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被人当枪使了。
那是今年冬天很普通的一个上午,天气较往常来要好,太阳很难得的可以晒到人脱下棉袄,我和单位的同事们与平常不一样,将凳子和茶杯纷纷挪到了院子平台里,可看报喝茶依然与平常相同。
当我们集体将晨报读完准备换读晚报的时候,咱马局长的2000型车出现在了单位大门口,牛科长见状带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逃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们紧追牛科后,却在马局下车之前仍然未能及时撤离,时值上午十点,我们大伙心里暗骂:你老马今天怎么早到了。
“别跑,都待在这,趁着外面有暖和的太阳,我有话要跟你们科学养殖科的交代,小曾,你去把你们牛科长叫来。”
没错,我就是小曾,北洲县畜牧水产局科学养殖科的一名小小干事。“人都到齐了吧,小牛,你得听好,今天可是有要紧的大事需要你们把关,由于最近猪肉价格大涨,昨天已有一小批人闹到了县政府,县政府信访办公室大门都被那批激进分子给砸坏了,刚好我昨天就在县政府给李副县长汇报工作,所以李副县长想也不想的就对闹事群众说了我们畜水局今天上午会给全县人民一个答复,那批人听后才纷纷离去。估计今天闹事的会更多,他们也应该快到咱局里了,待会你们科先顶着,我一会再见机行事,好,就这样,大伙都放聪明点,小牛来我办公室一趟,其他的都回。”
物价上涨不是得去找物价局吗?我纳闷猪被杀被卖阶段出的问题怎么也找我们局,是不是带“猪”字的都得由我们畜牧部门管,那如果是“猪”想自杀怎么办,找公安局还是找我局?可反过来想也属正常,如果当时李县长身边的是文化局局长的话,肯定结果是今天那帮人得去围堵文化局,然后文化局长也就站出来深情道“我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我有一颗真诚的心……其实早在远古时代我们没有猪的时候……其实猪是我们人类的好朋友……所以大家最好不要吃猪肉……”深情阔论后,呵,问题也许也就如此解决了。
而又或者当时在李县长身边的是县环保局局长或精神病医院院长的话也一样,结果也应该是如此顺水划舟似的发展过去。
反正踢和推是这些人的本能,忽悠是他们的特长,这就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
果然不出十分钟,大概一伙至少有百人的队伍举着“我们没肉吃”、“我们要吃肉”的黑色和白色横幅黑压压的围在了局院门外。
这会,牛科长也从马局的办公室出来站到了队伍的前面。人群也纷纷涌入院内。“大伙别挤,一会小心挤坏了自己的身体……”
大伙不耐烦了,骂道“你妈B,我们来不是听你废话的,我们要的是答复。”
牛科“对,既然是答复大家,所以我们就请我们局本科高材生小曾来给大伙讲讲,他也是我局特地派往临近其他县及省城进行过猪肉涨价原因调查的同志,大伙别急,也千万别挤。”
我晕,我什么时候去调查过?可为什么会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我完成,我想到我以为的答案后心理暗爽了一把,看看,同事们也个个都投来了羡慕的眼神。
此时太阳躲进云里,偶尔又出来下,看来这云还是包不住太阳的。
我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北洲县“猪肉涨价事件”的官方发言人。
我没来得急多思考,就被牛科推到了人群前面,可见我今天非得发言不可拉。“叔叔们,阿姨们,你们好,我是畜水局科学养殖科的一名干事,前段时间受局领导的安排确实对猪肉涨价的原因进行了调查,得出的结果是由于今春与今夏全国范围的猪瘟疫导致全国猪肉储备及生猪产量的严重不足,进而影响了猪肉的价格波动,这一切都是市场供需的不对等带来的正常涨价,而且近段价格可能还会持续上涨……”其实我是上网看到的这些。
未等我说完,人群也骚动了起来。“正常你妈,都卖九块一斤了,还正常?你爷爷的还要上涨啊?”
“你小小年纪知道个屁,都贵了三块一斤了,还让不让人吃肉啊?”
“老子一月才赚500块,家里还要养小孩,还让不让人活啊?”
“你小子怎么比县长口气还大啊?”
……
尔后,人群齐呼“我们没肉吃,这样的解释我们不要,我们要吃肉,我们要降价……”
此等反应是我没有想到的,却是老马意料中的局面,也是他希望看到的场面。我意识到了为什么要我发言的初衷。太阳这时也彻底的进入云层,中午时分反倒阴冷了几分。
马局果然是见机行事,洪亮的喉咙开始了喊话,不知他什么时候来到了人群前面。
“同志们,真对不住你们,都是我们局领导的疏忽,刚才小曾讲的这些是没有科学根据的,不能代表我们局这次调查的结果,总之你们大伙要相信,肉价绝对不会突破十块,如果真那样的话,我这个局长主动辞职,这样的解释怎么样,我就敢立下军令状,而且我也是老百姓,也是吃猪肉的普通人,再次请你们相信我说的话……”
对比我先前的“谬论”,马局长深情的话语自然很顺耳,而我意识到马局真正需要的也就是我的懵懂,也就是这种鲜明对比的反差后他给众人留下的形象自然伟岸不少,而我却成为被唾弃的对象,我明白了马局后面为什么要牛科单独去办公室谈话的原因。少许时间后,那些“我们要吃肉”的就散了,接着那些“我们没肉吃”也跟着离去。
天空彻底阴沉了下来,北风也开始小声呼啸。怎么冬天天气也这般变幻莫测!
说话还是讲究艺术的。譬如某足球队输掉一场比赛后,如果先有一外貌较丑的站出来说此次输球了是与双方实力有关联的,恳请广大球迷朋友们原谅,在一般情况下球迷们肯定是不能接受,但那位球员同志也确实说的是真话。但如果是出来一帅哥澄清,深情的说这次主要是因为我们运气不好,如果有几个球不打偏的话我们肯定能赢下这次比赛,这时的球迷听后肯定就会感觉实在是太可惜,纷纷投以同情的目光,不过那人说的却不是真话,而是典型的假话。
当然我和马局长说的也都是假话,另外得说明,上面例子中的方法用于中国男子足球国家队肯定是毫无效果的。
我还没从刚才的骂声中反应过来,仍然傻B一般靠在院子墙边。
朦胧中听到牛科嚷道“小曾,别傻楞在那,快把院子打扫干净。”
这事也就这么完了?错,这事还没算完,,等我将近20分钟垃圾清扫工作结束后才算基本完事。
打扫完毕后我也明白了:这人啊扎堆后留下最多的永远只有垃圾。
冬天来临的时候我才进了县畜水局上班的,到现在也不过才两个月。
我是今年毕业于省农业学院,之前的几个月,我一直揣着自己花了四年时间才拿到的毕业证奔走来回于各大个人才市场和人才招聘会。简历投出的字数总和超过了我读书四年所写过字数的总和,可始终没有收到过任何的面试通知。
离开的前一天,我手机终于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万分欣喜的以为是哪个用人单位打过来的,接通后听出电话那头是一女人。
女人“你好,曾敏吗?”
我“是啊,有什么事情吗?”
女人“哦,你是男的啊!我还以为你是一女的了,干嘛要取个女人名字,害我输掉一顿饭,倒霉。”
听完对方至少有五六张嘴巴发出的“哈哈”声后接着听到“啪”的一声,电话给挂了。
我被耍了,还被骂了,莫名的羞耻却给了我撕掉剩余所有未投放简历的勇气。
我变卖了我在省城所有可卖钱的家当(其实这是第二次变卖东西,之前已换得二手手机一部),第二天便坐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
我家是在省最北面的北洲县,因位置靠北而得名,此地是属于两省交界,四面环水,住在这里的人们以往世代以种植水稻为主要的经济支柱,随着改革开放春风吹满地,这里却依然是水稻长满地,并没有任何其他的起色,而经济支柱却变成了青壮年外出打工的收入。
爸妈是农民,为了我读书四年已经欠下了不小的一笔债,本以为回来后会受到他们的责怪,可不等我开口,我妈就念叨“孩子,你瘦拉。”我爸清了清嗓子“孩子,你也知道这四年来爸妈为了你读书确实欠了你叔和你姨家不少钱,但是这些都是我们父母应尽的职责,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压力,这些钱我和你妈往后会慢慢还上的,你毕业都几个月了不回家也要打个电话啊,害你妈在家天天念叨……”
我爸妈就是这样老实巴交。
“爸,妈,儿子没用,一直没找到工作,还有我把这四年在学校所有的课本和其他东西变卖后得两百块钱买了个手机,可一直也没打电话回家。我是真不想让你们知道我一直没找到工作,这几个月都是'北洲一小'教书的初中同学程灵给我寄的生活费。”
“其它东西没了就没拉,只要那红本本还在!”
我爸最看重的还是我那本红色的毕业证,和中国绝大多数人的思想一样。
两天后,爸像当初给我借学费一样又找到了在县委组织部的叔叔,我也就顺理成章的进入了与我所学专业对口的畜牧水产局,上班的第一天我叔就揣着我和马局长吃了顿饭,所以马局长日后也就记得我叫小曾,主要还是因为我叔是老曾。
加上与马局长吃饭的那顿饭钱在内,这一次我找到工作的同时又欠下了叔叔10250元。
我大学学的是科学养猪专业,进局里后被安排到科学养殖科。
上班后我花了一个星期终于背熟了局里的编制,办公室,人事科,财务科,综合科……最后才发现140人的现有编制只有我们科8人和水产科10个人是属于搞“技术”的。而我们科8人则还分布出1正2副科长,另外5人分管鸡,鸭,猪,牛,羊。我县基本无牛无羊,之前就有一人管鸡,一人管鸭,管牛羊的因无牛羊可管,剩下我一人是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