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佩德罗让他的马的蹄铁在Puerta de Barreras（栅栏门）的拱门下的铺路石子上打出火花，并在驰过守门人拉蒙时向他挥手致意。
“嘿！”那老兵把两手合拢在嘴上叫道。“如果您是追赶德•西尔瓦先生去，您可能就走错啦……我说，您走错路啦。”
但是当只有一片尘雾飘回来，而佩德罗执意向左方驰去时，拉蒙只好耸耸肩，退回塔楼下的荫处去了。
外面，白日的火热已开始厉害起来。佩德罗尽管穿着骑马的长大衣也感到了肩上的灼痛。为了怜惜“勇士”，他在小路转为上坡时勒住缰，并且保持中速。渐渐地，由果园、花圃组成的图案和他右手通向科尔多瓦 的campina de Jaen（哈恩平原）被山脉的头一道低矮山脊遮断了。他穿过一丛软木橡，钻进一道河谷的绿荫，然后再次向上攀登，终于出现在裸露的群山之间。
同时，他一心贯注在眼下的问题上。出于追踪者的本能，他不断把自己放在科阿特尔的地位上来考虑。那印第安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样呢？他显然是在天亮前逃走的。如果佩德罗的推断正确，而他是从瓜迪亚纳河谷掉过头来进了这些山的话，那他在去加的斯的路上还不可能走得太远。还有很难设想他会白天赶路。天气的火热，被发现的可能，他古怪的外表，以及他可能身无分文的事实，都对他不利。因此，他很可能昼伏夜行，靠偷窃活命。直到抵达海岸。一旦钻进了各个港口的渣滓们汇集的老窝圣路加 ，他就能潜伏下来，尽管他的前途自始至终是很不乐观的。当前的问题是在这些山包里上哪去找他。
在道路的一处转弯上歇着马，佩德罗思索了一番。从表面上看，这件工作似乎毫无希望。每一块大石头、岩石的每一条裂缝都可以用为藏身之处。他可能会在距那人一码之内骑马经过而看不见他。然而有两点对他有利。在这样的酷热里，科阿特尔必须喝水，而水在这一带高原上是不多的。佩德罗知道附近的每一处泉水和小溪。一步步地，他努力回忆着去年冬天他和那印第安人打猎时走过的路。
然后，从可能性较大的地点开始，他试了几处没有成功。这一带多石的地面烫得象只大炉子。脚下远方不时出现的平原，象一块上面点缀着由教堂的campanil（钟楼）或小村子的屋顶构成的图案的绿色地毯，给人带来一点慰籍；但路上大都是光秃的石头和刺目的阳光，甚至连一向精神抖搂的“勇士”也变得无精打采，它低垂着头，很不乐意离开那些泉眼。佩德罗想他可能要在这一地区白白地走上一天了。即使他的估计正确，而科阿特尔也还在这一带山里的话，骑在马上也太容易被听到或发现了。最后他忽然心生一念。从那印第安人的角度看来，确有一个最理想的藏身处。那是约一里之外的一处两头开口，又浅又狭的山谷，而且还有一眼好泉水。在它的一头上可纵览那一带地方，而且是佩德罗一天狩猎后心爱的歇脚地点。他和科阿特尔曾在那歇息过。他想起了那印第安人向远方的凝神和对故土充满思恋的谈话。
然而要在乱石上的马蹄声伴随下到达那条barranca（深谷）而不被发觉是不可能的。佩德罗用慢步的速度把“勇士”骑到了距目的地四分之一里的地方。然后他下了马，把它系在两块巨石的中间，脱下了他的骑马大衣。他把鞍囊里准备用来捆绑科阿特尔的绳子取出放在短裤口袋里。他检查了他的匕首悬挂的位置和是否易于出鞘。至于他在一场个对个的遭遇战中可能不是那印第安人的对手，他根本未加考虑；因为，并非虚荣心作崇，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并且相信一个卡斯提尔武士能够胜过任何野蛮人。与此同时他用三遍“福哉马利亚” 把自己虔诚地交给了圣母，并且祷告圣彼得帮助去履行他为路易莎•德•卡瓦哈尔立下的誓愿。
在到达那条峡谷之前还要翻一道低矮的山梁和爬一个山坡；可是，佩德罗从一开始就小心走路，避免触动任何松动的石块。他以一种迂回的方式代替直线前进，从这块岩石挪到那块岩石。并在每次停顿时侧耳细听一阵。他在追逐一只狼或熊时也没有过这样的专心。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空荡荡的群山和炽热的蓝天。尽管空气干燥，他却汗落如雨。
在通向那条峡谷的那片斜坡外巡视时，他再次止步谛听，然后一点点向前移着步，他在拐角上偷窥了一眼。
那地方是空的。他可以看到那个泉眼的园坑，而且一直看到对面的出口什么都没有。他全部的谨慎和策略都落了空。
他懊恼的地进了那地方，打算从另一头的有利地点上再察看一番。
就在这一刻，两只钢铁般的胳膊从后面抱紧了他；他被凭空举起，又啪的一声被扔下来，同时有一个沉重的人体把他紧压在地上。他象只猫那样敏捷地弓起脊背，但却觉出了从他紧身短上衣外传来的一把刀的刺痛。
“西班牙狗！”一个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在他耳边嘶声说。“我杀。”
刀尖刺得更深了，接着又缩了回去；佩德罗可以感到它是在犹豫不决。他痉挛地扭回头去，看到科阿特尔离他六吋远的花岗岩般的面孔，还有那呲出的牙齿的白光。他屏住呼吸准备迎接那一击。
可是突然间这一切似乎都松驰了。他听到一声惊讶的哼哼；他两肩上的压力减轻了。
“senor pedro(佩德罗先生)?”
仍在半昏眩中，他意识到印第安人已站起来了。他用两臂撑起躯体，回答科阿特尔的注视。
“我不知道，”后者喃喃地说。“我想是别的人；我跳，我没有看。”
一阵感情的冲动使那个人突然改变了模样。他扔开刀子并且举起了他的两臂。“科阿特尔杀senor pedro，他唯一的朋友。Senor来帮助，科阿特尔不杀他。原谅吧！senor。”
佩德罗的头脑逐渐清醒了。他显然是由于一种误会才保住了自己的生命。他在智力和体力上都被挫败了，而他在自尊心上受到的打击比在身体上更重。
他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同时感到很难去面对科阿特尔的宽容使他陷入的这种困境。只消跨上一步，他就可以把脚踏在另一个的刀子上，拔出他自己的来，并且实现他此来的使命。然而他不能跨出这一步。廉耻不容；尽管是，在另方面，由于在一个公民和基督徒的责任上畏缩不前，他正被自己的良心痛责着。这种在对待一个逃奴时产生的不合时宜的道德迟疑，只能招致轻蔑自己。
他用说话来敷衍局面：“你为什么要见人就杀呢？”
“人们追我，”印第安人回答，“我杀。但是不是senor pedro。你――我在打猎的时候一起吃。我告诉你我的国家。Senor可怜科阿特尔。”他靠得更近了；他的双手紧紧握住佩德罗的两臂而且好一阵子不放。“朋友”，他再次说。
现在正是给这家伙一个意外的良机。下巴上猛地一拳和纵身一跃就够了，然而“朋友”这个词儿却产生了符咒般的魔力。
“我想你会在这儿，”佩德罗无可奈何地说。“你是从瓜迪亚纳转过来的，是不是？”
印第安人点头。
“你为什么要逃走呢？”
那个人在回答时脸上又一次变得象岩石那样冷峻。他用一个急剧的动作脱下他那褴缕的衬衫，并且转身现出他的背脊。那儿皮开肉绽，在几条很长的隆起中间凝结着干血。
由于见惯了“宗教法庭” 判处的当众鞭刑，一条被鞭打过的脊背对佩德罗是不足以为奇的。他曾在哈恩的街上见过几十条这样的脊背。但是这一次他也有点畏缩了，因为德•西尔瓦用的显然是打骡子的鞭子。
“科阿特尔不是奴隶，”一个哽咽的声音说。“科阿特尔，酋长，主人，在他自己的国家里。人民，城市。德•西尔瓦在他身边是叫花子。他打我；如果我能我就杀。逃跑，是的。”
“你想你能回到‘群岛’去吗？”
“我们的神衹会帮助的。”
佩德罗遭受的良心谴责到了最高潮。他的神衹们！这个人不仅是个逃犯，而且是个邪教徒，一个apostata（背教者）。他已经受了洗礼而又背了教。在德•西尔瓦处置了他之后，宗教法庭也饶不了他。而这里是佩德罗•德•巴尔加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教徒，刚才作过弥撒，刚向圣徒们起过誓，要为他崇拜的意中人去建立功勋――他站在这里，为逮捕一个邪教徒并把他送交惩处犹豫不决。一个在道义上的懦夫，只因那只狗留了他一命！他感到迷惑象是中了魔。
重新穿好衬衣并拿起了刀子，科阿特尔现在已经走完了这条峡谷的短短的距离，并且站下来向西南方注视着。佩德罗跟着他，并非情愿地意识到他身躯的雄伟和举止的庄严。
“看，senor。”印第安人指点着群山的那边。“在那里，‘大水’（指大海）带科阿特尔回家。就在日落的地方。Senor pedro帮助吗？”
站在他身后，佩德罗可以轻易地把匕首的沉重底部打在这个人头上。那么片刻之后，他就会绑得结结实实的了。年轻的德•巴尔加斯的一只手偷偷地攥住了他的刀柄。
“怎么帮助？”
“钱。我到圣路加。”
佩德罗本想随着这句话加上猛地一击，但是他的胳膊没有听他使唤。在这一刻上，撒旦――因为圣徒们是不会管一个邪教徒的闲事的――用一幅心灵的图画分散了他的注意。那是科阿特尔被捕后缚在德•西尔瓦脚下的图画。二百鞭子！皮肉被撕裂成一条条的，露出了骨头。还有埃尔南•戈麦斯是怎么说来着？割断这印第安人膝头后面的筋腱？那一来他就要残废了；他的两腿会枯萎下来；他将在德•西尔瓦门前爬进爬出，成为街上顽童们去下绊子的好玩意儿。他优美的身姿在夜里将变成一付什么样子――想到这里真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佩德罗放开了匕首的刀柄。他已失去了时机，因为现在科阿特尔已带着恳求的神情回过身来了。
“如果我有钱，我到圣路加。”
明知自己是发了疯，但又无力拒绝地，佩德罗打开了腰带上的钱包并摸索着里面的东西。他有两枚金的比索 ，那是他父亲给他命名日礼物。这份礼物可真叫人眼花。他从来还没有过这么多的钱。
他心疼地从这宝贵的钱币中取出一枚并给了那印第安人。“给，科阿特尔。”可他的傻劲还没使够；他无法让自己摆脱心头那幅图画或是戈麦斯那些话的声音。他的手指又悄悄伸进钱包，可耻地拖延着，终于把另一枚比索也拿了出来。这枚看来比头一枚还重些，而且更新一些似乎再也无力控制自己的筋肉，他急忙把它塞进科阿特尔手中。
而现在，事情既已作开了头，他索性不顾一切地干下去了：“我真相多给你一些。你必须赶快了，科阿特尔。你决不能在这里停留。尽可能拉长你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们可能会从瓜迪亚纳折过来的。祝你好运！希望你能到圣路加。”
那印第安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抓起佩德罗的一只手，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科阿特尔永远不忘，”他嘎声说。。极力想表达自己的意思，他终于又加上一个具有授爵式效果的字眼。“Caballero（够得上绅士）！”他说。
象是再多说点什么就会对这尊贵的称号有所贬损似地，他转向就在峡谷的出口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