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疲惫迷惘痛苦麻木的灵魂看到生机
回返永恒平静自由和爱情--回返那里
我们出生的地方,我们的
母亲的子宫,还有故乡的神话,大自然的耳语,童年的苹果树,恍若隔世的故人……
--一切缘于梦幻和理想的交融
让我们回归故园吧,在那里我们可以
一起放声大笑,做真正酣畅的梦,听美妙的神曲
远离嘈杂的鸟雀之声,在那里我们的心情
如秋日的阳光照在湖水上,湖水的光照回天空
我们得到死亡般的宁静
--一切缘于梦幻和理想的交融
远离欲望,远离诱惑,这些塞壬和魔鬼
只扰乱我们的心神,并不给我们
自以为它们会带来的糖果和金银
或者,我们就再一次投身一种新的欲望的漩涡吧
也只为早些认清“原来一切不过如此”
一笑置之,恍然发觉我们面对着故园的家门
引子
那个地方我去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了。世界上不可能有那样的地方,那样安宁,和谐,笼罩在雾中,象中国古代的一幅山水画。我相信,它是由一幅画幻化出来的。
那个村庄座落在山谷中,山谷并非深沟险壑,只是一片较深的洼地。村庄的地势很低,周围有些不高的山,那样一低一高错落起来,使得村庄象安睡在一个怀抱里。那些不高的山全是土山,颜色有深有浅,深的红褐色,浅的淡土黄色。当太阳低垂在西边时,山显出斑澜的色彩,象一条宽宽的彩虹环成了立体的一圈,有些极光的味道。
村里有三四十户人家,各家的房屋都是矮屋檐,红房顶,土砖墙,各屋门面对的方向或东或西,或南或北,这里一家,那里一户,没有统一的布局,如两个新手下的一盘不成章法的棋。虽然如此,那些杂乱的门、墙、窗、院却为村庄平添了些情趣,你步入那里,如步入迷宫,如解九连环,一绕两绕三绕,每一绕都会绕出些新的景致,或是一口偌大的水缸,或是挂满娃娃尿布的横竹竿,或是一扇两侧贴有寓字于画、寓画于字的花鸟对联的黑漆大门。那里面,是个安宁的世界。
那个村庄独特的地方在它一年四季一天不散的雾。那雾不是浓雾,也不阴冷,是乳白色淡如薄娟的雾,淡得几十米外可隐约见人,还有着清新的潮湿气味。从远处看,雾弥漫在土山的半山腰、房屋的红屋顶、房屋之间的石砌小道,弥漫在它可以占据的任何地方。
子青又回到了那里,他的故乡。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回去的,哪怕外面的世界再繁华-我不敢如此保证,但我起码可以这么说说,那山水画一样美丽宁静又古朴的地方,是修心养性的好去处。子青回去了,而且说再也不离开那里了。我不知道他的话是不是当真,但据我了解,他不是个说话出尔反尔的人,他的目光很坚定,有的时候甚至显得很固执,对于这件事,可能是认准了。我和他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还算投缘,我长他八岁,他尊称我为老师,学我肚子里的一点没什么实际用途的学问。他在我面前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发表意见,常问我一些问题,希望我给他理论上的解释。有个好问的“学生”我很高兴,我说的时候,他总是专注地听,同时想着什么,象要把这些理论全部消化,用来解决自己的问题似的。他问的问题主要是伦理学方面的,那是我的研究领域,但有的时候,他对人的心理也很感兴趣。有一次他问我恋母情结有没有科学根据,我说心理学我也没有很深的研究,但这种心理情结是潜意识的东西,可能在某些人身上会体现得明显一些,跟早年的经历有关。他听了点着头。
他过去的经历似乎很复杂,他很少主动向我提起,关于家里人,也只是有一次提到他有一个妹妹。只在那次去他的故乡的时候,我才了解更多些了。
那次正赶上我应某大学之邀,去邻近他的故乡的一座城市讲学,他不知怎么知道了,跑去找我。我有半天空闲时间,随他坐了一小时的公共汽车,到了那个村庄。在村口下车后,子青引我到村里一家小酒馆喝酒吃饭,说这里的酒是陈年老字号的好酒。他看来心情很不错,问了我讲学的情况,近来忙什么等等,我说了,他又简略问了我一些学术上的小问题,我一一回答了他。在片刻安静之后,我扭头去看酒馆外的村景和远处的土山,向他夸赞这里真是个好地方,他笑了,看出我对这里的兴趣很浓,就向我介绍说四周的土山有一座名字叫邓林,关于它,老辈人传讲着上古夸父的故事,村西边有个苹果园,他小时候常和妹妹去那里玩,又说他家住在村子东面,离村庄几百米一个独门独户的院里,还说到这村子虽看似宁静平凡,却不时会出些怪人异事,我问他有什么怪人异事,他想了想,好象很难开口,没说下去。又坐了些时候,我说该回去了。子青执意要送我回市里的大学,我说不必了,送到村口就行。
沿着进村时走的石板路往回走,子青说,土山只在这儿有个缺口,村民们都从这儿进出,当然如果不嫌累,也可以爬山。走到石板路的尽头,到了村口,公共汽车站就在这里。子青和我说着话,陪我等车。他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两瓶酒,要我带上,我再三推辞,说既然已经喝了这里的酒,何必再带。他竟急得胀红了脸,似乎要生起气来,说这里没什么更特别的东西,一定要收下酒才好。我收下了,便劝他回去,说别陪我等车了。他好象害起羞来,点点头,往回走了,不时回头向我招手告别。
本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在村口的汽车站等车。这里有一些村民模样的人摆摊做小买卖,推着板车卖枣、桔子、柿子之类的山货,或者在地上铺块布卖手工的小工艺品。等了一会儿,车还不来,我在几个小摊前逛过去。一个老太太站在两棵大树之间拴的一根绳子旁,卖着上面挂的彩线缠出的吉祥坠饰,那些大小各异的坠饰,是用红绿黄蓝的线缠成的大大小小的菱角形连缀成的。我知道,它们是挂来驱邪求利的,祈求老人长寿、家居多福、身体康健、少儿平安等。我从老妇身边走过,向下一个卖小瓷器的摊儿走去。已经走过拴绳子的那两棵树了,我又猛回过头来,因为我下意识地觉得老太太在盯着我。果然,我的视线碰到了老妇混浊的目光,她瘦小的身子抖了一下,继续盯着我,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怀疑和掩饰着的兴趣。我又转身向老太太走回来。这么做,完全是一种职业习惯。经常和人、和人的想法打交道,使我习惯于直接面对疑问,而且乐于和陌生人打交道。对这个地方,对这里的人,我也有着一些好奇。
我面对老妇,问道,老太太,你这些吉祥物怎么卖呀?老妇脸形瘦削,额头、眼角和嘴唇周围有着刀刻般的皱纹。她沉默了片刻,说,便宜,最贵才两块,她说话有口音,不象子青说的是普通话,而且,她说话的底气很足,不象我想象的那样是微弱沙哑的嗓音。我顺着绳子一件件看过去,说,这些吉祥物做得很精致啊。老妇黝黑粗糙的脸上很短暂地现出一堆笑纹,片刻后,皱纹又恢复了原样,她说,村里人都会做,没啥稀奇的。我边看东西,边留意着老妇,她略带戒备地观察着我。我选中了个一块钱的,老妇说这叫“岁岁平安”,适合给小孩子。我递给老妇一块钱,说,我有个女儿,六岁了,买了给她,她一定喜欢。老妇没答话,动手解绳子上的扣儿。把东西递给我时,她凑近我,冷不丁地问:那个人,刚刚跟你在一块儿的那个人,你们熟啊?我随即意识到,刚才子青送我到村口,又站在村口说话,她可能一直看在眼里;正因为这个,她刚才才盯着我看。我回答,还算熟,他请我来的,他叫子青。老妇说,子青,我知道他叫子青,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叫伊女。她住了口,摇着头,露出老辈人饱经世事的神情,接着说,他们家,稀罕事多着呢,你是外乡人,不知道,我们这儿,家家都有怪人怪事,可没有他们家那么怪的,都见怪不怪啦。
我的好奇心更被激起了。没想到这个老妇那异样的眼神是由于子青,而且子青的妹妹和他是双胞胎。我说,子青家有什么怪事吗?他没跟我说过。老妇看了我一眼,看得出,她打算对我讲讲子青的故事。我想起山里面那宁静和谐的村景,看着这老妇神秘浑浊的眼神,记起子青喝酒时说的奇人异事,愈发相信这里是个奇异的地方。
“我那时候还年轻呢。想起从前的事,就觉得自己又回到年轻的时候了。那是二十几年前了,我算算,二十六年了,有一天,那是个正月天,下午,这辈子就那么一次,下午打了一下午雷,就雷公一个人,没跟电母一块儿,雷公电母平常总在一块儿的,雷公打了一下午雷,也不下雨,一个雨点都没有,那个天色啊,就象孩子憋着拉不出屎的时候的脸色,灰不灰,蓝不蓝的,女人们跑来跟我说,快,快,快到村东头老头子老婆子家看热闹去,那个老婆子要生了!知道吗,那个老头子都六十好几了,比我现在的岁数还大几岁,老婆子也有五十多、奔六十了。她竟然怀了孩子了!你说奇不奇?肚子老大。奶头也鼓起来了。早一年就听她们说了这奇事,说村东头总也不吱声的老头子老婆子悄没声地要有孩子了!老头子老婆子平常从不跟村里的人来往,听人说他们整天也不说个话。他们一直没儿没女,现在快六十岁的女人居然要生孩子了!全村的女人都跑去看,把他们家的小屋和院子挤得满满的。我没挤到屋里去,就在院子里,听着天上轰隆隆的雷声,看着天色,听着前面的人传出来的话。大半个下午过去了,前面说,快生了,快生了!太阳落得擦到山头上了,前面又说,生了,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院子里的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太阳落山了,前面又传来话,说,又生了一个,又生了个丫头,是一男一女双胞胎,怪不得老婆子肚子那么大呢。前头还说,丫头是用一只手拉着小子的一只脚脖子出来的。刚生下来的娃娃,手是攥着拳头的,哪儿能手握着那么粗的脚脖子啊?可她们就是这么说的,说了好多遍。天黑了,雷声也息了,屋里的女人们渐渐散了,我跑到屋里头去看。真是一男一女双胞胎,哭得山响,老头子乐得脸纹都笑开了,忙伙着给老婆子和孩子弄吃的。村里人也都送了些贺礼去。唉,现在想起来,还象昨天的事似的。太阳下山那会儿,西边的山头上映得红彤彤的,云彩一层层的,镶着金边,红的黄的,好象现在还看在眼里呢。”老太太说完,对小孙女说,“奶奶这辈子,见的生孩子的奇事就得数这件了。”
扎着羊角小辫的小孙女问:“奶奶,什么是奶头?”
儿子在一边埋怨:“妈,瞧你,跟我们说多少遍了,怎么又跟孩子说?”
小孙女还问:“为什么丫头拉着小子的脚脖子啊?”
满脸皱纹的老妇笑嘻嘻的,转头对儿子说:“要不是今天在村口看见子青和一个戴眼镜的、看来有学问的人在一块儿,我也想不起又提这回事。那戴眼镜的看来感兴趣着呢。他还买了我的东西。”
儿子说:“你跟他说这些啦?”
老妇说:“讲啦,没讲这么细,他一会儿就赶公共汽车走了,我跟他讲了打雷啊,老头子老婆子啊,双胞胎啊,丫头拉着小子的脚脖子啊。”
儿子问:“人家有学问的人能信嘛?人家得说这是迷信。你这些话,都是跟奶奶她们一块儿,张家长,李家短,说来说去,夸张了不知多少倍。”
老妇说:“瞎说。你不信,人家戴眼镜的信。要不是车来了,他还听我往下说呢。”
儿子和老妇说话时,小孙女一直摇晃着奶奶的腿,要问问题。他们只顾说自己的话,惹得她大叫起来:“啊-,别说了-,奶奶,奶奶!”老妇搂着孙女,拍着孙女的背,继续跟儿子说话。
儿子问:“子青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妇说:“有几个星期了吧。你不许去找他。怎么说,他家的事也比别人家的蹊跷,特别是他离家时候那事,村里到现在还议论呢,他出去这么多年,天知道又做了些什么。你别去找他沾一身邪气回来。”
儿子说:“不用你吩咐。我知道。”便不再说下去了。他不会去找子青的。他记得子青小时候就傲气,不爱搭理人。子青家离村子又远,他们很少在一块儿玩。他现在更觉得少跟子青打交道为好。他们不是一路人。
老妇对儿子说,让他抽空去看看他哥嫂,再捎些东西去。小孙女早唱起了歌,现在又缠着爸爸问妈妈什么时候才能从姥姥家回来。桌上的蜡烛照得屋里人影绰绰,把人影映在贴着剪纸窗花的玻璃窗上。蜡烛的热气向屋顶升腾,一缕细细的白烟象窗外的雾一样朦朦胧胧。
雾趴在剪纸窗户上,蹲伏在家门前的台阶上。雾弥漫在整个村庄里。雾静静的,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一言不发。雾无知无觉,又大知大觉。
子青躺在烧热的土炕上,睡不着。身边的伊女,睡梦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老了,子青不由吁了口气。他看着四周,这间黑暗的屋子,还是老样子,和他小时一样,只是糊纸的土墙更加黑黄,地面的土砖凹陷下去更多,夜晚的屋子显得更黑了。屋里堆在地上的草篮子,象一只只张大的眼睛,瞪着他。他翻身朝向窗外。隔着玻璃窗,隐约可见白色的雾在夜色里飘荡;子青想,这雾象一个个游荡的孤魂野鬼,它们舞动着幡旗,无家可归。象他曾经的那样,无家可归,似乎注定将永远是一个流浪的鬼魂。
那些女人的肌肤纠缠在他身上,让他浑身燥热。在这条船那条船上,那些黑皮肤、黄皮肤、白皮肤的女人,乳房有大有小,毛色各异,和他滚倒在底舱的杂物中间。他一次次闻到煤、湿木板和腐烂蔬菜混杂在一起的气味。他想冲到甲板上去,吸到肺里些潮湿海腥的空气,再进来继续干,她们不答应。她们的缠绕让他更加狂燥,他精瘦棕黑的身体流出汗来,一刻不停,浸湿了地板,和地上的煤渣混在一起,把黑的汁液沾在他和她们赤裸的身上。他象永远在进行无休止的搏斗,和幻为人形的蛇的搏斗,他努力地想战胜她们,却一次次觉得被她们战胜。他在她们面前害羞,又极力掩饰自己的羞涩,他希望自己象那些真正的水手一样剽悍粗俗,肌肉发达。她们离去了,他躺靠在货箱上,全身乏力,却有着无以名状的快感,他好象战胜了自己,战胜了命运。他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地昏睡过去。
船靠了岸,他和几个海员一起卸货,把沉重的货箱搬到码头上。一箱一箱,多得象一辈子也搬不完。他疲乏的身体向他吼叫。二副说,行了,你们上岸吧,开船之前回来啊。他们几个人一起离了码头,向城市里走。那个全身是毛的大块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妹妹,还得锻炼锻炼,回去到我那儿,我教你……他一拳打向大块头长满络腮胡子的大胖脸,大块头机器人一般的庞大身躯倒了下去,落在地上扑起尘土。其他几个人过来扶大块头,劝他,拦架,他们还是打起来了。他感到浑身是劲,他把大块头打得仰面躺在地上,起不来了。他踢了大块头一脚,向他吐了口唾沫,说,你也有今天,就大步离开那些同伴走了。
他一个人在城市里闲逛,进了一家酒吧喝酒。进了门,他觉得奇怪,里面一个客人也没有。卖酒柜台里的服务生面目模糊,五官不清。一杯威士忌,他说。洋酒的劲小得要命,不象家里的酒那么味浓醇厚,但他也已经习惯了。身穿黑马甲、系着黑领结的服务生面容矜持,一副势利眼的样子。子青把钱啪地拍在柜台上,喝起酒来。这时,靠墙通向二楼的楼梯上传来下楼的脚步声,高跟皮鞋踏在木质楼梯上传出空洞的回声。他扭过头去。那人竟是春红,一身粉红色绸旗袍,梳着油黑的髻,她的口红抹得又浓又多,显得嘴唇丰厚,象那些外国女人一样。他心觉诧异,春红怎么会来这里?春红把手帕向他一晃,便向酒吧外走去。他放下酒,想,这个坏女人又要耍什么花招?他追上去,要去攀春红的肩头。春红一扭身,躲开了他。临出门,他回过头来,看到服务生正用意味深长的眼光盯着他们。他追着春红出了酒吧,走在前面的春红却换了装束,一身白底、碎红花的棉布衣裤,梳了长辫子。不,她不是春红,是春红的干妹妹小红。城市也变了样,不是高楼大厦、车辆穿梭的城市,而是春红最初引他去的那个水乡小镇。一眨眼,小红又不见了。子青依着记忆中春红的家,一路走去。他想,抓住了春红,他一定好好地教训她一番。可他该跟她说什么?骂她吗?打她吗?她真的有什么错?她也很可怜。他犹豫着,到了春红家的大门口。门还是贴了福字的双扇黑漆大门。他推门,门没闩。进了院子,见这里一片破败,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屋子的门倒在台阶上,他登上台阶,进了屋子,感觉脚上踏着个软绵绵的东西,弯腰拾起来看,是个破旧的、女人戴的红底黑花的兜肚。屋里的摆设不是小镇上春红家的摆设,而是最初春红在村子旁盖的小屋里的样子,最醒目的就是那张大土炕。现在土炕已经塌了,中间一个偌大的坑,象被落地的陨石砸下去的,一只老鼠立在炕沿上,捧着两只小小的前爪,瞪圆了贼亮的小眼睛,和子青对视着。
爹出现在院子里,他的白胡子象那些长长的草一样,在风中飘着。他额头上不停地大股大股流着血,举着的铁锨晃动不已。子青吓坏了,猫着腰从老头子的旁边溜过去。老头子保持着僵直的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铁锨始终没有砸下来。
子青出了门,就呕吐起来,他的胃翻腾得象暴风雨中的海浪。在他的呕吐物里,他看见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红钮扣,他拾起钮扣装到衣兜里。那几个水手远远地跑来了。他们怎么知道他在这儿?他的胃难受得厉害,顾不得多想。他们一路搀扶他回到了船上。大块头凑在他身边关心地问长问短。他厌恶地看着大块头肥大的头,看着其他人在他床边神神秘秘地窃窃私语,心里恼怒之极,他大吼起来,你们,你们都滚出去!
水手们一个个走了,走之前对他投以异样的眼神。子青闭上眼睛。这时,大副走了进来。大副面容严肃,他的面貌不知怎的,变得有点象他的父亲。他对子青说,今晚上10点到11点海上将有大冰雹,12点有海啸,这对他们的船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大副总是能预测到未来的天气情况,但这次似乎知道得出奇地精确。大副接着对他说,到时候,你需要代替我发号施令,领导全船水手共度这少有的海上劫难,因为我的老毛病又犯了,船长早晨跳了海,说游回家去看他生病的妻子。子青的心扑腾腾跳得厉害,他早就盼望能被委以重任。这时,他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
11点钟,冰雹下起来了,篮球大小的冰雹噼噼啪啪地落在甲板上、桅杆上、船舱顶上。子青在指挥舱给排成两排的水手分配职责。留小胡子、黄头发的“乌贼”突然叫起来,我不干了,接着就开始脱水手服。有两三个人跟着他一起喊,一起脱衣服。子青奔到乌贼面前,大嚷,现在是生死关头,你不干,船沉了,大家一块死!乌贼说,我不管,我有自己的救生衣和小艇,等冰雹过去,我自己走。跟随乌贼的几个人缠着乌贼,要他带他们一块走。子青气愤不已,说,你们这帮自私自利的孬种,走,你们走好了,看大海不把你们的小艇掀翻了,把你们都喂鱼。几个人真的走了。子青觉得人手太少了,他想,只好自己多干一些。冰雹一直在下,他分配好人手,等冰雹一停,就出去清查船的损坏情况。他一直在担心海啸。怎么办?听天由命吗?不行,他要拼下去,无论如何不能让船沉了。不断有人跑来把脱下的水手服扔在他面前,说不干了,也有人对他说,你不行,你指挥不了,快把大副交出来,你把他藏哪儿了?他不停地对他们解释,不停地说服他们。他们有些人回心转意了,又穿上了水手服。这时,他的胃又翻腾起来,他想,海啸来了。他对水手们说,你们每个人都蹲在地上,屁股坐在左脚脚跟上,左腿跪在地上,两手分开,撑在身体两侧,低头,两眼紧盯着甲板,想象自己的双手在维持船的平衡,一定要全神贯注地这么想,所有人都这样做,就可以让船经过剧烈的海啸而保持平稳。他带头做着示范动作,让所有人跟他学。外面的海啸开始了,浪头象大山一样掀起来,船一下子倾斜出好远,舱里的东西噼里砰啷地倒下去,能滚的东西都在地上乱滚。每个人都保持着和子青一样的姿势,船和人一起经受着海啸的剧烈冲击。子青的胃里翻滚得厉害,他痛得要命,他想,等这疼痛停止了,海啸就过去了,一定要坚持下去。他的汗不住地落在面前的地上。船身不时倾斜到四十五度角,不断有人保持不住平衡,滚倒在船板上。子青在耳中听到妹妹呼唤他的声音,哥哥,你不要死,你回来,回家来。他的眼泪流出来,冲出了眼眶,流在面颊上,滚烫滚烫的。这时,有人推醒他,他睁开眼睛,是大副。大副对他说,刚才的事情是我们安排了考验你的,海啸已经过去了,我们决定提升你作二副的助手,继续努力吧。子青的胃还在疼,他开始痛恨大副。大副平时对他很好,可为什么要安排这种恶作剧来折磨他?他感受着船身的颠簸,想起自己最初当水手是要到一个想象中的地方去,可已经很多年了,他到了很多港口、码头,都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地方的样子。他开始连大海也一块痛恨起来了。这时,大块头又在窗玻璃外面向里看,对他做着鬼脸和猥亵的手势。他一下子坐起来,冲出门去。大块头已经消失了。
他累了,就躺在甲板上睡着了。一个女人跑来解开他的衬衫钮扣抚摸他的胸膛,他把她扑倒在地上,很快跟她干起来。女人一会儿又跑了。三层楼高的大客船里,各式各样的男女在悠闲地欣赏着平静的海面上的风景,太阳热辣辣的,女人们都举着阳伞,还有人牵着长毛狗。那个有着金黄色卷头发的细腰女人把他引到她的房间里,她非要让他打她,撕她的精致的带花边的衣裳,可在他这么做的时候,她又尖声叫起来,把全船的人都招来了。她一定要船长惩罚这个坏小子。船长向她道歉,命令子青赶快离开。她向船长提出索赔,要求退还她坐船付的票款,否则,她将告到轮船公司。船长当着全体船员的面,命令子青在下一个港口下船,子青如何回到故乡,他不管,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在他的船上发生。到了一个陌生的码头,船长命令他下船。他又饿又冷,坐在石柱围栏上看着海面,船在飞快地离去,越变越小,消失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他想起小时候爹妈把他和妹妹两个人丢在家里,当时他以为,他们被抛弃了。现在,他真的被抛弃了,没有人管他,伊女也不在身边。他想,是否该回家?他不敢,他不敢见伊女。他很久很久都不敢想起伊女。他爱她,可他怕再次靠近她,和她在一起。
他在街头流浪,乞讨。大嘴出现了,给了他一个炸麦圈。子青问大嘴,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大嘴说,我父母搬到这里来住了。到我家里来看看吧。大嘴家还和以前一样,虽然在一个外国的城市里,可家里面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大嘴忽然和他打起来了,他骂他,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没有你这个朋友。他一下一下地打他的肋骨,打得他好疼。子青说,你误会了,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大嘴不听,把他赶了出去。他在大嘴家门前转悠来转悠去,大嘴总也不露面。一个警察走过来,命令他离开这里,否则,会把他抓起来。
他拐了个弯,看到前面一群人走过来,领头的是老帮主,身后跟着一群面孔陌生的人,都是老帮主的新徒弟吧,子青想,没想到,老帮主也到这里来了。老帮主见到他,一点都不吃惊,他带着先知先觉的神情,说,怎么样,子青,还是回我这里吧,我教你的手艺,总能让你吃上口饱饭。他一见老帮主,就变得安安静静的,象个小姑娘。他顺从地跟着帮主到了他们的窝,听着帮主的每一项吩咐,他又象回到了自己在那个村庄的家里一样。
老帮主既象他的母亲,也象他的父亲。他和妹妹点着蜡烛,坐在苹果树的枝桠上。妹妹用手轻抚着他额头上的伤,说,哥,你不疼吧?爹也是为你好,你别怪爹。八岁的她,手柔软得象一块棉花,嘴红嫩得象山上的樱桃。春红出现了,在树下叫,子青,子青,我知道你没有生我的气,来呀,到我那里去呀。伊女低下了头,他知道她怕他走。子青对树下的春红喊,你走吧,我再也不去你那儿了,他故意粗声大气,为了让伊女听了安心。春红悻悻地说了几句自我安慰的话,走了。子青说,妹,你放心,哥再也不走了,啊?伊女看着他,脸红了,她低头去解红袄上的圆布扣子,又把头靠在他肩上,说,哥,我本来就是你的人。她把袄脱了,上身只剩一件红褂子,褂子上的布扣子开着,她胸前白白的皮肤在黑夜里闪着光。他能隐约看见她胸前鼓起的两个圆圆的东西。他吓得慌忙推开伊女,伊女又凑过来,她涂着口红的嘴唇象春红的一样又红又饱满。子青吓得失足掉到了树下的地上,脊背砸在冰冷硬实的地上,疼痛难忍,而且过了好一会儿,痛觉一点没有减轻,依旧那么尖锐。伊女也下了树,蹲在他身边。他看到她又恢复了八岁小女孩的样子,才安下了心。伊女扶起他,问,哥,你摔疼了吧?子青的背马上不停了。他对伊女说,妹,哥没事,咱们回家。他们手拉着手往回走。子青说,妹,你瞧南边那座邓林山上,那个巨人在睡觉呢。伊女说,我咋看不见呢?子青指着南边,比划着说,那不嘛?他头在东边,脚在西边,侧身躺着,右胳膊支着头,头向里,朝向咱们,右腿贴着地,左脚着地支着左腿,左腿膝盖高起来,看到了吗?伊女还是摇着头,说,没有啊,哥,你看错了吧?子青说,没有,你仔细看看就看到了,巨人每天晚上都在那儿睡觉,那邓林其实就是他变的,他白天变成山,晚上就变回他自己,在那儿睡觉。伊女说,那为什么就你一个人看到了?我问过爹和娘,他们说你骗我呢。子青说,我没骗你,巨人还跟我一块玩过捉迷藏呢。
巨人的声音震得他耳朵疼,他让巨人把嗓门放小点儿跟他说话,可巨人的声音还是大得要命。巨人抓住子青,把子青提到高高的,子青可以透过雾看见邓林山脚下的小溪和溪水里的大石头,它们小得象一把面条和面条里撒的黑豆子。巨人声如洪钟地说,你不回来了,你不和我在一起了?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子青喊,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没有,我没忘,我,我……他的嗓子眼被冷空气刺得发疼。这里太高了,空气凉得象冬天的海水,他曾经用那海水洗澡,冻得全身发紫。子青喊,别放开我,我们是好朋友,我是你的小兄弟,你说过的!别放开我,别把我丢下去。巨人的声音回响在整个村庄上空,象在打雷,你以前是我的小兄弟,可你后来忘了我,好多年都不想我,是不是?子青的心里酸溜溜的,倒控的胃也向嘴里送着酸水,他喊,我没办法,你听我解释。巨人说,我不听你解释,你该死,我要摔死你这个小东西。子青喊,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巨人没有听到,他已经把子青扔了下来,子青的身体象颗石子,垂直地迅速地下落。落地之前,他看到南山上巨人在躺着睡觉。他想,啊,我要摔死了,我要死了。
子青醒了过来,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他脸上,一片金红。他想,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可好象刚刚开始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