去散散心吧！等到了县医院门口，脑子“轰”一下就明白了：“不是要流产吗？先到医院问问呐！”于是现编了个慌，说去看亲戚，他哪里有的什么亲戚趁到县医院去看病？！郑朝阳要跟着，也是他脑子转的急，东拉西扯的把他哄走了；看着他们走不见影了，他才急忙闪进去。
到了门诊大厅，也不知道去哪里打听；看到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婆娘往里走，他就低着头跟过去；走到妇产科，见人家进去病房了，他不敢再跟过去，就站到那里圆圈打量。
护士见了这个毛头小子一个人贼头贼脑地乱看，走过去问他：“请问你找谁？”上下看了他一眼，咋着都和妇产科联系不上，“你到这里有啥事儿？”把于春海给问愣了。血“唰”地就涌到了脸上，也没退路了，只好硬着脖子问了一句：“要流产去哪里？”声音小的自己都听不见；就是脸前有个地缝儿都能钻进去。护士问了两遍才弄明白他说的话，更诧异了：“就在这里啊，你问这个干啥咧？”
于春海喉咙都直了，抻了抻脖子，使劲儿咽了一口唾沫。心一横，“我也没事儿，就是想问问流产要花多少钱！”钱字一出口，话说的也利索了，又描了一下，“我是替人家打听哩！”
护士瞟了于春海一眼，看这个小孩儿也就十七八的样子，正是出事儿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鼻子尖儿上都出汗了，就有心逗逗他：“给人家打听不能说，要本人自己过来才能说哩，这是规定！”于春海一听，头也没抬，抹转身就走，还没到门口，护士就呵呵笑着把他喊住：“你这个小孩儿还怪实心眼儿哩！你过来，我问问你，你答对了我就给你说！”于春海没办法，只好又低头抹转身蹭到她跟前，“你说实话，到底是你还是人家？”弯腰往上一看他的脸，“那个小妮儿长哩好看不？”于春海点点头。完了，这不就等于承认是自己的事儿了吗？
护士哈哈大笑了起来，看周围有人朝这边儿瞧，就抿了一下嘴；勾头朝外看了一下，“那个小妮儿在哪儿，来了吗？”又说：“你们是哪儿的，是乡里的吧？”
这可是万不能答的。于春海的话儿进来前就想好了。不是要到邻县去做吗？那人家邻县也可能跑到咱这里来啊！咱冒充人家一回也行啊！低着头含含糊糊地说道：“今儿个她没来。我过来问问多少钱，还有是咋做哩。我是邻县的。”护士又问：“几个月了？”于春海这回老老实实地回答：“她说是三个月了，”护士看来还有若干个问题要问，刚才于春海跟着过来的那个大肚皮婆娘隔着远远地向这边走来：“小王，我今儿个觉着有点儿不妥，你说，剖腹产到时不要输血吗？”小王转过头答应一声：“等会儿，我这就过去，”又抹转头对于春海说，“那就没事儿；大概要三十块钱，加上其他的，三十五吧！”瞥了一眼低着头的于春海，“明天把她带来吧，一会儿就妥了。”于春海道了一声谢，转身贼也似的躲出了妇产科。
来到医院门口，站到那里停了一下。里边的衬衣早都湿了，黏在身上腻唧唧的；但总算是出了一口气，手术费是问出来了，但是，到哪里去找那三十五块钱呢？真是愁死人啊！
抬脚正要去找那几个伙伴，不知怎么那个大肚皮婆娘的话就在耳朵里响起来了。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手术。医院。输血。”输血！
他娘的输血就要有卖血的啊！卖血不到医院到哪里？不行，还得问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