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的三十年代初的关外东北。
辽河九曲十八弯,遇到一座大山便转了两道湾,这大山就是地处辽北的盘龙山。盘龙山下有个盘龙镇,今天正是盘龙镇的大集。
这盘龙镇依山傍水,交通便利,是方圆百八十里数得着的大集镇,五天一小集,半月一大集,再加上快到年根底了,因此这大集便显得格外热闹。
一九三一年沈阳九、一八事变后,满州国跟着成立,东北已俨然是日本人的天下。但其鞭长莫及,县城以下的村镇一级政权基本还是老样子,不过是增加了保甲制度。正所谓天高皇帝远,象盘龙镇这样的山区就更是如此,再加上东北自古就是多民族杂居的地方,绝大多数是关内闯关东的移民与后代,外来人口,流动人口多,人们的政治概念和乡土意识不强,谁当政,老百姓也得交税纳粮。亡国奴的滋味尚未深尝,自然感受不深。所以日子还得照样过,总体变化和事变前并无多大变化。
这天一大早,当地乡民郑找乐父子带着一些蘑菇、木耳、袍子皮等山货早早便在镇中大道上占地摆下了地摊。关外的冬天来的早,天也冷,这爷俩身穿厚厚的山羊皮袄,头上带着狐狸皮帽子,身子臃肿,但人却精神头十足。他们在地上还用干树枝拢了一堆火。前些日子,有媒人为年过二十的儿子郑大有提亲,过几天媒人就要带人来相看门户。为此,总得有点零花钱吧?于是,这父子俩把家里山货的老底子全都抖搂出来了,期盼着能在大集上卖个好价钱。这郑家父子俩是本乡本土的一对活宝,都有一副唱蹦蹦戏的好嗓子,吆喝起来果真与众不同,不仅合辙押运,而且还有一股蹦蹦戏味,比如什么“好山货货真价实,懂行人立马成交……,食山货延年益寿,用山货福寿绵长……”之类,倒也吸引了不少人围上来观瞧,但真格掏钱买的不多。有人跟他们开玩笑说:“这爷俩在这说蹦蹦戏说口呢?”
吆喝了一阵,见效果并不显著,爷俩都有点无精打采哑了嗓子。老爹找乐感叹道:“别看今年收成好象不错,可家家还都是罗锅上山前(钱)紧哪!”
儿子大有年少轻狂说:“卖不出去,咱就自己用,咱就不兴给自己来个延年益寿,福寿绵长?”
“你就不怕媳妇延绵没了影?”父亲半真半假问。
“该你的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也甭想。”大有倒挺开通。
远处响起了锣鼓点,大多数人也往那边涌。
“听说没?刘大户刘兴魁的大烧锅今个开张?”
“这谁能不知道,爹,我可真想看看热闹去?”大有到底年轻,也想开开眼去。兵荒马乱年月,本来热闹就不多,何况这还是个大热闹,十有八九还能请个关东人不说人人喜爱,也差不多的蹦蹦戏班来唱出好戏。
“就知道看热闹,卖不出钱来,相看门户那天看你凉快不凉快?”找乐嘴上嘟嘟囔囔,脸上倒没不乐意的表示。
大有趁机嬉皮笑脸泡蘑菇说:“爹,你不是常说人活着不就是图个乐呵吗?眼见蹦蹦戏就要开场,我可要去赏光,备不住能学两招做幌呢?”
“去吧,知道你小子心早就长膀了……”找乐通情达理道。没等他话音未落,大有早就笑着一溜烟跑了。
这时,三个年龄不等,模样俊俏的女人走了过来。年长的是找乐的邻居,寡居不久的高桂芬,年少的是她的十来岁的女儿淑云,年轻的也最引人注目的是本镇大财主刘大户的宝贝姑娘刘玉珍。高桂芬笑着向找乐打招呼,“找乐大哥,卖山货呢?”
找乐眼睛一亮,笑着回答,“是呀,不卖不行,卖又不好卖……你们这是去看蹦蹦戏吧?”
小淑云插嘴问:“大有哥呢?”
找乐说:“早看热闹去了”。
高桂芬指着刘玉珍说:“我这也是陪着玉珍妹子去凑热闹去。”刘玉珍微笑着冲找乐点了一下头。
找乐给刘大户家扛活,但与东家的宝贝小姐可很少接触。他笑着回礼说:“看热闹好,热闹不看不热闹,可我这摊儿离不了,只能在心里长干草,可惜它不是乌拉草,不能卖上几毛……”
女人们都被他的滑稽幽默逗乐了,边往前走,刘玉珍小声说:“这人真逗!”
高桂芬说:“他名叫找乐吗,人也最会逗乐子。”
她们身后的找乐目送高桂芬的背影,眼里流露出爱慕加怅然若失的神情。
盘龙镇中心的刘记贸易货栈门前,披红挂彩热闹非凡。村镇里的头面人物胖镇长等都已到齐。刘记老板,也是镇公所的文书刘兴魁满面堆笑地在张罗。这是个一脸精明的中年人,穿戴讲究,在镇里是一等一的大能人。看看差不多就绪,他笑着向大家做揖说:“欢迎众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来给我刘记大烧锅捧场。我刘记大烧锅不敢说名扬关东,但方圆百八十里倒也闻名……传到我手上已是第三代,虽说老父因精力不济,停办了几年,但本人从今起要重振祖业,重振家声……”
胖镇长等带头叫好鼓掌。
刘兴魁接着说:“为庆贺刘记大烧锅重新开张,我特从黄家窝铺请来两位蹦蹦戏名角给大家助兴……”
刘兴魁话音未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董作宾和陈招弟夫妻俩从货栈里扭出来,引来一片叫好声。随着鼓乐响起,这俩人按惯例先唱了一个小帽:
男唱:秋天里收黄金呀,
女唱:家家户户喜开颜呀。
男唱:刘记大烧锅重开张呀,
女唱:乐得俺屁颠屁颠………
这略带土腥味的唱词,引起了更响的巴掌声和叫好声,也充分体现了民间蹦蹦戏的特色,唱词的随俗与粗口,不可或缺。
小帽过后,正戏唱的是《西厢》。这夫妻俩表演动作夸张,挤眉弄眼挑逗,使出浑身解数。这是蹦蹦戏的另一个上不了大雅之堂的特点,荤黄搭配。只听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在看热闹的人堆里,郑大有和在镇初小学校当教员的铁哥们韩先勤凑在一块。韩先勤的因高度近视,戴了一副厚瓶底的眼镜显得与众不同。
大有表情复杂说:“这俩人唱得可够浪的!”行家看门道。
先勤撇嘴道:“除了浪,别的滋味还真不咋的。要我看你们爷俩无论唱跳比他俩强多了?!”他也是一副行家口气。
大有笑道:“你可别竟捧着唠了,呆会儿我都不知道北了……”
演出间隙,刘记贸易货栈里的人为了助兴,放了几个大爆竹,振耳欲聋。突然,离此不远处土路上一辆马车的驾辕马受了惊吓,一个蹶子尥起来,车老板没防备被甩下马车……受惊的马车咆哮着向着看蹦蹦戏的人群冲了过来……刹那间,人喊马嘶乱做一团。没等先勤醒过味来,只见大有身手矫健一个箭步蹿了出去,一把抓住了马笼头,使劲把马车别转了方向,马车又跑出十好几米,才嘎然停下。
看热闹的人们先是惊慌失措,目瞪口呆,这会儿才如梦方醒,发出如雷的惊呼和赞叹。高桂芬白着脸说:“太吓人了!没事了……大有这小子可真行!多亏了他呀!”
小淑云兴奋地竖起大拇指自豪说:“大有哥是这个!”
险些吓昏过去的刘玉珍紧紧拉着高桂芬的手说:“吓死我了!那小伙可真勇敢呀!”
淑云提议说:“妈,咱们看大有哥去!”
“好。”
可她们根本就挤不上去。大有已被人们团团围住,问长问短。大有的手因紧勒马笼头受了点伤,出了点血,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媳妇毫不犹豫拿出自己的手绢给他包扎。有人认识大有,有人不认识。于是郑找乐和郑大有的名字被人们反复呼叫。此时人们议论的唯一话题是小伙长得如何漂亮,身手如何矫健,再加上如何勇敢……胖镇长和刘兴魁也走过来相见。胖镇长大咧咧地拍着大有的肩膀夸奖说:“好身手吗!”他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说:“我这阵是不行了……倒退二十年,我的身手也不差的……”
旁边的众人发出嘻笑声。
胖镇长摇头晃脑说:“你们不信那就没办法了……”。
刘兴魁似乎不大相信大有和找乐的关系,他问:“你真是给我爹扛长活的郑找乐的儿子?”
大有满面红云点头。
刘兴魁说:“你不要走,我这人最喜欢胶结英雄豪杰。你今天可是咱盘龙镇上最风光的人,小伙长相、身手也确没说的,今晚我要为你和我请来的蹦蹦戏名角大摆庆功宴”……
有人大声说:“大有也会唱蹦蹦……唱得还好着呢……”。
“是吗?那可太好了……记住,不许走。”他再次叮嘱。
大有未置可否。等刘兴魁等一走,他拉上先勤赶紧溜走了,“走吧,我可已经不知道北了……”
“你就不怕我瞎摸糊眼的把你带阴沟里去?”先勤这人最爱开玩笑。
“反正我也没乘船,翻不了。”大有自然也有话对付。
一场虚惊过后,蹦蹦戏继续开锣。可刘玉珍已没心思看戏了,她问高桂芬道:“那个郑大有可真是我家扛活打头的郑找乐的儿子?”
高桂芬笑说:“那还有假?不是他儿子,是谁儿子?”
刘玉珍纳闷说:“他可比他爸俊气多了!”
高桂芬笑道:“他那是年轻。郑找乐年轻时也俊着呢。这些年,死了媳妇,日子又穷,再加拉扯个孩子不易,才把他造这样的。”
“那郑大有干什么营生呢?”这个财主姑娘显然对这位勇敢小伙挺感兴趣。
“别看人穷,这小伙心气高着呢,他爹说他不愿受人指使,除了种自家几亩山地,也经常上山,打猎或弄点山货啥的……”。
大有拉着先勤往自家摊位走,迎面碰上了慌张赶来的找乐。找乐问:“没出啥大事吧?”
大有说:“没事,一辆马车受惊了,我拦了一下惊马……”
先勤得意说:“找乐叔,这回大有可露脸了!要不是他拦住惊马,真不知要出多大事呢!”
找乐说:“没受重伤就好。我听说你拦惊马负了伤,就赶紧跑来了……”他拍着肚子笑道:“行,你小子在乡亲跟前露了一小脸,你老爹我不吃不喝也混个肚儿圆。”
“也顾不得看摊了?”大有笑问。
“看我这记性?”找乐受了提醒,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大家赶紧回到摊位,一查看,果真就少了一张狍子皮。找乐心疼得拍着自己的脑袋直嘟囔,“谁说看不见傻狍子?瞪眼就是个大大大大的傻狍子!”
先勤故意问:“说谁呢?”
找乐苦笑说:“说你你认吗?”
倒是大有为人大方潇洒,给父亲找台阶说:“没事,丢就丢了。谁让咱们爷俩都是傻狍子呢……俺拦了惊马,连惊马的主人是哪个村,哪个店的都不知道呢,要说俺不也是个小小小小的傻狍子?”
先勤笑着拿了两张狍子皮给大有父子披身上。找乐问:“你干啥?”
大有说:“这小子想让咱爷俩真当傻狍子呗”。
“这不更名副其实吗?”先勤笑着挤眉弄眼。
刘大户是镇里大的财主,家有几百垧土地,基本上是老辈人开铁匠铺、开大烧锅攒下的家底。到了他当家主事后,由于性格谨小慎微,干脆关闭了大烧锅,只当地主。因他过日子仔细,成了远近闻名的土财主,他反倒乐在其中。为此,他和雄心勃勃的大儿子刘兴魁没少发生争执,他索性把大部财产分给刘兴魁,让其另过。自己则守着珍爱的小女儿刘玉珍度日。听说玉珍看蹦蹦戏热闹险些出事,他颠颠来到女儿房间询问:“没受惊吓吧?”
玉珍显得有点心神不定。她故意说:“就差被马蹄子踢身上了,能不受惊吓吗?”
刘大户急了,转身要走,“那我得到药铺去抓点小儿惊吓散去……”
玉珍忙把他拦住说:“给您个棒槌就当针(真),我都多大了,还吃小儿惊吓散?”
刘大户憨笑道:“你想要啥压惊,爹这就筹备去?”
玉珍拉父亲坐下说:“等我想想再说吧。我想跟你说,真想不到咱家扛活打头的郑找乐竟养了这么好一个儿子?”
刘大户说:“这我听说了,全镇可说是已无人不知……他爹找乐那人就不错,人能干,心思也巧,要不我就能让他当打头的?有点小毛病就是没心没肺,一天到晚穷乐呵。”
“听说这父子俩还会唱蹦蹦戏?”
“唱得还好呢,要不我咋说他没心没肺呢……玉珍,我要提个醒,以后少往热闹堆里凑,多危险哪!”
“人家喜欢听蹦蹦戏吗,再说了,我大哥也喜欢蹦蹦戏,全镇人有几个象你这样不喜欢蹦蹦戏的?”玉珍撒娇道。
“爹不是不喜欢,年龄大了才好了静。爹也知道咱这乡间没个热闹,好不容易唱一出蹦蹦戏。可爹不是怕你出事吗?要说没出事,还真得谢谢人家郑大有。”
“咋个谢法?”
刘大户看出女儿在故意给自己出难题,嬉皮笑脸道:“你大哥不是代我道谢了吗?要我说,还该谢我呢?”
“谢你啥?”
“谢我调教出一个好长活,好长活又调教出一个好儿子呗……”
“爹,你可真抠门抠到家了,不说东西,连句好话都要讨价还价?”
刘大户只是看着心爱的女儿嘿嘿笑。
傍晚,盘龙镇数得着的阔气的大宅院里,刘兴魁在家大摆山珍宴席招待客人。掌勺的是他的远亲表妹寡妇高桂芬,自丈夫死后,为养家糊口加还债,她就来刘家帮工,用家传的手艺,在后厨掌勺。蹦蹦戏艺人董作宾、陈招弟给客人当场伴唱蹦蹦戏。
胖镇长嘴吃得油汪汪说:“刘老弟,今个过得可真有点神仙味道了!”
刘兴魁得意道:“今个应该说是双美。一个是董陈两位蹦蹦戏名角让咱们过足了戏瘾,可说是精神大会餐。另一个是我这山珍宴掌勺乃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妹,人家可是独家真传,这叫物质大会餐。”
众人举杯敬酒叫好。
刘兴魁接着说:“要说今个能平平安安,还真亏了郑大有,可惜这小子不识抬举,不来赴宴……”他皱了一下眉头。
胖镇长不以为然说:“少提那个穷小子,他也不过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赶上了。扫兴!”他拍了一下刘兴魁的手说:“今个可让老弟破费了?”
刘兴魁爽快道:“没事,谁让咱就喜欢蹦蹦戏这一口呢?对不对招弟?”他向陈招弟挤咕眼。
陈招弟笑盈盈走过来给大家斟酒说:“那是了,听了一场好蹦蹦戏,保你舒筋活血,益寿延年……”说着还给胖镇长在身后按摩,胖镇长趁机色迷迷的偷摸她的手。
有人惋惜说:“咱盘龙镇上咋就没个好蹦蹦戏班呢?”
刘兴魁道:“其实我表妹年轻时唱得就不错,只是家境不顺,又死了男人,少了兴致……听说郑找乐也会几口,只是没亲见他唱过?”
胖镇长挥手说:“一脑袋高粱花子,能好到那里去?”他笑眯眯地拉着陈招弟的手说:“要说长得漂亮让人快活吗?还真得咱招弟小妹不可!”
众人哈哈怪笑。
盘龙山远山山影暗淡,村庄里家家房顶上的烟囱炊烟缭绕,一天就要到头。郑找乐父子住在村东头三间草房里也有了热乎气,父子俩正忙活做晚饭。大有往灶坑里添柴火想起来什么说:“不管咋说,当了回傻狍子也好,活了二十多,总算在乡亲们面前亮了一把?!”火光把他的脸映得一片喜色。
找乐正色道:“人活着是为了找乐,可找乐的道多着呢?最当紧的是走正道,在正道上找乐……我今个就觉得特别乐呵,别看丢了一张狍子皮,就是把山货全丢了,咱也不在乎……”
大有笑道:“就是咱喝糊涂粥也乐呵,何况咱还有大饼子呢?”
找乐收起笑容皱着眉头道:“可话又说回来,才卖了一点点山货,相看门户的来了可咋办呢?”
大有不以为然说:“反正我年龄也不算大,不行就算了,再说就咱这个家……”
“那不行!你想打光棍,我还想抱孙子呢?人活着除了找乐,除了走正道,还要留根不是?没有你妈,能有你吗?没有你媳妇,能有我孙子吗?”
大有嗅着鼻子说:“什么糊了?”
找乐赶紧揭锅,“光顾了说话了,看把大饼子糊的?”
大有做着鬼脸说:“我看呢,我看未来的媳妇比这锅更厉害?”
找乐不解问,“你啥意思?”
“还没咋的,就把咱爷俩烤糊了呗?”
找乐一脸苦笑。
这父子俩的日子就是这样,何时缺吃少穿,就是不缺精神依托逗乐子。
盘龙山脚下坐落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这是盘龙镇供奉香火的地方。以前曾有过出家人驻守,现在已无人看管。除了刘大户、韩先勤的老爹韩大先生等善男信女经常光顾之外,可说是门庭冷落。大有和先勤把这当作了练唱蹦蹦戏的地方,一是图清净,二来不打扰别人。
大有和先勤拢起火盆烤火。他们不仅从小交往,而且情趣相投,志同道合,都特喜欢蹦蹦戏,一个演唱,一个拉弦伴奏,珠联壁合。
先勤拿出他新写的名叫《逛花灯》的本子让大有练唱。
大有象模象样的哼哼了几句。
先勤笑着说:“我咋觉得你唱上装更有味道呢?”
大有说:“反正我唱上装也不费啥劲。”
“啥时候咱也能在全镇人面前露个脸,亮个相呢?”先勤向往道。
大有问:“你就不怕你爹反对?”
先勤不以为然道:“听喇喇蛊叫唤还不种粳子了呢?他那么道学,张口孔子,闭口孟子的,我干啥能让他看上眼去?”
“也是的,你好歹也是一个教书先生,整天不务正业,搞啥子让有身份人看不起的下九流蹦蹦戏,难怪大先生要打你屁板了……”大有故意逗先勤。
“你以为我愿意当那个小孩王呢?你要真能挑头成立蹦蹦戏班,我干脆就不教书了……”
“行了,你也别扔那个大个了,赶紧拉你的胡琴吧……”。
这时,村里的铁杆蹦蹦戏迷,外号小磕巴的笑嘻嘻的走进来说:“算……算……我一个……我给你……们烧火盆……”。
大有说:“哪有热闹也少不了你是不?”
先勤逗道:“小磕巴要是唱蹦蹦戏能咋样?”
小磕巴果真亮起嗓子连舞带跳唱了一句,“正……月……里来闹新春……”逗得大有和先勤哈哈大笑。
清晨,大有到井台先给自家水缸里挑满了水,然后又挑着一担水来到邻居高桂芬家。小淑云笑着迎出来,“大有哥,又给我家送水来了?”
高桂芬也迎出来,不好意思地说:“大有,前天你挑来的水还没用完呢,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大有笑嘻嘻往缸里倒水说:“桂芬婶,我要是不挑,我爹肯定也要挑,我不挑来我爹挑,还不是往一个缸里倒。”
淑云灵牙利齿说:“这么说大有哥给俺家挑水是为了孝敬找乐大爷了?”
高桂芬说:“小丫头,又瞎说上了?”
大有冲淑云做着鬼脸说:“那我说孝敬你成不成?”
“看看你们兄妹俩,一见面就逗个没完?不管咋说也得谢谢你,谢谢你爹……”
高桂芬要留大有吃早饭,大有说家里正做着呢,说着告辞。
大有走后,淑云说:“娘,找乐大伯和大有哥对咱们可太好了!
“那是当然……谁让咱们是邻居,又都是穷人啦……各家又都缺爹少娘的不齐整啦……”高桂芬感叹道。
“娘,我知道还有一个理由。”淑云灵机一动道。
“啥理由?”
“咱们两家都喜欢蹦蹦戏,又都会唱蹦蹦戏……”
“好你个小鬼精灵?”但高桂芬也不得不点头承认说:“你说的也是。这就叫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谁让咱都喜欢这一口呢?记住,咱能帮帮人家也要好好帮……”
“娘,你不说,我也懂。”
找乐父子边吃饭边唠嗑。
大有说:“那天看了刘记请来的黄家窝铺的名角唱蹦蹦,虽说有点粗俗下作,但女上装的舞技和男丑的说口还真有得学……”他完全是一副行家口吻。
找乐说:“我那天忙着做生意,没来得及看。这董家班我倒也听说过,风格就是浪。虽说我不喜欢,但咱也不能把人家说得一无是处。只要是能成名的演员或班子,总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或者叫绝活,这也正应了那句老话,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切不可当井底之蛙只看见一条线……”似乎是觉得儿子口气太大,他马上提醒。
“爹,以后你早起练功也叫上我?”
“你年轻贪睡能起来?”
“我要想做的事可就没有做不成的。”大有自信道。
天刚蒙蒙亮,找乐就起炕了。他想叫儿子起来。看他那熟睡的样子,又有点于心不忍。于是,他自己来到辽河边,对着冰封的河水喊嗓。这叫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已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大有醒了,一看爹已不见,赶紧穿衣爬起来,跑向辽河边。
“爹,你不是答应喊我一起来练嗓吗?”大有抱怨道。
“你睡得象头死猪,我忍心不让你打呼噜吗?”
“爹,你还别说,我还真做了个咱爷俩唱蹦蹦大受欢迎的好梦呢?”
“得,你别做梦娶媳妇就行。”
爷俩边说笑着边喊嗓。找乐一边示范,一边教练如何根据自己的嗓音条件,由低到高喊下去,怎么再折回来。他说:“你知道我为啥要来河边练吗?一个是不打扰人,也就不烦人。再有就是这里空气新鲜,对肺有好处,不用吃糖,嗓子也甜……”
大有认真听教。
“喊嗓的目的是打开嗓子,练习声音,使发声清脆,圆润,好听。尤其对着水喊,还能说水音呢……我的嗓子先天没你好,我是练不出来了,就看你青出于蓝了!”
大有故意逗道:“眼下河水结冰,咱们就练冰音呗?”
找乐叮嘱说:“反正想成事,你就得下苦功。”
父子俩一直练到冬日太阳从冰封的河面升起,象一个黄黄的鸡蛋黄。
猫冬是东北农村人的老习惯。一般人家干脆睡上了热炕头懒得起来。而找乐父子与众不同,一大早就在自家小院里练舞功。
找乐边示范边说:“蹦蹦戏虽说以说唱为主,但演员要跳着唱,转着唱,这是最大的特点,所以人们才管它叫蹦蹦戏……想要跳好蹦蹦,必须练好手、眼、腿和腰,要不非得抽条……”
爷俩练得浑身出汗,高桂芬隔墙打招呼说:“好家伙,爷俩一块练上了?”
找乐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苦人找乐就是不怕苦,咱才有一身好筋骨。”
大有笑道:“让桂芬婶子见笑了?”
“不是见笑,而是高兴的笑。找乐哥,我也不是个外行,不是我夸大有,我见过的唱蹦蹦戏的艺人也不算少,早年在奉天看了不下几十场演出,象他这么有天赋的好料子可不多,眼下又这么用功,将来必有大出息呀?!”
找乐苦笑说:“这小子比我天赋好我承认,可能比我活的强也算中。可一个唱蹦蹦戏的臭戏子能有多大出息?能混口饱饭,不让人家瞧白眼就算我给他烧高香,我老郑家祖坟冒青烟了……”
高桂芬也苦笑道:“谁让咱们都喜欢蹦蹦戏,又都会唱蹦蹦戏呢?大有还有我家淑云这么聪明机灵的孩子要是托生在有钱人家就不一样了!”
大有仍然笑呵呵说:“我知足,能让我唱蹦蹦,吃糠咽菜也香,喝凉水也甜……”
找乐摇头苦笑说:“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呀?!”
郑家虽是光棍堂,可因为父子俩会唱蹦蹦戏,家里经常是高朋满座。尤其这冬天里,人们闲着难受,总得找点乐子,有好赌的,有好喝的,也有好嫖的。而好吃蹦蹦戏这一口的人也大有人在。这天傍晚,郑家的小屋里热气腾腾几乎坐满了人。找乐应大有和先勤之邀正在给他们讲戏,说逗功。找乐说:“蹦蹦戏就是为大家找乐子,怎么才能把观众逗乐呢?这就叫做逗功。逗功分口、相两种。口就是说口,有成口,也叫套子口;零口,也叫疙瘩口;专口,也叫白口;脏口,也叫埋汰口几种……”接着,找乐为大家表演了一个小段:
他先用男声说:……唱就好好唱,别一句朝南,一句朝北,驴唇不对马嘴,叫人家听了伤心后悔,打头的看完了蹦蹦回去惹得老东家噘着个嘴!
他又用女声说:怎么啦?
他又用男声说:光顾看热闹,没给他挑那缸饮牲口水!
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先勤说:“找乐叔,你肚子里的干货还真不少呢?!”
找乐笑道:“你以为咱这喝稀饭的肚子就没干玩意呢?”
众人又被逗笑。
看热闹的老光棍四赖子说:“我说找乐,我敢肯定你肚子里的干货没肚子外面多?”
众人又笑。
找乐笑着道:“你都啃咱的腚了,还能不比我更清楚?”
众人这回被逗得笑得简直直不起腰来。
笑声在冬天寂静的山村里显得格外响亮和有生气。
淑云来到郑家东找西翻。
大有问,“小淑云,你找什么呢?”
她调皮地笑道:“我不告诉你”……她在墙旮旯找到了一件褂子问:“这是谁的衣服?”
找乐说:“我的。”
“找乐大伯,我要拿走了?”
找乐明知顾问,“你拿它干啥呀?再说,你拿走了我穿什么呀?不会是想让我唱一出”赤脖上阵吧‘?“
“我娘要给你们洗衣服……”她摇着大有的身子说:“大有哥,你把衣服脱下来吧,求求你了?”
大有也逗他说:“我的褂子还干净着呢?你不会要给我洗澡吧?”
淑云噘着小嘴说:“我完不成任务,我娘晚上回来要挨说的?”
“那我总不能故意把衣服弄脏了让你完成任务吧?”
“那我只好让我娘洗这件了……”淑云略带遗憾地抱着那件褂子一溜烟跑了。
大晌午,一个打扮妖艳,脸上涂汁抹粉的半老媒婆来到老郑家。一进门,她便皱着眉头四处打量着问,“我说找乐大兄弟呀,准备得咋样了?”
找乐说:“也没啥准备的,你不是想让我在自家也演蹦蹦戏吧?”
媒婆把头摇成了波浪鼓说:“这哪行呀?不是跟你们说过人靠衣裳马靠鞍吗?不说粱上重吊棚,新糊窗纸,总也得借几件象样点的家具摆上吧?”
大有说:“那不是糊弄人吗?”
媒婆说:“你别忘了,糊弄一时,可得益一世呀!何况你们父子俩都会唱蹦蹦,明白有烟粉该往啥地方擦,总不会不擦脸去擦屁股吧?”
找乐笑道:“这就叫做媒婆子两头瞒,不图别的,就是为骗钱……”
媒婆也笑道:“看你说的,我这可是成人之美,阴间积德。但该瞒的也得瞒,要不好事真难成。骗钱更说不上,象你们这样的人家挖地三尺能挖出几个钱来?不过是混个口头福罢了……我说找乐,我今个来,你给我准备了啥好吃的?……”她张着大嘴,露出了一嘴大黄牙。
“山鸡炖黄蘑咋样?”找乐说。
“那就赶紧下锅吧,我可为跑你们的事,都饿的前心贴后心了。”
大有揶揄道:“大婶子不会是为了这一口,三天没吃饭了吧?”
“你小子,连我也敢开涮是不是?我今个不仅要有口头福,还想来个耳头福,非要你小子给我唱段好蹦蹦听呢……”媒婆倒挺愿和年轻英俊的大有打连连。
平日里冷清清的老郑家忽然热闹起来。经先勤等出主意,乡亲们纷纷把自家拿得出手的家具用具主动借送到郑家来,供相看门户时装点门面。大有起先说啥不愿弄虚作假,但驾不住众人起哄,只好听之任之。高桂芬指挥大家打扫屋子,找乐则笑呵呵地为大家烧水煮茶说:“我给大家烧水煮茶,你们可务必喝个稀里哗啦,就是不兴晚上往字家炕上撒……”
很快,郑家便焕然一新。找乐四处打量故意说:“刚才,我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臂,以为这是在做梦呢,再不就是走错了门……”
先勤逗他,“你老别把女澡堂子当成男澡堂子就行?”
大家都笑。
找乐向大家作揖感慨道:“谢谢!我郑找乐是扔下四十奔五十的人了,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住这么干净的屋子……”
高桂芬打趣说:“你要是大姑娘上轿……那可真是走错了门了……”
大家又笑。
大有苦笑说:“只可惜,不过是画饼充饥……”
先勤纠正说:“是画美人充饥……”
笑声中,高桂芬说:“别老说虚的了。那天在集上大有勇拦惊马,多少俊姑娘俏媳妇眼睛滴溜溜盯着大有转呢!要我说,就评咱大有这一表人才,早晚会时来运转,谁不知薛仁贵要过饭,秦琼还卖过马呢?”
众人纷纷叫好。
大家渐渐散去。大有的情绪却始终提不起来。他对先勤说:“这么以桃代李,糊弄人家真没意思?”
先勤安慰他说:“我的呆哥哥,谁不知媒人两头瞒呀?这可是媒人要求这么做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等着洞房花烛夜吧。”
“我还想金榜提名时呢……”
找乐在众人送来的东西中发现了一张狍子皮,仔细一看,正是在集上丢的那张。他感叹说:“人心真是肉长的呀!”
先勤笑嘻嘻道:“这可是个好兆头!”
找乐问:“有啥说法吗?”
先勤煞有介事摇头晃脑道:“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家有狍子皮,引得仙女来……”
大有说:“你这张死嘴呀!”
“我咋成了死嘴了?”
“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还不是死嘴?”
找乐说:“先勤,天不早了,你也回去吧,小心你爹找你麻烦?”
“我也是的,一来你们家就不愿回去,得了,不回也得回,明儿见。”他恋恋不舍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