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即将来临,我们这些南来的大雁又到了北归的时候。
中午,我去镇上的银行营业所取款回到住地,打工仔头目四川佬极恭敬地把一封邮递员送来的信递给我。随即便急不可待地打问:“老板,款取到了么?今天工钱能发不?我们的行李都打捆好了。”
我看了看信封上妻子那熟悉的字迹,顺手揣进了衣袋。接着打开手里的皮包,把一沓子人民币堆放在办公桌上,笑着对等候在一旁的打工仔们说:“看见了吧?一个子儿都不少你们的,拿了钱连夜晚往回赶,三天后就可以抱着老婆热火了。”
打工仔们一齐围了过来,瞅着桌子上的钱捆,鼻子眼睛都是笑。
五年前,我辞了单位的工作只身下海海南。先是在一些公司打工,凭着还算聪明灵活的脑袋瓜和舞文弄墨的专长,起草整理各种各样广告词和合同协议一类的文字材料,倒也博得老板们赏识,每个月发给两千到三千元的薪水。碰到老板哪笔买卖赚了大钱,或者逢年过节老板高兴,还会有一笔数目可观的奖金,混得蛮不错。可惜好景不长,海南经济降温,公司纷纷倒闭,老板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我们这种人首当其冲被炒了鱿鱼。没有了工作,再就业四处碰壁,打道回府无颜见江东父老。为了省钱蜗居在海南人已不再居住的小瓦房里,拳头般大小,低矮潮湿,整天像闷在蒸笼里似的,饱受着海南岛特有的“两个老鼠一麻袋,三只蚊子一盘菜”的祸害与叮咬。
无所事事东游西逛的盲流生活过了三个多月,听人说刚刚兴起的海南岛反季节瓜菜种植可以赚钱,我稍作考察后便大着胆子弃文从农,捡起我们家祖祖辈辈从事的行当。在名闻遐迩的风景名胜区天涯海角所在地三亚市崖城镇滨涯村,我从农民手里转租到四十亩土地,雇请了十名打工仔,当起了不大不小的种植业老板。所谓反季节瓜菜,即是利用海南岛四季高温的热带气候,在秋季把瓜菜种下去,到了春节前后大陆内地寒冷季节收获,运往北方大中城市销售,卖价格外好。每年七月,我从家乡赶到这里,租地,雇工,购买种子、农药、化肥。打工仔们按照我的计划和要求,整地,播种,育苗,移栽,锄草,施肥,防治病虫害,收获,装运,一直忙火到第二年三月底前后。打工仔们只管干活,一切投资和风险都由我承担。除了管吃管住,每人每月四百元工资,不管赔与赚,他们旱涝保收。而我则要在瓜菜卖干卖净之后核算,才知道这一年是赔了还是赚了。
十个打工仔从上年八月到第二年三月,共计八个月每人三千二百元。我把早就点数好的票子分别递到他们手里,说:“当面数好,过后不补。”
“不用,不用,老板还能亏待我们下苦的。”打工仔们嘴上说不用,但还是一一把自己手里的钱数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才揣进怀里。然后,转回身扛起早已打捆好的行装,准备开步走。
尚未走出门,四川佬说:“老板,今年七月底我们准时到,老板千万不要再雇别人。我们几个人就靠老板您提携了,大老远跑来找不到工干那就惨了!”
我说:“行行行,都讲八遍了。只要你们按时过来不误我的事,当然是熟人优先。”
打工仔们人还没走,又预约了下年的活计。当今在海南,找四条腿的驴很难,找两条腿的打工仔到处都有。看起来榨取剩余价值这种勾当,被马克思他老人家说得一无是处,实际上却并非人人痛恨的坏事。
打工仔们喜笑颜开地回家去了,我也要尽快启程回老家跟老婆孩子团聚。
在海南干这种跟在家乡的±地主没有多少区别的营生,钱倒是能挣几个,就是把老婆扔在家里活守寡,自己在这里活受罪。一离开家就是大半年,地里的瓜菜不收拾干净,要干的事情就没有完。越是到了春节阖家团圆的时候,越是要寻买主跑销售正忙到节骨眼上。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老婆脱不开身来海南陪我。一天三顿饭,我和打工仔这些大男人一起,胡乱地撑饱肚子瞎凑合,到了晚上一个人冷冷清清寂寞难耐。这里镇子上不乏那种海南岛到处都有的按摩发廊一类地下场所,三五十元就可以找个模样儿挺不错的,可是讲感情却实在没有什么意思。“找小姐是逢场作戏,老婆才是自留地。”想着温柔体贴的妻子,想着活蹦乱跳围着你转来转去的小儿子,想着饭桌上那顿顿可口的花样饭食,恨不得立时就回到家去。明天一大早,我从三亚市赶到海口,再从那里转乘飞机,四五个小时后就可以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傍晚时刻,租住的两层楼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房东这座建造在海边的两层小楼是专门出租的,他们一家都住在村子里的老屋。周围这样的小楼一幢连一幢,这是围绕着反季节瓜菜吸引外地投资者推出的服务设施,精明的特区人总是伴随着每一项改革获得直接的经济效益。我关上大门,回到二楼卧室,推开临海的窗户,海风习习吹来。早春时节,大陆内地尚未彻底摆脱寒冬的困扰,这里却已凉中带热,感受到了夏日的气息。不过海南岛夏季的炎热与内地夏季的高温有着极大的不同,空气湿润,海风吹拂,最热的时候也不过三十四五度,只要不直接曝晒于烈日之下,还是很舒适的。不像内地那种干热无风,最高温度竟达到摄氏四十度以上,屋里屋外没有多大差别。这里全年至少有六个月不热不冷,空气清新,风景宜人,真可谓人间胜地。此刻,窗外荒草地里虫儿鸣唱,青蛙高歌。远处,血红的夕阳照射在海面上,与蓝色的海水辉映,让世界显得宁静致远而又灿烂辉煌。终日喧闹的天涯海角游览区已人迹稀疏,高高竖起的“南天一柱”周围灯光点点。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神话般传奇的自然风光,使得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梦寐以求到此一游。我,一个道地道地的北方佬,却能够在这里一边惬意地度过一个个春秋,又一边大把大把地赚着钞票。是个人的能耐?我从不这样认为。是历史的机遇,是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带来的福音。
夜幕降临,潮乎乎的海风吹进屋里,使有点热度的空气里掺进了些许凉意。我关上窗子,想着怎样度过漫长而难熬的最后一夜,突然想起妻子的来信。妻子是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村妇女,没有知识分子女性那种矜持与含蓄。妻子的信差不多每月一封,一般没有什么大事急事,否则她会打我的传呼。妻子的信几乎千篇一律,就是讲她一个人怎么孤独无聊,怎么想我念我。语言直裸裸热辣辣,读着就像是在和她亲吻甚至作爱。过去的好多夜晚,我都是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妻子的来信甜蜜地进入梦乡。我想今天妻子的来信,一定是掰着指头计算着我的归期,越是就要等到了越是等不及,文字会更加热烈,语言也会格外火辣,倾诉衷肠催我尽快回到她的身边。有了妻子这封信,难熬的最后一夜不会太难熬了。
不料,我却大错特错了。妻子来信不是我预想的催我尽快回家,而是要我推迟归期。
妻子信中说,今年春节远在新疆的三姑母退休后回老家探亲,不久前提出要在清明节为死去将近四十年的祖母坟前立座墓碑。父亲和大姑母、二姑母都很同意。多少年了,祖母坟墓孤零零座落在荒草没膝的沙窝窝里,冬季疯狂的西北风吹去一层层沙土,坟堆只剩下拳头那么大。改革开放后,人们不再对祭祀活动存有种种顾虑,为逝去的祖宗修坟立碑似乎还成为一种时髦,大操大办的程度不亚于埋葬时的排场和隆重。妻子信中说,三姑母提出立碑署名,打破只男不女习俗,子女孙子女重孙子女都可以写上去,所花一切费用均由她承担,但是却不能有我的署名。三姑母说,祖母就没有我这个忤逆不孝的孙子!作为长孙,我的名字被从祖母墓碑后辈署名中剔除出去,这对我在家人、亲戚以及村人心目中的形象将是莫大的损害。墓碑千秋万代竖在那里,我将千秋万代遭人耻笑和唾骂。妻子信中说,父亲为此找大姑母、二姑母一起劝说三姑母,三姑母态度强硬没有商量的余地。三姑母说如果不按她说的办,她就单独为祖母立碑。除了她,谁的名字也不署,大家只好服从。祖母的墓碑已经请工匠刻好,就是没有我的名字。而我的儿子和女儿没有被三姑母拒绝,名字赫然其上。不知三姑母是怎么想的,祖母没有我这个忤逆孙子,哪儿来的我的儿子女儿那样的重孙重孙女呢?妻子信中劝阻我,清明节无论如何不要回到家,免得为祖母立碑时弄得不好看。或者是家人亲戚伤了和气,或者是尴尬的我十分难堪而无地自容。
自然,妻子知道三姑母拒绝祖母墓碑上署我名字的缘由。那是因为一段令我辛酸悲伤不堪回首的往事,多少年来,这是我心头一块永难愈合的伤疤。熟知这段往事的家人、亲戚和村人们已没有人在我面前再提起过它,我也企图随着岁月的流失使人们最终把它淡忘。然而,三姑母却在此时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勾起人们的记忆,并对我予以惩罚。
我的心在淌着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