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天还早,阳光在从教堂那下来的那些小巷般的街道上已经晒得很久了。由于要和她们的性别相称,唐娜•玛利娅和梅塞德斯骑着骡子而佩德罗、小厮和一个牵骡子的孩子则步行牵着牲口。唐•弗朗西斯科由于他僵硬的膝头,也骑着骡子,走在最后。
油脂、大蒜、酒桶和其他成分的气味愈来愈浓;空气里嗅得出早餐的味道;百页窗打开了,在相对的窗间响起嘈杂的谈话声。不时有一股污水小瀑布般从空中泼到铺路石子上。“留神啊!小心!”牵骡子的孩子不断发出警告的叫声。在远方――街道间隙中偶而出现的一片景色――展开了下面的平原和它的橄榄树丛,以及在更远处的莫雷纳山脉的黑色屏风。
在脚下的垃圾中机械地选择着道路,佩德罗•德•巴尔加斯象是在梦中行走。关于卡塔娜的那场无谓的纷扰又算了什么呢?他甚至不屑于在那个话题上为自己分辨。他知道如果把圣水泉边的全部情况说出来是会使他母亲高兴的,可路易莎•德•卡瓦哈尔的名字和他新发现的爱情太神圣了,绝不适合在大街上嚷嚷出来 。他重温着他在教堂的体验:那道阳光的奇迹,他那种激动的心情。他为一种难言的渴望在痛苦着。他的两脚在粪土中行走,他的思想却在云间翱翔,这真是人性的典型呵。
下坡后的城市开阔起来,和城堡周围那块拥挤不堪的地区相比,呼吸也自由得多。同一些较新房屋的正面並列的是一些小小的方场,中间长着一两颗树木。在进入这些方场之一,离家还有一箭地时,德•巴尔加斯一家赶上了一个相当热闹的场面。
狄戈•德•西尔瓦宅前,马匹正在骑者胯下激动腾跃,骑者当中有些是佩德罗的朋友;被仆人们拉住的猎犬吠叫着,在和颈上的皮带挣扎;周围是一圈看热闹的闲人。人群中央,德•西尔瓦骑在一匹栗色的骏马上,正在拉上他的骑马手套。
一看到好马,唐•弗朗西斯科的眼睛就放光了。他催动他的骡子挤进了人群。
“这是怎么回来?”他高声叫道。“现在不是狩猎的季节,德西尔瓦先生,您出去干什么呀?”
“世界上最古老的狩猎,”那一个以一种使佩德罗不快的傲慢口气回答。
“那又是怎么回事呢?”如同所有的安达卢西亚人那样,年长的德•巴尔加斯说话有点含糊不清,这一点由于他缺了门牙而更形显著。“大清早打哑谜可太早啦。”
“不是打哑谜,”德•西尔瓦回答。“我们是去猎‘人’。”注意到人群边上的唐娜•玛利娅和梅塞德斯,他把两根手指按在胸前躬了躬身。
“什么人?”
“我的仆人,科阿特尔。为了拯救他的灵魂,我昨天赏了那狗才几鞭子,他却用逃跑来报答我啦。Hombre(家伙)!等我逮着他的时候,他就再也跑不成啦。”
由于对来自“群岛” 的土人尚未见惯,印第安人 科阿特尔只是本地珍奇事物之一,尽管在那些抵达主要港口的归国探险家的随从中,裸体或者是全付野蛮行头的野人已经是常有的奇观了。科阿特尔是被一个古巴种植园主带回来,又转让给德•西尔瓦的――一个筋肉发达、一表堂堂,大约三十岁的男人,而且肤色很浅。他的耳朵和上唇都曾为佩戴那些久已不属他所有的装饰品而穿过孔。按法律说他虽是个仆人,因为法令禁止奴役印第安人,但他没有实际的权利而且实质上是个奴隶。
哈恩的时髦青年,包括佩德罗在内,常爱更逗引他说话。他尽管通常是寡言少语、沉思默想的,但在酒后却逐渐变得健谈起来,接着就会用他那破碎不全的西班牙语讲出一大堆大杂烩式的新鲜事来。看来他并非来自古巴,尽管他在这一点上极其含糊,但是由于再也没有比古巴本身更含糊的了,这椿秘密也就并未麻烦过他的听众。他曾讲过一个关于在西方某个荒诞不经的国度里当过酋长或首领的难以置信的故事,他从那里被加勒比族的印第安人绑架并最终被暴风雨抛到了古巴海岸,一个就象约翰教王 的传说那样被轻信地接受的故事。在打猎上他是个追踪能手,佩德罗有一次把他借出去打狼,从那时起他们便成了朋友。他现在懊悔的是科阿特尔以逃跑证实了自己是个无赖。
“跟我们来吧,”德•西尔瓦犹豫不决地瞥了一眼说。他显然是急着要出发。
唐•弗朗西斯科摇头。“年岁不让我在大热天里去找这样的消遣了。可是,真的,我想起我们有一次在加埃塔 附近对一位法国骑士的追逐,他的名字是……”
“对不起,”德•西尔瓦打断他,“可是我们必须出发了。或者您的少爷愿意跟我们一道去吗?”
德•巴尔加斯的犟脾气上来了。“或者是的,先生。他可以自己去决定。至于我刚才说着说着被你任意打断的是,那位法国骑士的名字是拉诺伊。”
他的眼皮有点耷拉下来了。德•西尔瓦还是那付屈尊俯就的微笑。
“Vaya(得了吧),先生,科阿特尔那家伙已经比我们抢先了一大段路,要是我们不紧追的话,他就到了格拉纳达啦。我没时间听听您的名人轶事……彼得罗先生,您跟我们去吗?”
佩德罗被他父亲遭到的轻慢惹恼了,正待拒绝又制止了自己。他想起了他对圣彼得发的誓,那位圣徒显然是在考验他。帮助人收回他的财产无疑是件善行。
“我将在十分钟之内备好马。”
德•西尔瓦收拢了他的缰绳。“好!我们要沿着瓜迪亚纳 河谷前进,并将在两岸上把狗撒开。有人看见他朝那边去了。尽可能赶上我们吧……喂,吹起号来。”
一名猎夫吹响了号角;德•西尔瓦的马人立起来;猎狗们发了狂;旁观者们让开了路,这一行人马开始驰出广场。佩德罗的一个朋友埃尔南•戈麦斯停了一下对他叫道:“别错过了‘死’的场面。德•西尔瓦赌咒要当场给科阿特尔二百鞭子和割断他的腿筋哪。马背上要快!”
号角声和马蹄声远去。小方场上静了下来。唐•弗朗西斯科带转他的骡子,回到在后面观看这一幕的他的妻女中来。
“说起如今的礼貌,”他忿忿地咕哝着:“这是个堕落的时代。我就想不出我自己在那个狗崽子的年纪上,当一位有身分的长者对我说话时会去打断他。那简直是不可思议。可这家伙还惦着要买我的葡萄园哪!叫他做梦去吧!”
尽管心中有事,佩德罗感到吃惊。那座葡萄园和它的凉亭是他父亲心上的宝贝。从来就没听说过要卖它。
“葡萄园吗,大人?”他重复着。
“是啊,他想把他的地产连成一片。他出了个好价钱,可我倒想让他先见鬼去。”
“您不会把葡萄园卖掉吧?”
唐•弗朗西斯科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色,它表现出他们不愿谈得过多。
“为什么不,可能卖,”他回避着话题,“说不定哪一天。可不是卖给他。顺便说起,孩子,我奇怪你居然答应跟他去骑马。”
“不是跟‘他’,大人。”直到此刻,佩德罗一直在专心思索。“他们是沿着瓜迪亚纳前进。我不信科阿特尔会走那边。”
“是吗?为什么?”
“我跟他一块去打过猎并且知道他的心思。他想‘群岛’想得要死。他会直奔海边――去加的斯,而不是格拉纳达。”
“哼姆――姆,”另一个点关。又不无自豪地说,“很有道理。”
“还有,我们是在那个方向打的猎,穿过哈恩山脉,而不是朝向卢森纳山脉。他熟悉那边的那些小路。我敢打赌说他是故意在瓜迪亚纳露了一面,然后抄近路往西。他狡猾得象只狐狸。我希望能有独自把他抓回来的荣誉。”
近在眼前的一点点荣誉,这是最能打动他父亲的说法。
唐•弗朗西斯科同意了。“是的,那是会给你增光的‘圣母在上’要不是这只膝盖我就要和你同去。独自一人把他抓回来吗?而德•西尔瓦同他的人和狗还在那里清乡哪!那将让他出丑而使你扬名。我同情那个印第安人,但仆人们是不该逃跑的。纪律必须保持。你将是为所有的主人们服务,而不是为德•西尔瓦一人。别忘记带上些结实的绳子。”
“那对佩德罗可能是危险的,”唐娜•玛利娅发表意见说,“单独对付一个野人。”
老骑士骄傲地注视着他儿子宽阔的肩膀。“呸!这孩子是能够当心他自己的。你要是溺爱他,他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赶紧行动吧,儿子。给‘勇士’备好鞍辔,而且愿上帝与你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