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春海每天中午都有午睡的习惯。教室里四列课桌,两边各两列,中间两列并起,最后一排的位置就是他午睡的睡床。
于春海在迷迷糊糊中突然被人捅醒,正要发作,郑朝阳挤眉弄眼地向张薇的方向指了指:“别出声,看稀罕儿!”于春海坐起来,郑朝阳蹑手蹑脚地拉着他坐到了张薇的隔壁。用手指了指张薇裤子口袋位置,压低声音:“看,是不是稀罕儿?”
张薇是二班班主任的女儿。张老师半路丧妻,撇下了一儿一女;张薇行大,还有个弟弟。张老师既要教书又要种地还要操持儿女,才四十来岁的人头发几乎都已白完;男人当家到底有许多难处,细微处肯定是照顾不到了。
张薇的裤子破了。在裤子口袋处有一搾来长的一个口子,站起来看不出,坐下来也不明显;但是往桌子上一趴就露馅了:裂开了一个二指宽的缝隙。透过这个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张薇没有穿内裤!
当时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三角内裤。都是一水儿的大花裤衩子。
张薇的皮肤真白。
白玉般的女人大腿如此近距离地呈现在学生们眼前,个个看的心惊肉跳。几个人没有再出声,悄悄的、多视角地来回完整地扫描、窥视,然后再遐想、记录;以至于多少年来,于春海还清晰地记着张薇的大腿和她那天睡觉的样子。
几个人一边流口水一边拿眼睛往张薇大腿上踅摸。
郑春燕像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一切全看到了。她吃了一惊,脸瞬间红了;横了于春海们一眼,然后过去捅了张薇一下。张薇抬起惺忪的睡脸,迷茫地看着郑春燕,充满了不解;郑春燕去到她的桌子里乱翻,“你的英语参考呢?我的忘家里了!”张薇推开郑春燕,从书包里翻出书递给她,然后又准备往桌子上趴;郑春燕一把把她拉了起来:“走,和我到代销点去买根针,我的书包带子开了!”
郑春燕家住乡里。她爹在乡政府做饭,她妈郭玉玲在乡供销社跑采购。校长郭合江是她亲舅舅。郭合江的家也安在乡里,去年他老婆生了个双胞胎,郑朝阳当时还说“锅片就是有劲儿,他娘的弄了个一炮双响”。郭合江每个星期回去一次,所以在学校也有一间宿舍。当然他吃不惯邪眼吕的大锅饭,他的房间还有一个煤油炉,有时自己凑合着做点儿;郑春燕不时也过去蹭一顿,回数不是太多,她现在的身份是个学生啊!
张薇被郑春燕拉走,好戏就看不成了。郑朝阳不甘心,撺掇郑建春:“建春,锅片那里有收上来的《曼娜回忆录》,你和春燕熟识,你去找她让她拿出来!”郑建春朝于春海挤挤眼,其他几个家伙全都不怀好意笑嘻嘻地朝于春海看过来。
其实不用他们说,于春海早就知道郑春燕对自己有意思。
于春海是中途转学到这个学校来的,刚过来时坐在郑春燕的后排。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郑朝阳他们从陌生到拘谨到熟悉到热火,有事儿没事儿身边经常围拢一大帮人。开始还有收敛,没对她造成骚扰;可往后越来越不行了,有时动作一大,乒乒乓乓搞得四围乌烟瘴气。大家交涉过无数次,郑春燕也多次提出过抗议;后来郑朝阳出面讲和,要求和她调换位置,理由是在前边的小个子兄弟如郑建春之流要及时来沟通学习方面的心得,你如果夹在中间,肯定会造成很多的不便;出于维护友谊方面的考虑,我们非常不愿意看到不希望出现的后果,是吧!所以未雨绸缪,先为你考虑了一个两便之策;等等。
郑春燕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也不好为这件事去找她舅舅而得罪这一大帮子人,只好委曲求全,退而求其次,搬到于春海的后边来了,虽然她的个子比郑朝阳还矮一些。
于春海面朝前,看不到后边的事儿;但郑朝阳他们要和于春海“沟通”,就要转身向后看;总在聊得热火朝天时,郑朝阳就压低嗓子神神秘秘地咕哝:“老于,郑春燕在色迷迷地看你呐!”他这一说,于春海还真觉得背后火烫烫的;偶尔回回头,能发现郑春燕那双吃人的眼睛犹如锥子似的要钻进自己的心里,看的人气喘心跳的。唉!女人就是麻烦!
郑春燕也有不麻烦的时候。郭合江做校长,咋说周围都有溜他的;农村人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但是像春桃夏杏之类的时令水果也多少有点。郭合江周身是嘴都吃不完,也来不及带到家里,郑春燕每回吃完饭就用手绢儿包一些回来。到了教室把东西放到桌子上,脚朝于春海的凳子轻轻一踢;于春海扭头拿着就走。都习惯了,双方配合的非常默契。
就连郑朝阳、郑建春他们都吃顺了嘴。
吃归吃,话还是很少说。英雄好汉都不怎么搭理女人。和女人说话,很掉价的;虽然学生们会在私下里疯狂地议论、猜想、推断、以及评价她们的言行举止、衣帽穿着并且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械斗风波之后,因为郑春燕的特殊表现,于春海慢慢和她多了些接触;渐渐大家都有了些好感。明面上还不敢带出来,躲躲闪闪地背着人说过几句话。可手下的这几个兄弟哪个是吃素的?早就看出来了,就是没人点透而已。
校长郭合江就是她舅舅。郑春燕去他那里拿一本书,应该说是小意思。
问题是这是本什么书。
现在手抄本的时代已经接近尾声了。书桌下开始有金庸、梁羽生、古龙等人的作品在默默地传递,公开场合谈论最多的就是郭靖、楚留香等大侠的光辉事迹。但私下里,一些奇怪的、隐晦的或是公然提到“性”的手抄本依然是一些高层的爱物。看了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很多手抄本的页面被摩沙的少皮没毛的,但字迹、内容依然完整,让人不得不惊叹人们对于性知识的渴求已经到了如何疯狂的程度。这些应该值得教科书的作者以及编辑们深思了。
于春海找到郑春燕,把自己的意思讲了;郑春燕低着头愣了半天神儿,缓过来问了一句:“要是拿不来呢?怎么办?”是啊,这是要紧的东西,他郭合江能随便放到饭桌上吗?于春海只好说:“你看着办。能拿来是最好,拿不来也没办法!”不过他心里还是想让她拿来的,哥们儿面前好交待嘛!
到了晚自习的时候郑春燕就来了。贼眉鼠眼的左右晃了好几眼,才从袖子里顺出了那本著名的传抄之作。
郭合江是没把书放饭桌上,他放抽屉里了。
抽屉里还有好多本查禁书,郑春燕看准了从中抽出拿过来,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千叮咛万嘱咐早点看完别让人发现要是被人知道了她舅舅准告诉她妈她妈肯定打死她就是打不死她也不想活了。于春海急了,把书递过去,“啰嗦个没完,不放心你还拿回去好了!”
这些书于春海早就看过不下十次了。虽说熟极而流,但丝毫不妨碍他再次温习一遍;然后也没等郑建春问他要,就把书丢给他,并且让他隐秘些,不要传的太远,尽量谨慎一些。
于春海慢慢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锅片虽说是校长,但是还带着课,他教高二的物理和数学;他有个毛病(一般的老师都有这个毛病,虽然学生们是那么地不以为然),即绝不允许在他的课上走神儿。这小子很贼,一边讲眼睛一边往下划拉,学生们实在熬不住,就趁他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偷偷聊几句。没意思。
活该卫东平晦气。他看书入了迷,锅片在大家眼睁睁的讶异的目光下蹑手蹑脚蹭到他跟前,这个近视眼儿都没发现;锅片夹手就夺了去,还大喊一声:“啊哈!在我的课上还敢看其他书,”一晃书页更加生气,“还是少女之心!”龇着牙把粉笔交到拿书的手里,另一只手提起卫东平的耳朵,“出去!到教室外边儿去!”卫东平满面羞色地被他端了出去。
晚上郑朝阳就找到于春海这里了。卫东平他爹卫贵虎在乡里当司法所长,郑朝阳和他在乡里见过几面;卫东平他妈在家种地,卫东平跟着他妈住村里。
郑朝阳说卫东平过去哭求他,锅片没收那本书是他们村子里一个非常嚣张的家伙的,如果不能还回去,怕对方不能和他善罢;卫东平和外来帮的关系也就一般般,平常还有点儿小清高,按理于春海不应该管这个事儿;可是求到郑朝阳这里,他就不能不管了,咋说都是并肩战斗过的兄弟啊!况且自己还有路子,不算个什么事儿。
第二天于春海抽个时间对郑春燕讲了,郑春燕皱着眉,“这么麻烦?”于春海就说反正校长房间书多,你随便拿本不就行了?你要不想去就算了,当我没说。郑春燕就怕这个,她怎么会“不想”去?她“想”为于春海做任何事,这是她后来情热如火时亲口对于春海讲的话。
只是去拿书得凑机会。学生们是两周回家一次,锅片是每周回家一次,而且是周六下午就回去,连着在家呆两个晚上;郑春燕有房间钥匙,这东西还不等于在自己的口袋里?于春海让朝阳告诉卫东平,让他不要着急,星期一之前给他弄回来;不过不能再传了,拿到后看完赶紧还给人家。这事儿不能经常干,咱是规矩人呐!
周六晚自习,郑春燕使个眼色先出去,于春海若无其事的跟出来;见左右没人 ,郑春燕压低声音说道:“现在就去,可我不知道是哪一本儿,你跟着我,我开门先进去,你看没人再进来,你自己去找吧!”于春海说叫朝阳找卫东平去认,郑春燕恼了,“你当那是饭堂啊?谁想去就去?你要就快些,趁这时候没人,下了晚自习我就没法拿了啊,我可告诉你!”于春海一想也有道理,没理由让一个不相干的人钻进校长宿舍去翻东西的。
锅片的宿舍在学校西北角,为了显示校长的地位和排场,房间和其他老师隔了很远,从这一点安排上也能看出陈秃的细心;周围搭了一大片葡萄藤;这些葡萄郭校长没我们吃得多啊!嘿嘿。于春海经过小路从葡萄架下穿过时,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郭校长的房间相当寒颤,进门首先是一股霉味儿。墙角的位置是一张床,上边的蚊帐已经发黑了,地上前后丢着两只拖鞋,左手靠墙的位置贴着一张三斗桌儿。灯光下看墙上贴着一副字:岂有壮志空付流水,且凭胸中鼓荡风云。
郑春燕就站在桌边上。见于春海进门就问带着打火机没有,于春海说带了;当时他已经抽烟了,而且烟瘾很大,郑春燕知道;郑春燕说你拿出来,然后自己走过去把门关上,伸手拉熄了灯。
于春海打着火机,郑春燕拉开抽屉,上边稳稳当当的第一本就是曼娜回忆录!这本儿就是当时于春海让春燕拿出来的那本,刚看过他认识啊!这个就是原先那一本儿啊!没到一个月就又转了这么一大圈儿了!他娘的原来这个就叫少女之心?而且锅片当时只是晃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比我还熟悉呐!看来我们是同好,不过地位悬殊,不然互相交流一下阅读心得那也是美事儿啊?春燕你说是不是?
郑春燕瞥了一眼:“即是这样那也不用拿了,得亏舅舅没看出来,不然不羞死了?”于春海笑了:“手抄本的种类繁多,而且良莠不齐;老郭当时是从内容上看的,他要从书法上看,那早就露馅了;而且估计他的水平也不行,都没收了多少回了,还没认出来,想着当时光顾激动了,可能认为这个是个足本,要拿回去好好参详呢吧?不行,咱要拿走,不然他到时一研究就真露馅了。”
郑春燕不让。于春海拉,她夺,打火机发烫了,于春海一松手,灭了。
整个房间漆黑一片。周围一片寂静。
房间静悄悄的,周围也静悄悄的。能听到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于春海又闻到了郑春燕身上的那个味儿。一时间周身上下血“唰、唰”的流,心也在“蹦、蹦”地跳,眼前一晃一晃直冒火星。心跳震得连耳根子都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伸了出去。于春海现在竭力回忆,但是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这些是不重要的,只记得当时郑春燕一哆嗦;脱裤子的时候她稍微抵触了一下。
世界不再存在,天地之间只有此刻的两个人。
一切就发生在她舅舅郭校长郭大人的床上。
纸上得来终绝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看一万遍手抄本也没有这一次体会的深刻。是时,于春海深度理解了学校有时要安排一些实践课的做法,并为手抄本的内容上不了教学大纲而深深的懊恼。
他必须要走了,虽然汗流浃背,弄得整个衬衫水淋淋的。他马上就起来了。提起褪到脚踝处的裤子,整理好衬衣,连汗都没顾上抹, 摸黑走出房间,轻手关上了房门。
从开始到结束两个人没说一句话。
于春海没敢回教室,偷偷跑回宿舍,趴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课时郑春燕来了。目不斜视,旁若如人。走到于春海后边轻踢了一下,于春海回过头,暧昧的目光瞅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的,里边的意思只有他才知道;桌上放着本书,他拿过来,是少女之心,另一版本的少女之心,郭合江研究不了了。
从那以后,抽冷子就掐于春海一下,而且是疼的要命的那种,真掐。无论她怎么掐,于春海一声儿也不出,两个人就那样拧着;晚上脱下衣服,背上、胳膊上到处是黑紫色的斑斑点点,郑朝阳看到问怎么了,他就说是出的斑;郑朝阳好对付;这种事儿死也不能说的。兄弟也不行。
那一年大家可能十七岁吧?
郭合江只有一个姐姐,原来在乡粮所里上班,这两年刚调到供销社;姐夫在乡政府食堂做饭。因为他在这个学校做校长,就把女儿送到这里来了。郑春燕有乡里的食堂做后盾,营养绝对跟得上;生活条件好,身体发育的就早。和其他女同学比起来显得成熟很多,甚至很像大城市里的姑娘。于春海和爹去乡里缴公粮时见过她妈,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干部;咋咋呼呼,一说话直眉瞪眼的。长的和郑春燕基本是一个模样,都是圆圆润润,胖乎乎的;郑春燕脸上没有她妈白净,有几颗雀斑,个子也要稍矮一些,但是腰身要比她妈苗条。
郑建春个子比于春海矮些,但人长的壮实。因为是家中长子,要经常下地干农活,所以就比较黑;人爱笑,一笑就龇出来一嘴的白牙;他虽然黑壮,但是会很多细活儿,能扶一手好喇叭,也会捧笙;舞狮子、打花棍儿等样样都很拿手。过年时锅片还领着他几个到乡里参加新春社火,郑建春在前头手拿绣球连着翻了五个跟头,末一个是空心的,落地后还摆了一个大叉;围着看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叫好声震天。他还有个好喉咙,唱戏唱歌都好听。特别是唱花旦,唱下陈州里的张桂英,
“大人哪,
陈州荒旱百姓苦,
颗粒不收整三年。
麸糠价比黄金贵,
树皮草根也值钱,”
踩着台步,捏着兰花指,抑扬顿挫,一咏三叹,听的人心里酸酸的。
还有七品芝麻官里的的老诰命:
“我的儿你欢欢喜喜把亲迎,”
学生们接过来拖着长腔儿唱小狗腿儿的和声:“把亲迎,”
“谁知肚子上迎回来一个大窟窿”,
学生们继续唱和声:“大窟窿!”
“补也没法补,”
学生们手一摊:“没法补,”
“缝也没法缝”,
大家一起唱:“没法缝!”
然后就在一起哈哈大笑,那是多么快活的一段日子啊!
当地虽然穷,但是教育部门的眼光还是非常超前的。这时候流行歌曲已经非常火了。而且,临近的地区出了个全国都很有名的明星。当真给当地大大地露了一回脸。眼红人家没有用,于是教育部门从原本就很紧张的经费里筹措了一笔钱,准备培养几个人物给地区争脸儿。文件下到县里,县里要求每个中学都要抽出文体方面的尖子到县里去参加选拔,并且说明:如果能被县里选上,将免试入学录取到县立师范,那就一步登天,扔掉锄头成国家的人了。全县几十家中学,每个学校抽一名。
学校马上动作起来。各班的班主任发动本班的同学自动报名,而且要求积极分子向老师推荐;原本低眉顺眼的教音乐的小姑娘那几天也罕有地挺着瘪瘪的小胸膛在人前走来晃去,尖尖的下巴都能挂上斜眼吕的水桶了。锅片、陈秃等更是一付踌躇满志的嘴脸,甚至于陈秃走路都扭起水蛇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