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乌蒙山里初春的太阳暖暖的，我们坐在教室门口休息。

　　我看见五保户老寒的小院门被一蓬荆棘堵了起来，便对刘老师说：“老寒肯定出门了。”

　　刘老师抬头一看，说：“荆棘的根部朝内，他肯定是在家里做好吃的。”

　　我笑笑，严云说：“早上我还看见他出去倒鸡毛，估计鸡肉要煮熟了。”

　　严云是严家庄的，初中毕业后经常到我们这个只有两个班的山村小学来闲逛。严云歌喉很好，他到学校来逛的目的，是希望我们让他代代音乐课，过过教书瘾。

　　刘老师当了三十多年民办教师，除了《东方红》和《社会主义好》其它歌不会唱，所以这个山村教学点以前很少听到歌声，孩子们每年六一到山外的中心校青林小学参加汇演的歌曲，都是他女儿来教的，后来他女儿嫁到山外去了，严云就接上。

　　我虽然享受着公办教师的待遇，但却也是个公鸭嗓子，我来了以后，严云依然还有市场。

　　正在操场上追逐嬉闹的学生们看到严云，都纷纷喊道：“老师，上音乐；老师，上音乐。”

　　我说：“上音乐就上音乐。”

　　孩子们发一声喊，纷纷往我那个班的教室跑去。我们都是复试教学，刘老师教一、二年级，我教三、四年级，音乐体育就合在一起上，只要严云一逛到学校，我们两个班近百个学生就合在一起唱歌。

　　教书有组、复、讲、巩、练五个环节，严云还不太懂，每次他来上音乐课我们两位老师都要有一位在场主持，不然就会乱套。

　　这天是刘老师主持教学，我在教室门口看教案。孩子们刚刚唱到彝族民歌《阿西里西》，文英就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

　　文英是文家庄的，二十岁了，天生智残，只知道笑，不知道哭。我挥挥手，叫她走远点，不要来学校捣乱。她知道我是老师，有些害怕，于是就走远了些，来到了老寒的小院边上。

　　老寒果然在家，只见他轻轻地开了开房门，伸出头来看看外面，见没什么乱人，便端着一个大缸钵走了出来。

　　老寒的小院是用篱笆围成的，篱笆墙很矮，我看得清清楚楚，缸钵里装着满满的鸡肉，两只大鸡腿就放在最上面。

　　老寒来到猪圈边，把缸钵放在圈门前的一块大石头上，又跑回屋去。哦，原来他那鸡肉是要先供奉畜神然后再自己享用的。

　　文英身材比较小，又是站在篱笆下面，老寒没有看见她，她却将老寒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老寒刚进屋，她就从一个篱笆洞里钻了过去，拿着两个鸡腿，又钻了出来，嘻嘻哈哈地跑了，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分钟后，老寒拿着几根檀香几张纸钱走了出来，见鸡腿已经不翼而飞，便一边看着我，一边破口大骂。

　　我懒得理睬，继续看自己的教案。老寒见我不搭理，骂得更起劲。

　　刘老师听到了，出来说：“老寒，吵啥子吵？人家一个公办老师，一个月两百多块钱，还稀罕你那两根鸡腿？”

　　我当时的月工资是二百八十元，刘老师才五十七元，在当地老百姓的心目中，我是整个村里除文山外最有钱的了。

　　老寒听刘老师这么一说，想想也有道理，于是不骂了，草草地烧了檀香和纸钱，胡乱作了几个揖，便端着缸钵回屋去了。

　　我问刘老师：“老寒是不是从来没有讨过老婆？”

　　刘老师说：“讨过十几个，因为他的吝啬出了名，谁也不肯嫁给他，就这样成了寡公汉五保户。”

　　我不由感到老寒又可怜又可悲。由于他的吝啬，人们都远离了他，我也一样，当了快三年邻居，还没和他说过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