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中午十一时二十八分,火车在晚点了二十六分钟后终于驶进成都站,目的地到了。出了站,我们便去寻找西蜀的故人——成都的亲戚。来成都前,我就将我们的行程告诉给他们,想必他们一定来接站了。还是女儿眼快,一下就瞧见来接站的人:他右手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章华忠”三个大字,啊,这举牌子的显然就是我们在西蜀的故人了。他是叔叔的大儿子,一九九二年曾和其母亲来过家乡,我们曾见过面,他们母子俩在我家住了一夜吃过两顿饭。当然,那次算不上真正的见面,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两个小时,彼此没有好好的谈谈,将各自的情况告诉给对方,因此我对他们的情况不甚了解,不过,从外貌上来看,我对他还是有印象的。除此,接站的还有他的母亲和他的妹妹。不用说,大家一见面便显得非常的激动和兴奋——大家虽没有拥抱,但彼此的双手却是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我们已有四十年时间没见面了,就是从一九九二年他和其母亲来家乡的那次算起,我们至少有十三个年头没见面,现在我们终于见面了,彼此怎么会不激动和兴奋呢?!要知道这次的见面来得是多么的不易呵!
其实,叔叔一家先前并不是成都人,而是浙江省玉环县章家村人。他并非是我的亲叔叔,而是我爷爷的弟弟领养的儿子,是我的堂叔。一九六五年,因支援三线建设,叔叔调往成都工作,其全家随之西迁。四十年来,叔叔虽然来过家乡几次,老大和其母亲也来过一次,但对于叔叔在成都那个家的情况我是一无所知的。四十年来,我没去过成都,对于叔叔成都的那个家总觉得十分陌生,同时也感到好奇,总想亲自去看看,但总是没有机会。这次,因送女儿去读书上大学我终于有了机会。总算是可以了却我几十年来的夙愿了:去见叔叔的一家人特别是叔叔了!这是多么的令人振奋的事啊!
然而,叔叔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早在一九八九年因突发心脏病——心肌梗塞去世了!我能见到的只是他的家人——寡老和遗少了!这是多么的令人遗憾啊!可是,叔叔的一家人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们生活过得好么?他们……对于他们的情况。我是多么的想知道呵!
自然,婶婶年纪大,人显得有些苍老,说话的口音也变了:她已不再说家乡话,而是操一口家乡和成都相混杂的口音,听起来有些困难。他,年龄虽不算太大,和我相仿,但与十三年前来家乡时相比显然瘦了一圈,人也似乎有些老了,再不是那个虎虎生气的他了。至于他的妹妹,看上去岁数同他相差不会太多,但因得益于保养和穿戴,还是颇有点年轻和女人韵味。婶婶、他和他的妹妹——他们就是我在西蜀的故人!故人,故人,我们坐了七个小时从家乡到上海的汽车,又坐了两夜一个半白天从上海到成都的火车,穿越了数不尽的山川河流,行程三千几公里,终于见到了我们的故人了!由于历史的长河将我们隔离了整整四十年,到现在才得以真正的相见(严格地说,十三年前的那次不能算是真正的见面),对于他们,我真是感慨万千!我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然而当我一见到他们,彼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时候,我激动得居然将我的那些话全忘记了,口舌头竟拙笨得只跟着大家说了一句“你们好!”的见面话了,接着就陪大家呆呆地立在车站的广场上。看得出,此时的我被兴奋的心情所控制了。还是他老练,提醒大家说:“我们走吧,到我家里去吧。”大家这才回过神来一道向他的家走去。
我们有四十年时间不在一起了。在我们之间总是横亘着许许多多的山川和河流,这山川和河流竟有三千多公里,这是个多么遥远的距离呵!四十年来,我们总是天各一方,遥遥相望,总不能聚首于同一窗下,只能默默地仰望着天上的太阳、月亮和星星,思念着遥远他乡的亲人——这真是四十年生死两茫茫呵!但是,这种不可跨越的距离今天终于因我们的到来而被缩短甚至消失了。四十年,人生何其长,长也长不过三个四十年!四十年,人生何其短,短得只有四十年再加二三十年,甚至连这二三十年也无幸再加呵!然而,这一次入川寻故人,是四十年也罢,四十年多也罢,四十年少也罢,我们是决计要将这四十年来的感情通通地洒落在这西蜀的土地上了。不是么,瞧,在婶婶、他和他的妹妹的眼神中,总能感觉到他们在期盼着我们的这种感情,而他们早就将这种感情洒落在这片土地上了……
