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8年6月28日晚,十九岁的佩德罗•德•巴尔加斯在向胡安•门德斯神父忏悔当月所犯的罪过。对此,忏悔者比听忏悔者显得更认真些,因为后者已经停了多少个小时的忏悔,只待去用晚餐。而且,胡安神父对这个年轻人也太熟悉了,可以事先猜到他将说些什么。
“我,佩德罗,向全能的主,向圣玛利亚忏悔……”
尽管是隔着忏悔间的墙壁,胡安神父却像面对面地看到了忏悔的人。在想象中,他能看到佩德罗短而卷曲的青铜色头发,间距很宽的绿蓝色双眼,晒黑的脸和有力的嘴巴,以及使两腮显得有些凹陷的高大颧骨。在佩德罗那又红又大,但还匀称的双手里,攥着一张以拙劣书法写就的悔罪单。
“我不该在‘勇士’来到的那天晚上忘了做祈祷”
“‘勇士’是谁呢,孩子?”
“我的新坐骑,神父,一匹好马,给它传种的公马是——”
“你可不能为一匹马而忘记圣母啊,我的孩子。”
“是,神父。”
“下一件呢?”
“我不该在圣约翰节听主教讲道的时候睡着了。”
“哼姆——姆,”教士忍着微笑哼了一声。
“我违背了父亲的训诫,常去山里的罗萨里奥酒店。”
“一处坏地方。在哈恩 再没有比它更坏的去处了。那可是流氓和强盗们经常出没的所在啊。”
“是的,我犯了罪。而且,我还在那儿亲了一个女孩子——一位跳舞的姑娘。”
“是很动心的那样吗?”
“是的,”佩德罗住了嘴。
“那么后来呢?”
“没有什么,Por Dios(上帝为证)!”
“不要赌咒。”
“对不起……真的,什么也没有,神父。”
“往下说。”
“我不该在玩牌的时候拔了刀子。”
“你没有使用它吗?”
“没有,神父。”
“下一件呢?”
“我那妹妹梅塞德斯开心,因为读《使徒列传》。我对他说,看哪个还不如去看《阿马狄斯•德•伽乌拉》 。”
教士埋怨说:“引头作孽的要招祸了,还不如去找块磨盘挂在脖子上。”
“是的,神父。我悔罪。我还对母亲没有礼貌。”
“哎呀呀!下一件呢?”
当佩德罗终于忏悔完了时,胡安神父强忍着呵欠,免了他的罪。他的赎罪苦刑中的一部分是:当晚读五遍《使徒列传》并禁看《阿马狄斯》一个月。
于是,在转天6月29日,也就是纪念他的命名圣徒和守护神圣彼得的那天早上,他在精神上就像猎犬的牙齿那样洁净,和他的家人一起,穿过哈恩那些狭窄的街道向上攀登,到城堡下的主教堂去领圣餐了。
在这台弥撒中祭坛上没有职务的胡安神父,从中堂的一侧,眼看着由中心甬道下来的德•巴尔加斯一家的行列。最先是一个拿着祈祷垫子的小厮;然后是臂上挽着唐娜•玛丽娅的唐•弗朗西斯科;最后是佩德罗和他十二岁的妹妹梅塞德斯。
作为忏悔神父,这位教士对他们一家都很熟悉。这是个可敬的家庭,哈恩的光荣之一。他的眼光钟爱地追随着他们。唐•弗朗西斯科颀长,笔挺,干瘦得像鞭梢的皮子,长着一双对他的脸说来显得太大的鹰钩鼻,而他的下唇老是朝外努着。尽管年已花甲,退伍还乡,他仍保有作为西班牙最尊贵的武士之一;对摩尔人 的战争中加的斯侯爵的旧部;在格拉纳达 由斐迪南国王 授予骑士爵位;在意大利是“伟大的队长”贡萨尔沃•德•果都巴的亲密战友,以及在本地经历过比任何人都多的战阵的幸存者的声誉。他在欧洲军届大名鼎鼎。甚至像法国骑士巴雅 那样的名将也和他朋友相称。一颗被战盔磨得半秃的头颅,一双在拉文纳 的战场上打碎的僵硬的膝头,他身上每一处特征都几乎是一件战争的纪念品。甚至他的妻子唐娜•玛丽娅,也可以被视为一件纪念品。省委佛罗伦萨人,系出斯屈兹名门,她是在二十年前两次战争间一段暂时的平静时期嫁给唐•弗朗西斯科的。从那时起她就逐渐发福,而且终于成为一位四十岁的母亲了;但她丈夫对待她仍是一种拘谨的殷勤。现在她正挨着他走着,像是老鹰身旁的一只尊贵的球胸鸽。
胡安神父的眼光落到梅塞德斯•德•巴尔加斯身上时不禁摇了摇头。过于纤细和柔弱了。她的柔弱成了她一家的负担。神父欣赏佩德罗在和妹妹走下甬道时对她那种爱护的、和悦的态度。
然而最使那位教士注意的还是佩德罗本人,他在教堂的暗淡光线中格外显眼的微红头发和大红的紧身短上衣。胡安•门德斯神父在接受圣职前也曾是个俗世男子,对于挺拔的身躯、细腰和宽肩是不能没有爱慕之心的。他忽然省悟到,眼前这个人已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少年,而是一个站在军人生涯门口的青年男子了。佩德罗昨夜天真的忏悔,和他眼下给人的印象相比,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列队唱诗开始,胡安神父转入祈祷。
年轻的德•巴尔加斯跪在他父母的中间在专心祈祷。他的两眼望着那具新从塞维利亚 运来的巨大、黝黑、令人生畏的十字架。他的思想却飞到十字军上去了。现在,在丹吉尔 ,在西印度群岛 那里还有着反基督的异教徒呢。他父亲的一些朋友曾跟随海军大将克利斯多弗•哥伦布出海远征……
他重新祈祷,但很快又发现自己在瞠目仰视着中堂悬挂的那些还愿的旗子。他努力去辨识他们的纹章。那是莱昂 ,那是门多萨 ,那是伊萨伯拉女王 在哈恩驻跸时留下的旗帜。由于过分专注和一股劲向上傻看,他父亲用手杖的金头在他肋间戳了一下。在另一边,他母亲皱着眉把她的祈祷书的一半搡到他眼下。
主教登上宝座,当值祭司向祭坛鞠躬,侍者们下跪,香炉里升起了团团香烟。
“Kyrie eleison.Kyrie eleison.Kyrie eleison.(主啊怜悯我们。主啊怜悯我们。主啊怜悯我们。)”
从这时起,佩德罗尽最大努力把精神专注在礼拜上。要是在旁的日子里有点走神是可以容许的,可今天他是在忏悔之后来领圣餐——如果受之得当,可以坚强他的灵魂;如果受之不当,将是他永恒的损失——而他方才却在浪费宝贵的时间,那本当是用来做心灵的准备的。
他热心地追随着他母亲伴随着教士们单调的咏叹声在祈祷书上移动的食指。
某种难以解释的痛苦开始在他的两扇肩胛骨之间发作了。一只跳蚤,以它的族类那种狡猾,正在他最难触及的地点上对他袭击,而他则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一位武士是不好在大庭广众中搔痒的。他只能扭动他的两肩,但那一来似乎更激怒了他的对手。然而他忽然又起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想法。那果真是一支普通的跳蚤吗?有无可能是魔王派他的一名鬼卒住通过彼得罗的肉体来攻击他的灵魂呢?Vaya(那好吧),他向魔王宣战!结果是,他确实没有漏过《使徒书》的一个字,而那种试探终于过去了,这说明他的处置是正确的。
一些迟到者在跪着的人群中找到了位置。可是佩德罗的眼睛不离书本。如果魔鬼企图在今天早上毁灭他,他决不给他另一次机会。只是在念munda co meum,ac labia mea(我的心,我的口)的当儿,彼得罗才抬起了眼皮。
Por Dios(天啊)!那位从侧廊走下来的姑娘,不是她吗——?他专心地注视着。是的,一点不错!魔鬼还在伺机进攻。那时卡塔娜•佩雷斯,罗萨里奥的跳舞女郎。那一带山里最野的姑娘!她会跳一种令人热血沸腾的萨拉班达 ,会像吉普赛人那样飞刀子,会像男人一样骂街。教堂可不是他能想象的会见到她的地方。
他看到了她沿着侧廊走过时腰肢的摆动,然后猛地扎下头来,偷眼望了望跪在唐娜•玛丽娅另一边的梅赛德斯,为的是看看她是否发现了他的失检。
“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 教士拉着长腔念着。佩德罗可很难感觉自己以那位坚强的使徒命名是恰当的。
然后,他的眼睛忽而又一次离开书页并且瞪大了。直到此刻,他还没注意到在他左边靠近边柱的那位姑娘。从他跪的地方,他能看到的只是在一只耳朵下摇荡的梨子形珍珠耳坠,以及她面颊的曲线。圣母啊!要说路易莎•德•卡瓦哈尔会出现在他命名日的早弥撒上可真是不比寻常。
一年前她刚从塞维利亚的修道院回来,因为她父亲德•卡瓦哈尔侯爵在丧偶后感觉孤单需要她在家作伴。有几次,佩德罗曾在一段合乎她的身份和不可侵犯性的距离之外爱慕过她。还有一回,他在主教府的某种典礼场合上见过她,但他们曾说过一两个字的话。又一回,他在教堂的台阶上走过她跟前,而她曾微笑着并低下了眼光。
但今天早上她看来是更近了些,那种不容侵犯的气氛也更少了些。在她祈祷时注视着她,他感到一种甜蜜的温情偷偷地涌上心头。她在他命名日这天出现在这里似乎具有特殊意义。他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眼睛。如果说他以前还只是爱慕,他现在知道自己是在崇拜她了。
就在此时,一樁奇迹产生了。
对他狂热的想象来说,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称谓了。一道阳光从一扇狭窗斜射进来,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然后又被一朵云彩遮住,渐渐暗了下去。
他屏住了呼吸。这是个分明的启示,他注定的女士中的女士,他生命的女主人就在这里。她是由特殊的天启在他的命名日里显示给他的。
“圣——马——利——亚!”他父亲在牙缝间咝声斥责道“你能不能专心祷告!你非要对每一个穿裙子的瞪大眼睛吗?”
怀着受了委屈的心情,佩德罗回到他的祈祷上来。但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像这样的一种宗教式的激情。他被一种新的热忱激励着,以他的英雄阿马狄斯•德•伽乌拉的精神为榜样,他祷告说:——
“神圣的圣彼得,慈悲的守护神啊,我感谢您,靠了您的帮助,唐娜路易莎•德•卡瓦哈尔被指给我,作为我,一个基督徒武士今后将永远服侍和尊崇的那位女士。光荣归于您和骑士精神的发扬!与此同时,我发誓要为她创立三件功绩,如果您能俯允给我这样的机会。这一节我凭着祭坛上神圣的十字架起誓。阿门。”
这些都是故事书上的言词,但他说时是认真的。“Sanguis Domini nostri Jesus Christi custodiat animam in vitam aeternam(原主耶稣基督的血使我们的灵魂得到永生)。”到了走近祭坛的时候,他激动得发抖,并且象一个新的造物那样回到他的位置上来。或者他自以为是那样的。
“Dominus vobiscum.(愿主与你同在)。”
“Et cum spiritu tuo.(也与圣灵同在)。”
象在起跑线上的赛跑者那样,佩德罗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一只脚上。当人们发出Deo gratias(感谢上帝)那一声时,使他的家人担心地,他一跃而起并且急急地跑了出去,却又在教堂门廊的圣水泉边站下来等待着什么。
沿着侧廊,路易莎•德•卡瓦哈尔和她的女监护人走在第一批出来的人们中间。看着她走近来,佩德罗在爱慕中忘记了一切。
她身材不高,但各个部分极其匀称。她娇小的身姿在每一细部上都显示出来完美——无论是头发和披纱的处置,或是衣着的款式。她的举止优雅绝伦。她眉毛的弧度,嘴唇的曲线,真珠色的皮肤十全十美。为了和人们对一位大公 的女儿所期望的完美典范相称,她受过严格的教养和训练。
只有她的一双眼睛还没训练到家。即便是在安达卢西亚 ,要达到那一点也还需要比十七年更多些的时间。那是一双漆黑、明亮、天使般纯洁无邪的眼睛。它们使佩德罗完全昏了头,仅能强自镇定,把两根手指浸了圣水,然后深深一躬来把它们献上。他的脸变得像甜菜根那样红;他感觉自己蠢得像个乡巴佬;他的问候噎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Gratias seňor。(谢谢,先生。)”
她碰了碰他的手指,画了十字,然后她的眼睛又一次压倒并征服了他。他被授予了特权,可以对那双眼睛的含义作出几乎是一切他所喜欢的解释。
然后她走开了,留下一片短暂的玫瑰香水的气息。佩德罗在幸福的眩晕中凝视着她的背影。
“您对我就什么也没有了吗?”一个声音在他肘边说道。
他把卡塔娜•佩雷斯给忘了。现在她正面对着他,扬起下巴,眼中放射着挑衅的光芒。他恨不得钻到地下去,尤其是当他的一家正在这一刻上从教堂的主体里走出来。
他踌躇了片刻,是不是要装作不认识她呢?老天为证,他决不能如此对待像卡塔娜这样的一个朋友,不管人们会怎样想!要他在全家人的目光下回报她的微笑和问候,并且为她把手指浸到圣水里需要高度的勇气,尽管他不愿承认是那样,然而他还是慷慨地那样作了。
“对于你不会比对任何别人差,guerida(亲爱的)。”
他被她内心的突然变化弄糊涂了。她目光中的凶悍消失了;她鲁莽的、黝黑的面孔变得温和起来,闭紧了嘴唇。她低下眼来,迅速地给自己华了十字。然后,她急急地跑到外面广场上的阳光中去,把他留在狼狈之中。
“真不走运!”他暗想。
“那个疯丫头是谁?”他母亲低声发问。
“一个乡下姑娘,”他支支吾吾地说。过分明确是不必要的。
“我相信这一省的每个丫头你都认识,”唐娜•玛丽娅愤愤地接着说。“简直不害羞,不知礼仪!而且是在el Santisimo(极其神圣的,指接受圣餐)之后!我还以为你至少是要向路易莎小姐致敬呢;可是不,当着全城人的面,你为了一个婊子丢你一家人的脸。”
“她不是婊子,madrecita(西班牙语‘妈妈’的爱称)。”
“她还能是个什么?”
唐娜•玛丽娅鼻孔朝天,蹒跚着走开去,梅赛德斯随在后面。
唐•弗朗西斯科的嘴唇耷拉下来——兆头不妙。可是话到口边,他制止了自己。要他在众议之下教训儿子才活见鬼呢!他自己不是也年轻过吗?Cómo no(当然啦)!使佩德罗感到宽慰地,他挺直身子,收回下唇,并且微笑了。
“Hombre(伙计)!多么精神的一匹小母马!”她用让一切人都能听到的嗓门说。并且挽起了佩德罗的一双臂膀,“他叫什么名字?”
“卡塔娜•佩雷斯,大人。”
“卡塔娜,嗯?”
老武士僵直的跛行道门口,整了整他那顶专为上教堂戴的,饰有短羽的扁平天鹅绒帽子。
佩德罗心理掀起了一阵对他父亲的爱的波涛。他真想去挤压一下挽在她胳膊上的那只筋肉发达的手臂。Por Dios(凭着上帝),生而成为德•巴尔加斯家的一员是多么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